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黑得很沉。顾家的后山没有点灯,四周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云层很厚,把月亮挡了个严实。

顾长生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布长衫,走在这条荒废了很久的土路上。土路上长满了齐膝高的杂草,底下全是烂泥和枯树枝。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但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那双破草鞋踩在烂叶子上,连叶脉都没有压断。

他现在的身体不一样了。远古苍龙血在骨髓里扎了根,让他对肌肉的控制力达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他能清楚地感知到每一步落下的重量,把力量完美地收束在小腿和脚掌之间。

前面是一道圆拱门。拱门旁边是家族护卫巡逻的必经之路。

顾长生停下脚步。他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假山石头后面。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冷气。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三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护卫从拱门那边走过来。他们手里提着防风的牛角灯笼。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走得很慢,嘴里在低声抱怨着天气的寒冷和大长老安排的苦差事。

三个护卫走过了假山。他们的视线全在前面亮着灯的主路上。

顾长生动了。他像一只灵巧的夜猫,脚尖在假山石上轻轻一点,整个身体借着这股力道腾空而起。他越过护卫头顶视线的死角,直接翻过了那道两丈高的院墙。他落在墙头另一边的软泥地上,就地一滚,卸掉了所有的冲击力。然后他迅速站起来,贴着墙根的阴影,朝着后山最偏僻的角落摸过去。

那个角落里,有一间快要塌掉的柴房。

柴房的门是一块烂木板,门轴早就生锈了。墙壁是用泥巴和碎砖砌成的,上面裂开了几条很大的口子,冷风顺着口子直往里头灌。屋顶的瓦片少了一大半,抬头就能看到黑压压的天空。

顾长生走到柴房门前。他把手放在破木门上,慢慢往里推。门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柴房里的味道很难闻。那是发霉的干草味,混合着一种很浓重的伤口化脓的臭味。

顾长生走进去。适应了黑暗之后,他看到了堆在墙角的那些烂稻草。

青梅躺在乱草堆里。

小丫头今年才十五岁。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上面沾满了泥水和黑色的血块。她蜷缩成一团,冷得直打哆嗦。

顾长生走过去,在草堆旁边蹲下。

青梅的情况很糟。她的脸红得像块烧红的木炭。高烧让她整个人都失去了意识。她的嘴唇完全干裂了,往外渗着血丝。她的呼吸非常急促,每一次吸气,胸腔里都会传出一阵破风箱一样的杂音。她的几根肋骨被执法堂的人踢断了,断骨的尖端压迫着她的内脏。如果不治,她熬不过今晚。

“少爷……”青梅闭着眼睛,嘴里在说胡话。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少爷你快跑。大长老要打断你的腿。他们抢了玉佩。我没护住夫人留给你的东西。少爷别管我了。”

她连烧糊涂了都在担心他。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烂草,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顾长生看着这个骨瘦如柴的丫头。他眼神底下的杀意一点一点地冒了出来。他把这笔血债算在了大长老一脉的头上。

“系统。打开面板。”顾长生在脑子里说话。

半透明的蓝色光幕在他眼前亮起来。光幕的光很弱,只照亮了半米见方的地方。

顾长生看着面板下方的储物格。里面安静地躺着一个绿色的光框。这是他前几天在乱葬岗外围,从一头刚被别的野兽咬死的一阶草木系妖兽身上摸出来的。这是一件好东西。

光框中间写着四个字:生机盎然。

“提取。”顾长生下达指令。

绿色的光框从面板上脱落。它化作一团只有鸡蛋大小的绿色光团,落在顾长生的掌心。

光团散发着一股很浓郁的草木清香。这股香味一出来,柴房里那种腐烂化脓的臭味就被冲散了。绿光很柔和,一点也不刺眼。

顾长生伸出左手。他拉开青梅领口的一点碎布,露出里面绑着断骨的粗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水和脓水浸透了。

