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历七十二年,三月十三。
戌时。
顾清晏抱着木盒回到府衙后院,关上门,把木盒放在桌上。
烛火摇曳,映得木盒上的“焱”字忽明忽暗。
他在桌前坐下,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苏挽星的话还在耳边:“前人留下的东西。但你现在不能打开。”
不能打开,那为什么要给我?
他伸手摸了摸木盒的盖子,没锁,轻轻一抬就能掀开。
他的手停在半空。
“因为你还看不懂。看不懂的时候打开,反而会害了你。”
他收回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又坐下。
又盯着木盒。
最后他骂了一声:“管他呢。”
掀开了盖子。
盒子里只有三样东西。
最上面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宣纸发黄,边角脆了,显然有些年头。信折得整整齐齐,压着一块拇指大的玉片。
玉片下面是一卷竹简,颜色发黑,系着的麻绳已经朽断,散成一堆。
最底下是一块兽皮,巴掌大小,上面用炭笔描着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地图。
顾清晏先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没字,封口处的火漆已经裂开。他抽出信纸,展开。
只有一行字。
毛笔写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留下的:
“往南走,找到‘墟’,你就知道了一半。”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顾清晏把这行字看了三遍,折好信,放在一边。
然后他拿起那卷竹简。
竹简散成一堆,得自己拼。他花了一炷香时间,才按顺序排好。竹简上的字是刻的,笔画很浅,有些地方已经模糊。
他凑到烛火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开头是——
“余乃第三批火种幸存者,今将死矣,留书于此。后有来者,当知吾辈之痛。”
顾清晏心头一跳。
第三批。火种。幸存者。
他继续往下看。
竹简上记载的,是一个人的临终自述。这人自称“癸”,是第三批火种中唯一活到最后的人。他的同伴们先后死去——有的死于浊气侵蚀,有的死于妖兽袭击,有的死于内斗。
“吾辈五人,觉醒于南荒。初时意气风发,以为天命在身。然不过三年,四人皆亡。余独活,亦不过苟延残喘耳。”
顾清晏的手微微发抖。
五人,三年,四人皆亡。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看。
“余尝闻,火种非吾辈始,前已有两批。然皆不存。今吾辈亦将灭矣。后有来者,当记吾言——”
后面是一串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告诫:
“勿信伪朝。彼等与天外有约,专猎火种。”
“勿急进。急则露,露则亡。”
“勿独行。独行无援,死路一条。”
“墟中有真知,然亦有大险。非修至灵枢,不可入。”
“最后——若遇一人,持‘炎’字木牌,当以兄弟待之。彼乃第九批,吾辈之后人。”
顾清晏看到这里,猛地想起怀里的那块木牌。
“炎”。第九批。
这个叫“癸”的人,一百多年前就知道第九批会来?
他往后翻,后面还有一小段:
“余将死矣,无所遗。唯留地图一幅,乃墟之所在。后有来者,持此图往,可得吾辈遗物。然切记——非修至灵枢,不可入。不可入。不可入。”
竹简到此结束。
顾清晏放下竹简,拿起那块兽皮。
果然是地图。
线条很糙,但能看出大概——山川,河流,一个用红点标注的位置。红点旁边有两个小字,和信上的字迹一样:
“墟在此”。
他把地图凑到烛火下仔细看,红点标注的地方在南方,离江宁至少三百里。那一带在地图上是一片空白,只写着四个字:
“瘴气弥漫”。
顾清晏把地图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了很久。
火种。第三批。五个人,全死了。
前已有两批,也全死了。
他是第几批?
没人告诉他。
苏挽星知道,但不肯说。周明远的师父知道,也死了。这个“癸”知道,也死了。
只有一句话:“往南走,找到‘墟’,你就知道了一半。”
一半。
另一半呢?
他睁开眼,看着桌上那堆东西。
信,竹简,地图。
三样东西,三个谜。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顾清晏迅速把东西收回木盒,盖上盖子,塞进床底。刚坐直身子,门就被敲响了。
“顾公子?”是周明远的声音。
顾清晏起身开门。
周明远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他往屋里扫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那东西看了?”
顾清晏点头。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说:“刚才镇国司的人来找过我。”
顾清晏心头一紧。
“他们问什么?”
