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历七十二年,三月十三。
申时。
顾清晏站在漱玉阁门口,抬头看了一眼。
三天前,周明远让人送来一张请柬,说是漱玉阁的人点名要见他。请柬上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申时,三楼。苏挽星。”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
顾清晏本想问周明远,但周明远只说了一句话:“漱玉阁那个女人,不好惹。你自己小心。”
然后就再也没多说。
现在他站在这座小楼前,看着门楣上那两个篆字——“漱玉”。
不是什么烟花之地该有的样子。倒像一座清贵的书院。
他整了整衣襟,推门进去。
——
一楼是间茶室,空无一人。
陈设简单——几张竹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远山近水,烟雨迷蒙,意境悠远。落款处只有两个字:“漱玉”。
没有印章,没有年月。
顾清晏正在看那幅画,里间走出一个老妪。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一身青灰色的布衣,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老妈子。但那双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像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顾公子?”她问。
顾清晏拱手:“正是。”
老妪点点头,也不多话,抬手往楼上引:“姑娘在楼上等您。请。”
顾清晏跟着她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墙上每隔几步挂着一盏纱灯,光线柔和,照得人影朦胧。纱灯是绢制的,上面画着兰草,画工精细。
走到二楼拐角处,顾清晏忽然停住。
墙上挂着一幅字。
宣纸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墨迹也有些淡了,显然挂了有些年头。但上面的字依然清晰,笔力遒劲,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人写的——
“第十次了,别走老路。”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顾清晏盯着那幅字,心跳漏了一拍。
这句话,他见过。
那天在乱葬岗醒来,周明远给他看的那张纸条,写的就是这一句。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笔迹。还有昨晚,玉佩在他身上烫出的那四个字——“别走老路”。
同一句话。同一个意思。
他转过头想问老妪,却发现老妪已经不见了。楼梯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幅字看了很久。
“第十次了”——什么意思?谁是第十次?
他不知道。
但他隐隐觉得,这句话,会一直跟着他。
——
三楼,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淡淡的茶香。
顾清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子里很宽敞,比楼下那间茶室大得多。陈设简单——一张矮几,两个蒲团,一个小炉上煮着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墙上没有字画,只有一扇很大的窗,推开就能看见半个江宁城。
窗边站着一个女子。
她背对着他,一身素白的衣裙,长发披散,只系了一根浅青色的丝带。午后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她听见门响,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
“你来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又像山泉流过石上。
顾清晏站在门口,没动。
那女子慢慢转过身来。
他看清了她的脸。
很美。
但那种美,不是人间烟火的浓烈,而是清冷的、疏离的,像山顶的雪,像月下的泉,像冬日里第一场雪落在梅花上。她站在那里,明明只是几步之外,却让人觉得遥不可及。
她看着顾清晏,嘴角微微扬起。
“进来坐。”
——
顾清晏在矮几旁坐下。
苏挽星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煮茶。
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细节都一丝不苟。烫杯,投茶,注水,洗茶,再注水,闷盖,分汤——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像是做过一万遍。
茶沏好,她推了一杯到顾清晏面前。
“喝喝看。”
顾清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清澈,入口微苦,然后是一股清甜涌上来,回甘悠长。是好茶,他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茶。
他放下杯子,看着对面的女子:
“苏姑娘,你找我什么事?”
苏挽星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看他。
“周明远给你的那块木牌,带来了吗?”
顾清晏心头一动。
她从哪儿知道的?
他没动声色,从怀里掏出那块“炎”字木牌,放在桌上。
苏挽星看了一眼,点点头。
“果然。”
她把茶杯放下,看着那块木牌,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怀念?还是悲伤?
“这块木牌的主人,我认识。”
顾清晏等了等,见她没有继续说,便问:
“他是谁?”
苏挽星摇摇头。
“我不能告诉你。至少现在不能。”
顾清晏皱眉。
苏挽星接着说:“我只能告诉你,这块木牌的主人,和你有关系。很深的关系。”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桌上。
木盒很旧,边角磨损得厉害,表面的漆已经斑驳,但上面的刻痕还能看清——一个“焱”字,和顾清晏玉佩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给你的。”
顾清晏看着那个木盒,没有伸手。
“这是什么?”
苏挽星说:“前人留下的东西。但你现在不能打开。”
“为什么?”
“因为你还看不懂。看不懂的时候打开,反而会害了你。”
顾清晏沉默了一会儿,问: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
苏挽星看着他,眼神复杂。
“因为有人托我。那个人……等了你很久。”
“谁?”
苏挽星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宁城。
夕阳西斜,江宁城的屋顶上镀着一层金色,炊烟袅袅升起,市井的喧闹隐隐约约传来。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人想不起这是一千五百年前的异世界。
苏挽星背对着他,轻声说:
“你以后会知道的。”
——
顾清晏抱着木盒,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苏挽星的背影。
她仍然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苏姑娘,”他说,“你刚才说的‘等了你很久’——那个人,等了多久?”
苏挽星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清晏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很久。”
顾清晏站在那儿,等她说下去。
但她没有。
他沉默了一下,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
走出漱玉阁,天已经快黑了。
顾清晏抱着木盒,走在江宁城的街道上。两旁是收摊的小贩,匆匆赶路的路人,偶尔经过的牛车。一切都很普通,普通得像他生活了三十年的那个世界。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木盒。
木盒上那个“焱”字,在暮色里隐隐发光。
他不知道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苏挽星是谁。
他不知道那块木牌的主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等了很多年。
而那个人,不想让他走老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