他拿着绿色光团的右手,平平地按在了青梅的胸口上方。

绿色的光芒像是有生命一样,顺着顾长生的指缝流下去,直接钻进了青梅的皮肤。

柴房里马上响起了一阵让人牙酸的细微响动。那是骨头和血肉在快速生长的声音。

青梅断裂的肋骨在绿色光芒的牵引下,硬生生地被拉扯回原来的位置。断开的骨头茬子互相咬合,重新长死。那些错位的经脉和血管也被一一理顺。

她脸上那种病态的高热潮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去。惨白的皮肤慢慢有了血色。她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胸口破风箱一样的杂音彻底消失。那些被执法堂弟子打出来的暗伤、发炎溃烂的烂肉,全被这股强大的生机洗刷干净。坏死的血肉脱落,长出粉红色的新肉,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血痂。

青梅的睫毛抖动了两下。她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最开始,她的眼睛里全是迷茫。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那种让她痛得整晚睡不着觉的钻心疼痛不见了。胸口不闷了,手脚也有了力气。

她转动眼珠,看到了蹲在旁边的顾长生。

“少爷?”青梅的声音还有点干哑。

她撑着双臂想要从草堆上坐起来。但是她看到了顾长生的手势。

顾长生伸出一根食指,竖在自己的嘴唇前面。“嘘。闭嘴。外面有人。”

青梅立刻用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她睁大眼睛,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顾长生的脸。

少爷变了。他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破衣服,但是他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以前的少爷总是低着头,眼神里全是死气沉沉的绝望。现在的少爷脊背挺得很直。他的眼神很冷,像是在冰水里泡过很久的刀刃。

青梅慢慢放下捂着嘴的手。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和肚子。全好了。一点都不疼了。那些致命的伤口连疤痕都没留下。

“我……我的伤……”青梅把声音压得很低,说话结结巴巴的。“我以为我要死了。少爷,你哪来的仙丹?”

“阎王爷不收你。”顾长生看着她。“伤好了。但是你必须当它没好。你不能让人知道你已经活过来了。听懂了吗?”

青梅有些愣神。她看着顾长生。“我不懂。少爷,既然我的伤好了,我们赶快跑吧。离开这个鬼地方。大长老他们不给你饭吃,不给你药材。留在这里会被他们折磨死的。”

“我们不跑。”顾长生说。“顾家外面全是眼线。我带着你走不远。这是我家。大长老拿了我的东西,把他孙子养成了天才。这笔账还没算完。我要让他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青梅看着少爷冷静的脸。她心里那种慌乱慢慢平息了。少爷说不跑,那就不跑。

“我听少爷的。”青梅用力点了点头。“少爷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干。”

顾长生把手伸进怀里。他掏出一个折得很小的纸包,塞进青梅的手里。

“这里面是黑市上买来的毒药。毒性很烈。”顾长生盯着她的眼睛。“你把它贴身藏好。如果大长老那边的人再来欺负你,找机会洒在他们的脸上。或者抹在碎瓷片上划破他们的皮。只要见血,他们就死定了。”

青梅握紧了那个小纸包。她的手微微发抖。她长这么大,连一只鸡都没杀过。

“怕杀人?”顾长生问她。

“我不怕。”青梅咬着牙,眼眶红红的。“他们不把少爷当人看,也不把我当人看。他们打断我的骨头。他们都是坏人。我毒死他们。”

“很好。”顾长生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转身指了指柴房北面的那堵墙。“这破地方冷是冷了点,但是位置很好。”

顾长生指着墙上的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这堵墙的后面是一条很窄的死巷子。越过死巷子,就是大长老住的内院后门。从这里看过去,大长老院子里的动静一清二楚。”

青梅顺着顾长生的手指看过去。透过那个破洞,正好能看到对面一扇红漆木门。

“我要你继续装死。”顾长生把任务交代清楚。“每天都在这堆烂草里躺着。别人给你送猪食,你就装作快要饿死咽气的样子。把脸弄脏,头发弄乱。但是你要时刻盯着那个洞口。盯紧大长老的院子。记住每天进出了几辆马车。如果看到了戴斗笠的、穿黑衣服的生面孔,把他们的身高、带的武器,全都给我背下来。明白吗?”