“问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人。”周明远看着他,“我说没有。但他们不信。”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姓魏的那位,明天要见你。”
“见我?”顾清晏皱眉,“为什么?”
“说是‘例行问话’。”周明远冷笑一声,“镇国司的例行问话,十个人里有九个回不来。剩下的那个,也差不多了。”
顾清晏沉默。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明天你什么都别说,我来应付。他们没证据,不敢拿你怎么样。”
他说完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对了,你那木盒里的东西——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那个地图。”
顾清晏一愣:“你怎么知道有地图?”
周明远没回答,已经走了。
第二天一早,顾清晏被带到府衙前厅。
厅里坐着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来岁,面容阴鸷,一双眼睛像毒蛇,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左右两边是两个穿黑衣的年轻人,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周明远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
“这位是镇国司的魏大人。”周明远介绍。
中间那人点了点头,没起身,也没让座。
顾清晏站在那儿,也不开口。
魏大人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顾公子?周大人的远房外甥?”
顾清晏拱手:“学生顾清晏,见过魏大人。”
“不必多礼。”魏大人摆摆手,“本官只是随便问问——顾公子是哪里人?”
“青州。”
“何时来江宁?”
“三月初九。”
“来做什么?”
“赶考。”
魏大人点了点头,又问:“三月初九那天晚上,顾公子在何处?”
顾清晏心里一跳,面上不动声色:“学生刚到江宁,在城外找住处。天色晚了,就在城外破庙里凑合了一夜。”
“哦?”魏大人挑了挑眉,“可有证人?”
顾清晏摇头:“学生一人独行,没有证人。”
魏大人又笑了。
那笑容让人很不舒服。
“顾公子运气不错。”他说,“那天晚上城外乱葬岗出了点怪事,我们镇国司正在查。顾公子若是路过,应该看见什么吧?”
顾清晏摇头:“学生天黑前就歇下了,没出门。”
“是吗?”
魏大人站起来,走到顾清晏面前,围着他转了一圈。
他的目光落在顾清晏胸口——玉佩的位置。
“顾公子身上这块玉佩,倒是好看。能让我看看吗?”
顾清晏心头一紧。
那块玉佩贴身藏着,隔着衣服看不出形状,但魏大人这种老手,一眼就能看出那位置有东西。
他还没开口,周明远忽然插话:
“魏大人,这是我家外甥的传家之物,从小戴到大的。您要看,我给取出来。”
他说着走过来,伸手往顾清晏怀里摸。
顾清晏瞬间明白了——周明远要替他遮掩。
果然,周明远摸出来的是一块普通的青玉佩,成色一般,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这是他事先准备的?
魏大人接过玉佩看了看,又还给他,笑了笑:
“周大人有心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他转身走回座位,摆了摆手:
“行了,问完了。顾公子请回吧。”
顾清晏拱了拱手,转身出去。
走出前厅,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当晚,周明远来后院找他。
“那块玉佩,你收好。”他递给顾清晏一个小布袋,“以后有人问,就说这才是你的。那块真的,藏严实点。”
顾清晏接过布袋,沉默了一下,问:
“那个魏大人,看出什么了吗?”
周明远摇头:“他要是看出来了,你今天出不了那个门。但他肯定怀疑你了——镇国司的人,看谁都像贼。”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你最好尽快离开江宁。往南走,越远越好。”
顾清晏看着他:“周大人,你为什么帮我?”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师父临终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事,不做会后悔一辈子。’”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那个木盒里的东西,你慢慢看。但记住——别急。慢慢来,慢慢活。”
门关上。
顾清晏坐在屋里,摸着胸口的玉佩。
烫的。
入夜。
顾清晏又做梦了。
还是那片虚空。还是那十二道模糊的身影。
但这一次,有一道身影往前走了几步,离他近了一些。
那是一个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欣慰,又像是悲伤。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第十个……别急……慢慢来……”
然后身影就开始变淡。
顾清晏想喊,喊不出声。想追,迈不动腿。
那身影消失前,又说了一句话:
“她在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顾清晏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微明。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烫得像要烧起来。
他想起梦里那句话。
“她在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她是谁?
苏挽星吗?
还是……别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等了很多年。
而他,才刚刚开始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