第15章

天刚亮。主宅外面的青石板路上结了一层白色的薄霜。顾长生走在路上。他穿了一件粗麻布做成的灰色长衫。衣服洗得很干净,但是布料很硬,有些扎人。他的草鞋踩在带霜的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很重的湿气和寒意。

顾长生的步伐走得很平稳。他没有故意躲在树影里,也没有走偏僻的小路。他顺着家族最宽敞的主路,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体内的气血被他死死压制在骨髓的最深处。如果不去特意查探,他现在就是一个连淬体一重都快保不住的病秧子。他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呼吸也故意放得很轻。

前面的地势变高了。一座三层高的木制阁楼出现在路尽头。

这是顾家的藏书阁。阁楼的外墙刷着暗红色的漆。很多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黑色的木头纹理。大门是两扇厚重的硬木板,门前立着两根两人合抱粗的柱子。

顾长生顺着石阶走上去。

门口站着两个守卫。他们穿着家族统一发放的黑色劲装,腰里系着红色的布带。左边那个守卫叫顾彪。顾彪原本是大长老院子里的杂役,因为会讨好管事,被调到了藏书阁当差。这是一个很有油水的闲职。

顾彪正靠在柱子上打哈欠。他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水火棍。他听到了脚步声,睁开眼睛。

他看到了顾长生。

“站住。”顾彪把手里的水火棍横在胸前,挡住了大门的入口。棍子的一头敲在石柱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一大早的,不在乱葬岗的烂泥里躺着,跑出来诈尸了?”

顾长生停在台阶的倒数第二级上。他抬起头,看着顾彪的脸。

“我来借书。”顾长生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顾彪像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他转过头,看着右边的那个守卫,咧开嘴大声笑了起来。右边的守卫也跟着笑,甚至用手捂住了肚子。

顾彪笑够了,回过头看着顾长生。“借书?藏书阁是家族重地,里面放的都是修炼的功法和先辈的笔记。你一个被废了修为赶出家门的病秧子,跑来借什么书?借回去当柴烧吗?”

“族规第三条写得很清楚。”顾长生没有笑。“凡是顾家嫡系子弟,都有权进入藏书阁第一层翻阅普通典籍。”

“少拿以前的规矩压我。”顾彪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现在顾家是大长老说了算。大长老发过话,你名下的所有资源全部停发。这藏书阁的门槛,你也休想跨过去半步。”

顾长生看着他。“我姓顾。大长老的法令,盖不过顾家老祖宗定下来的族规。”

顾彪的脸色变了。他觉得自己的威严受到了挑衅。一个废人,也敢在他面前摆嫡系少爷的谱。

“敬酒不吃吃罚酒。”顾彪把水火棍换到左手。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最高的那级台阶上。他伸出粗壮的右手,张开五指,重重地推向顾长生的左边肩膀。“给我滚下去。”

顾长生没有躲。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只长满老茧的手拍在自己的灰布衣服上。

在顾彪的手掌接触到衣服布料的一瞬间。

顾长生体内的力量自动运转了。那滴紫金色的远古苍龙血虽然被压制着,但它赋予了这具身体恐怖的本能反应。顾长生的左边肩膀往下沉了半寸。肌肉在衣服下面瞬间绷紧,变得像一块坚硬的铁板。

顾彪推过来的力量,被这块铁板照单全收。然后,这股力量加上苍龙血的强悍反震力,顺着顾彪的手掌原路弹了回去。

“咔嚓。”

清晨的冷空气里,响起了一声很脆的骨头断裂声。

顾彪的右手手腕呈现出一个完全违背活人关节角度的向后弯折。白色的骨头茬子刺破了皮肉,露在外面。血顺着他的手掌往下滴。

顾彪愣了一秒钟。他呆呆地看着自己变形的手腕。

紧接着,钻心的疼痛顺着手臂冲进了他的脑子里。

“啊——”

顾彪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手里的水火棍掉在台阶上,顺着石头台阶滚了下去。他用左手死死抱住断掉的右手腕,整个人跪在地上,疼得冷汗直冒。

右边那个守卫吓坏了。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单刀,刀尖指着顾长生。“你干了什么!你敢在藏书阁门口动手伤人!”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动手了。”顾长生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是他自己用力过猛,扭断了骨头。我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动。”

守卫拿着刀的手在发抖。他刚才确实只看到顾彪去推人,然后顾彪的手就断了。这事情透着一股邪门。

顾彪的惨叫声很大。声音顺着晨风传出了很远。

主宅附近几个院子里,那些早起练功的旁系子弟听到了动静,纷纷跑了过来。不一会儿,藏书阁门前的空地上就围了二十多个人。他们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

人群外面传来一声大喝。

“吵什么!谁敢在藏书阁门前闹事!”

