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藏书阁的第一层光线很暗。几缕阳光穿过高处的窄窗照进来，落在黑色的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很浓的防虫药粉味，还混着一股纸张发霉的味道。

顾长生穿过前厅。这里摆着十几个很新的红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家族这些年收集来的中级功法。外面罩着一层透明的琉璃罩子。几个旁系子弟站在架子前面，正在低头看木牌上的介绍。他们看得很认真。

顾长生没有停下脚步。他连头都没有转一下。他顺着墙边的过道一直往里走。越往里走，光线越差。地上的灰尘也越厚。

他走到了第一层的最深处。

这里是一个没人管的死角。地上胡乱堆着几个烂木头箱子。靠墙立着两个快要散架的旧书架。书架上堆满了一堆又一堆的残卷和破烂书本。这些纸张早就发黄发黑了，边缘被虫子咬得全是锯齿一样的破洞。

这些东西是家族历代搜集来的废品。有的是残缺了一大半的下级功法。有的是前人写废的练功笔记。没人愿意在这个角落里浪费时间。

顾长生停在旧书架前面。他伸出手，在最底下一层的灰尘里拨弄了几下。

他抽出了一本连封皮都快掉光的小册子。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封面上勉强能认出几个被水泡过的黑色字迹。

《基础拔剑术》。

这是一本凡阶下品的功法。连很多外门干粗活的杂役都不愿意练。因为它太普通了。通篇只讲怎么把剑拔出来，怎么把剑收回去。里面连一条教人怎么运转真气伤敌的路线都没有。

“你在干什么？”女帝苏清寒的声音在顾长生的脑子里响起来。她的声音透着一股很不理解的味道。“你走到这种放垃圾的地方，就是为了找一本废纸？”

“这不是废纸。”顾长生用手指弹了弹册子上的灰土。灰土掉在地上。“这是一本功法。”

“这东西放在上界，连擦桌子都不配。”苏清寒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嫌弃。她是一个见过大世面的人。“你体内的血统很高贵。你现在虽然把境界压在淬体三重，但你的底子打得很厚。我可以教你一套玄阶的剑诀。只要你开口求我。”

“玄阶剑诀需要真气外放。”顾长生把那本破册子拿在手里翻了翻。纸张发出脆响。“我现在不能随便动用真气。一旦真气外泄，顾家那些老头子就会发现我不是个废人。他们会来找麻烦。”

“那你就选这种破烂？”苏清寒继续用话刺他。“这东西就算你练上一万遍，也只能用来砍砍柴火。遇到真正有护体真气的修士，你连人家的油皮都刮不破。”

“杀人不在于招式多好看。”顾长生把册子合上。“在于够不够快。只要速度跟得上，一根木棍也能把人捅穿。”

“随你的便。”苏清寒不说话了。她觉得这个凡人的脑子有毛病。放着现成的高级功法不要，非要在垃圾堆里找存在感。

顾长生没有理会苏清寒的沉默。他把那本《基础拔剑术》夹在左边的腋下。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堆满残卷的旧书架。他伸出两只手，十根手指平平地贴在那些发霉的破书堆上。

“系统。开始提取。”他在意识里下达了指令。

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在他眼前浮现出来。光幕的光很柔和。

“指令确认。开始扫描目标。”机械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响起。

“发现残缺凡阶功法两百七十本。残缺练功笔记一百二十卷。残缺心得八十五份。”

“开始批量提取。”

系统面板的下方开始快速滚动数据。那些发黄的纸张在顾长生的手掌下面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纸张里面的某种东西正在被强行抽离出来。

“提取成功。获得白色词条：领悟。”

“提取成功。获得白色词条：领悟。”

机械提示音连成了一片。响得很快。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在乱葬岗提取枯骨的时候，系统的爆率很低。但是提取这些写满前人经验的旧书，爆率非常稳定。因为这些书本里残留着前代修仙者无数次练习留下的精神印记。这些印记虽然微弱，但是数量庞大。

整整半个时辰。顾长生一直保持着双手按在书堆上的姿势。他把书架上和木箱子里的废书全都摸了一遍。手掌上沾满了黑色的灰。

蓝色的光幕上，下方的储物格被填满了。

“提取完毕。”机械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顾长生收回双手。他看着书架上的那些旧书。被提取过之后，这些纸张变得更脆了。风一吹，几页纸直接碎成了粉末，掉在地上。

他把目光移到面板的数据上。

整整三百个白色的光框。排成一个很大的方阵。每一个光框里都写着“领悟”两个字。这三百个白色光框聚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蒙蒙的白光。把蓝色面板都照亮了一大片。

“三百个白板词条。”顾长生把左腋下的那本《基础拔剑术》拿出来。他把册子平放在旁边的一个空木箱上。

“系统。全部融合。”他盯着那本册子，下达了最后一步指令。

面板上那三百个白色的光框瞬间碎裂。它们变成了一条宽宽的白色光带。光带从半空中落下来，直接钻进那本破烂的小册子里。

册子表面立刻亮起一层刺眼的白光。

白光越来越亮，渐渐从白色变成了淡绿色。淡绿色很快加深，变成了很纯粹的翠绿色。

这阵绿光把昏暗的角落照得很亮。顾长生往前走了一步，用身体挡住外面的视线。

绿光在册子上来回流动。上面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黑色字迹，开始自己移动起来。有些没用的废话消失了。有些新的线条长了出来。封面上那五个字也发生了变化。

“变异完成。”系统的声音变大了一些。

“消耗白色词条三百个。成功将凡阶下品功法提升至灵阶极品。”

“获得新功法：基础拔剑术·极（绿）。”