青梅脑子很机灵。她立刻懂了。

“少爷是让我在这里当眼线。帮你盯着大长老。”青梅压低声音说。“他们根本想不到一个快要病死的丫头会监视他们。”

“对。这是一个要命的差事。”顾长生语气平淡。“如果被大长老的人发现你在偷看,他们会把你剥皮抽筋。你现在拒绝还来得及。”

“我不拒绝。”青梅摇摇头。她的眼神很坚定,透着一股执拗。“我的命是少爷给的。少爷要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算被他们抓住打死,我也不会供出少爷一个字。”

顾长生收下了她的忠诚。在这个到处都是仇人的家族里,他需要这样一个在明处的眼睛帮他收集情报。

“大长老这几天在干什么?”顾长生开始问话。

“我这几天一直发烧,每天只有一个送馊水的哑巴杂役过来。”青梅回忆了一下。“但是我听外面路过的巡逻队说,大长老已经对执法堂下了死命令。把你名下的三间药铺和两百亩灵田全部收回去了。每个月的例钱也彻底断了。他们连一粒米都不会给你送。想把你活活困死在乱葬岗。”

“意料之中。”顾长生站起身。这种断绝资源的手段很常见。“没有灵石和丹药,修士就等于废了。他想兵不血刃地让我饿死。”

“那少爷吃什么?”青梅焦急地问。“我在柴房还能捡一点杂役吃剩下的饭菜。乱葬岗那边连能吃的草根都没有。”

“吃的你不用管。”顾长生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又拿出一个包得很严实的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硬邦邦的黑面饼。

他把银子和面饼塞进草堆下面。

“银子藏好。饼留着半夜实在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吃。”顾长生叮嘱她。“千万别让人看见你吃东西。装病就要装得像一点。”

“少爷你把饼给我了,你自己呢?”青梅抓着油纸包。

“我死不了。”顾长生转身走向柴房后面的一扇破窗户。窗框上的木头全烂了。

“少爷要回乱葬岗吗?”青梅问。

“不回。我还要去办点事。”顾长生双手按在窗台上。他双臂一用力,整个身体轻灵地越过窗台,落在外面的黑夜里。草鞋踩在泥土上,没有任何响动。

青梅爬到窗户边。外面只剩下一片漆黑的树影,少爷已经不见了。冷风吹在脸上。青梅摸了摸怀里的毒药包,转身躺回烂草堆里。她抓起两把黑泥抹在自己的脸上和脖子上,然后闭上眼睛。她变成了这间破柴房里一个等死的影子。

顾长生走在后山的小路上。

他体内的苍龙血融合度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六十。随着血液的融合,他越来越感觉到单纯肉身力量的局限性。他需要一门杀人的武技。

脑海里,苏清寒的声音响了起来。这几天她一直待在那个黑色戒指里。

“你把那团绿色的本源能量,用在一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丫环身上。”苏清寒的声音透着冷漠和不理解。“那种东西可以保你一命。你这种行为很蠢。”

“她是一把好刀。”顾长生在心里回答。“大长老把我赶出主宅,他在明,我在暗。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盯着他的后院。我救了她的命,她就是我最忠诚的探子。这笔账我很划算。”

“下界的人,命比草还贱。这种废物体质,就算伤好了也活不长。”苏清寒冷哼。

顾长生没有跟她争辩。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前方。

一座高大的三层木制阁楼矗立在主路尽头。阁楼的四个飞檐上挂着红色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晃。阁楼的木门紧紧关着。门上的牌匾写着三个大字。藏书阁。

“我要一门武技。”顾长生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我空有一身力气,打架全靠王八拳。这不行。我要进去找点东西。”

“你疯了?”苏清寒在戒指里嘲弄他。“门口站着两个淬体境七重的护卫。院子里还有两队巡逻。藏书阁的大门上刻着警戒阵法。你一个淬体三重的废物,只要碰到门环,警报就会响。大长老会立刻带人把你剁成肉泥。”

顾长生没有反驳。

他退后两步,把身体隐入一棵大槐树的阴影里。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整呼吸。他运转隐匿的法门,把心跳和血流的速度降到最低。他整个人变得像是一截枯死的木头。

他在等。等巡逻队交接班的那十几秒钟空隙。那是他潜进去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