围观的人群立刻向两边散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穿着崭新青色锦缎长袍的年轻人大步走了进来。这人长着一张长马脸,眼睛有些浮肿,脚步有些虚浮。

这是大长老的远房侄子,名叫顾强。顾强今年二十岁,修为在淬体境五重。他资质一般,但是很会拍马屁。平时跟在大长老孙子的后面,横行霸道,得罪了不少人。

顾强走到台阶下面。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惨叫的顾彪,又抬头看向站在台阶上的顾长生。

“顾长生?”顾强认出了他。“你不是被赶到乱葬岗等死了吗?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来借书。”顾长生重复了一遍刚才的理由。

“借书?”顾强指着地上的顾彪。“他这手是你弄断的?”

“他推我。然后手断了。”顾长生说。

“放屁!”顾强骂了一句,声音很大。“你一个连淬体一重都快保不住的废人,能把淬体三重的顾彪震断手腕?我看你是在乱葬岗那种鬼地方待久了,沾了什么不干净的邪术。”

周围的旁系子弟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他们看着顾长生的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嫌恶。在他们眼里,顾长生现在就是一个带着晦气的丧家犬。

顾强很满意周围人的反应。大长老一直想找借口彻底除掉顾长生。今天顾长生自己撞上门来,还在藏书阁门口伤了人。这简直是一个送上门的立功机会。只要在这里把顾长生废掉,大长老一定会给他很多赏赐。

“大长老早就说过,你不仅修为全废,而且心术不正。”顾强顺着台阶往上走。他每走一步,身上的真气就往外释放一分。“今天我就替家族清理门户,废了你这个用邪术伤人的败类。”

顾强走到了与顾长生同一级的台阶上。他停住脚步,拉开了打斗的架势。

他全身的骨头关节发出一阵爆豆一样的响声。他调动起淬体境五重的全部真气。真气顺着他手臂的经脉快速流动,最后全部汇聚到他的右拳上。

他的右拳表面,慢慢浮现出一层淡黄色的气流。气流包裹着拳头,散发着一股厚重的压迫感。

这是顾家的中级武技,碎石拳。顾强在这套拳法上下过苦功。练到深处,这一拳打出去,能把半人高的青石碑直接打成粉末。

“受死吧!”

顾强怒吼一声。他的右脚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踏,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像一块飞出去的石头一样,朝着顾长生猛扑过去。

淡黄色的拳风带着呼啸声,直逼顾长生的面门。

顾长生站在原地。他没有拔出别在腰后的黑剑。他连躲避的动作都没有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只越来越近的拳头。

时间在这一刻变慢了。

顾长生的脑子里,响起了女帝苏清寒的声音。

女帝待在那枚黑色的戒指里。她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她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看待垃圾一样的轻蔑和冷酷。

“真气从少阴经起步,走到太阳经的时候,卡住了半个呼吸的时间。这是功法本身的残缺。”苏清寒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入顾长生的意识里。“接着真气转移到少阳经。他的少阳经脉太窄,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气流散掉了三成。等真气最后汇聚到拳头上的时候,只剩下一个看起来吓人的空壳子。”

顾强那看似威猛无比的一拳,在女帝的高维视角下,被拆解成了无数个破绽。

“他的左边肋骨往下三寸。那里是气血运转的死穴。只要一点外力切进去,他全身的真气就会乱掉。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废人。”苏清寒下达了最终的判定。

拳头到了。

淡黄色的拳风已经吹动了顾长生额头前面的碎头发。围观的人群里有人闭上了眼睛,他们不想看到脑浆迸裂的画面。

就在拳头距离顾长生的鼻尖只有不到半寸距离的时候。

顾长生动了。

他的左脚脚跟在石板上轻轻一转。他的身体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落叶,顺着顾强拳头带来的风势,向右边偏移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这个动作看起来非常慢,一点也不吃力。但是时间卡得精确到了极点。

黄色的拳头擦着顾长生的左耳边缘打了过去。拳风刮得空气发出嘶嘶的声音,但连顾长生的一块油皮都没有擦破。

顾长生脚步不停。他顺着偏移的姿势,整个人轻松地绕到了顾强的左侧面。

两个人身体交错的一瞬间。

顾长生的右手抬了起来。他的动作很隐蔽,用宽大的灰色袖子挡住了视线。他把食指和中指并拢在一起,捏成一个剑诀的姿势。

他没有动用任何明面上的真气。他只是把潜伏在骨髓最深处的那一丝苍龙罡气,悄悄逼到了指尖上。那丝罡气没有颜色,也没有光芒,就像一根看不见的毒针。

顾长生的指尖,在顾强左边肋骨往下三寸的地方,非常轻地按了一下。

没有撞击的声音。也没有真气碰撞的光影效果。

那一丝霸道无比的苍龙罡气,顺着顾强皮肤的毛孔,直接钻进了他的体内。罡气就像一条凶狠的微型毒蛇,一口咬住了顾强那个致命的死穴。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在外人的视角里,他们只看到顾强刚猛无匹的一拳打空了,拳风擦过了顾长生的身体。