顾长生看着木箱上的册子。绿光慢慢收敛进纸张里面。这本册子不再破烂。纸张变得像玉石切片一样光滑。封面上写着那几个新字。字迹很清楚，透着一股锋利的味道。

“你要学这个？”苏清寒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她感受到了绿光的波动。“你把那么多杂乱的微弱神识聚在一起，就为了改动一本凡人武术？你真是个疯子。这些神识太杂乱了。你强行把它们灌进脑子里，会把你的脑子烧坏的。”

“我的脑子很好用。”顾长生说。“系统。学习功法。”

那本玉片一样的册子瞬间化作一道绿光，直接冲进了顾长生的两眉中间。

庞大的信息流在他的脑海里炸开。

这不是几行字或者几张图。这是十万次拔剑的动作演练。

顾长生的意识被拉进了一个白色的空间里。他看到一个看不清脸庞的黑影子站在那里。影子手里握着一把带鞘的剑。

拔剑。收剑。

动作快得看不见影子手腕的翻转。

一次。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十万次。

那个黑影子不断重复着这一个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剑气乱飞。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发力角度，所有的呼吸节奏，全都在为了这一个单纯的拔剑动作服务。

现实世界里。顾长生闭着眼睛，站在原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这是他的肌肉在强行接收这些庞大的记忆。十万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正在通过系统的力量，硬生生地刻进他的骨骼、肌肉和神经里。

他的右手手指不自觉地弯曲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握住剑柄的姿势。他手臂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了起来。

汗水从他的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鼻尖往下滴，落在木箱子上。经脉里传来一阵撕扯的痛感。这是凡人身体在强行适应这种超规格的爆发力。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顾长生睁开眼睛。他的眼神变了。以前他的眼神很冷漠。现在，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很锋利的东西。就像一把藏在暗处的刀刃。

他抬起右手。慢慢张开五指，又慢慢握紧。

他感觉自己好像握了十年的剑。那门变异的功法没有给他提供任何可以外放的剑气。它只给了他两样东西。

最快的速度。和最致命的爆发力。

这门拔剑术，需要非常强悍的肉身来支撑这种瞬间的爆发。普通人的手臂如果用这种速度拔剑，肌肉会直接撕裂，骨头会当场折断。

但是顾长生不怕。他有紫阶的远古苍龙血。他把境界死死压在淬体三重，用瀑布和毒药把自己的皮肉打磨了一遍。他现在的肉身强度堪比淬体六重的修士。他完全能承受住这种级别的爆发力。这门功法，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大巧不工。”顾长生把手放下来。“这才是杀人的剑。”

他转过身，顺着原路往藏书阁的大门走。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响声。

推开厚重的红漆木门，外面的阳光照在脸上。藏书阁外面没人了。那个被他震断手腕的守卫顾彪已经被抬走了。地上还留着几滴发黑的血。看热闹的人也散光了。

顾长生顺着台阶走下去。他没有回自己的破柴房。他顺着家族外围的一条土路，来到了一处废弃的后院。

这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院子中间倒着半截用来拴马的石桩。角落里立着一尊用来镇宅的千斤石狮子。石狮子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很多年没人打理过。

顾长生走到旁边的一棵老槐树下。他伸出手，折下一根两尺长的枯树枝。树枝很轻，表面很粗糙，甚至有点发脆。

他拿着枯树枝，走到离石狮子十步远的地方站定。脚下的野草被踩平了。

“看好了。”顾长生在心里对苏清寒说。

他把枯树枝斜插在自己的左边腰带缝隙里。他把这根树枝当成了一把带鞘的剑。

他的右手自然下垂。贴在大腿旁边。

风吹过野草，发出沙沙的声音。一片黄色的枯叶从树上掉下来，慢慢飘向地面。

枯叶落到一半的时候。

顾长生的右手动了。

他没有运转丹田里那一丝隐蔽的真气。他没有蓄力。只有纯粹的肉身力量爆发。

他的腰部猛地一拧。力量从脚底板传到腰上，再顺着脊椎冲进右边的肩膀。肩膀带动手臂。手臂甩动手腕。

他的右手在腰间闪了一下。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白线，在空气中一闪而过。速度太快了，连空气被切开的嘶嘶声都来不及发出。那片落到一半的枯叶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然后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顾长生的右手已经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依然自然地下垂着。那根枯树枝还是插在他的腰带上。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咔。”

一声很脆的裂响在空荡的院子里响起来。

十步外的那尊千斤石狮子，额头正中间出现了一条细小的裂缝。

这条裂缝顺着石狮子的鼻子往下蔓延。穿过下巴。一直裂到厚实的胸口，最后到达底座的那块大石头上。

“轰”的一声闷响。

沉重的石狮子从中间平滑地一分为二。两半石头向两边倒去，重重地砸在野草丛里。砸烂了一大片草根，扬起一阵黄色的灰尘。

顾长生走过去。他看着石头上的切口。

切口非常平整。就像是一面打磨过的镜子。连一点多余的石渣和粉末都没有掉下来。石头里面那些原本坚硬的纹理，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瞬间切断了。

苏清寒在戒指里没有说话。她透过顾长生的视线，看着那两半石狮子。这只是一根最普通的枯树枝，没有附带任何真气，也没有法宝的加持。仅仅凭借单纯拔剑的爆发速度和苍龙血的力量，就隔空切开了千斤重的坚硬石头。

这种杀伤力，在下界的同阶修士里，是没有办法防守的。普通人的眼睛甚至看不清他出手的动作。

“你的身体是个怪物。”过了很久，苏清寒才说出这句话。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嘲讽。多了一点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