紧接着,顾长生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后倒飞出去。

顾长生连续退了七八步。他的脚步踉跄,最后重重地撞在藏书阁厚重的红漆木门上。木门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顾长生弯下腰,双手死死捂住胸口。他故意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把体内的气血往下压,让自己的脸庞瞬间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如纸。

“顾强少爷的碎石拳果然厉害。”顾长生低着头,声音发颤,断断续续地说着。“我……我连拳风都躲不开。”

顾强收回了打空的右拳。

他站在原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觉得左边肋骨下面好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有一点微微的发麻和酸胀。但是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他没有在意。

他满脑子都是把昔日的第一天才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成就感。这种虚荣心让他忽略了身体的异常。

“知道厉害就好。”顾强挺起胸膛,得意地甩了甩衣袖。“今天算你命大。我只是用拳风扫了你一下。要是我这一拳打实了,你现在已经是一具躺在台阶上的尸体了。”

围观的家族子弟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我还以为他刚才震断顾彪的手腕是藏了什么杀手锏呢,原来真的是顾彪自己没站稳扭伤了。”

“淬体五重打淬体一重,这根本就没法看。这简直就是大人打小孩。”

“看他那副靠在门上喘气的窝囊样子,真是把顾家的脸都丢光了。”

人群里充满了嘲弄和讥讽。没有人怀疑刚才发生的事情。

顾长生没有反驳任何一句话。他把头埋得更低了。他像一个受到巨大惊吓的普通人,双手按着门框,动作有些僵硬和笨拙地推开了藏书阁的大门。

“对不起。我只是来借几本旧书看看。我这就进去。不耽误各位练功。”顾长生半个身子躲进门缝里。

“进去吧。里面那些生灰的破纸片,最适合你这种废人翻。”顾强大声嘲笑着,冲着顾长生的背影挥了挥手。

顾长生迈过很高的木门槛。

厚重的红漆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两扇门板合拢。把外面的刺眼的阳光、嘲笑声和顾强得意的脸庞,全部隔绝开来。

藏书阁的第一层空间很大。一排排高大的暗黑色木制书架整齐地排列着。书架上摆满了各种竹简、线装书和羊皮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很浓的防虫香料的味道,混合着陈旧纸张发霉的气息。

这里很安静。没有其他人在。只有几缕阳光透过高处的窄窗照进来,光柱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顾长生慢慢直起腰。

他放开捂住胸口的双手。他故意做出来的粗重喘息声瞬间停止。他脸上的那种惊慌、害怕和软弱,就像是被水洗掉的泥巴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他的眼睛重新恢复了那种像结了冰的深潭一样的冷漠。

“干得不错。”苏清寒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女帝的语气里透着一丝赞赏。“你刚才演得很像那么回事。外面那些下界的蠢货,全被你这副窝囊的样子骗过了。”

“如果我刚才直接在藏书阁门口杀了他,会立刻引来执法堂的那些长老。”顾长生迈开腿,顺着书架中间的过道往最里面走。他的步子走得很稳。“我现在的实力,加上苍龙血的爆发,杀一个顾强很容易。但我还不能同时对付几个神府境的老家伙。用不流血的方式杀人,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你的那丝罡气已经彻底封死了他的少阴经脉。”苏清寒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判决生死的笃定。“他现在的气血运行路径是倒逆的。他自己感觉不到,只要他不剧烈动用真气就没事。”

苏清寒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三天。三天后的半夜子时,当他体内的气血运行到一个大循环的交汇点时,那根被堵死的经脉会承受不住压力,直接从里面炸开。他会走火入魔。全身血管爆裂而死。神仙都救不了他。”

顾长生停在最里面的一排书架前面。这里是藏书阁的死角,光线最暗。架子上堆满了很多年没人碰过的残破卷宗。

“三天够了。”顾长生看着书架上那些落满灰尘的旧书。“到时候他死了,大长老只会觉得是他自己练功贪功冒进出了岔子。没有人会把这笔账算到一个被打得连拳风都躲不开的病秧子头上。”

他不需要去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对于那些想杀他的人,他只要对方死。至于怎么死,什么时候死,他只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方式。毒蛇咬人的时候,从来不会大声喊叫。

顾长生伸出右手,拍掉一层厚厚的蜘蛛网,从书架的最底层抽出了一本封皮破损、连名字都看不清的古书。

外面的人以为他是个废人。

他要在这堆废纸里,找点有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