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历七十二年,三月初十。
申时。
顾清晏坐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盯着桌上那块木牌发呆。
木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边缘磨损得厉害,少说也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正中间刻着一个字——
“炎”。
简体中文。
他伸手摸了摸,木质的纹理细腻,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入手微凉。翻过来看,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周明远临走前留给他的。
“我师父临终前托付的,”周明远当时说,“他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带着‘焱’字玉佩的人,就把这个给他。别的,我也不知道。”
然后就走了。
顾清晏把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一个“焱”,一个“炎”,差一个火。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他把木牌放下,又摸出怀里的玉佩。
阳光下,玉佩温润通透,那个“焱”字像活的一样,隐隐有流光转动。他把两块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焱”,一个“炎”,挨在一起,竟隐隐有些呼应——玉佩微微发热,木牌也似乎暖了一点。
是他的错觉吗?
他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有十二道模糊的身影。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迈不动腿。想开口问,发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玉佩烫得吓人。
——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顾清晏迅速把玉佩和木牌收进怀里,坐直身子。
门推开,周明远端着一碗面进来,往桌上一放:“午饭。午时那顿你没吃,现在补上。”
顾清晏道了声谢,坐下吃面。面条筋道,汤头鲜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确实饿了,几口就吃掉半碗。
周明远在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
等顾清晏放下筷子,周明远才开口:
“昨晚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明白。”
顾清晏抬头。
周明远压低声音:“那块玉佩,你最好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还有你从乱葬岗爬起来的事,我已经让人封口了——那天晚上看见的老周,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老家养老了。但你最好少出门。”
顾清晏点头。
周明远继续说:“我帮你,是因为我师父的托付。至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从哪儿来,那块玉佩是什么来头——我不想知道,你也别说。”
他顿了顿,指了指顾清晏胸口的位置:
“那个木牌,是我师父年轻时候从一个重伤的人身上得来的。那人临死前拉着我师父的手,说了几句话。我师父记了一辈子。”
顾清晏心头一跳:“说的什么?”
周明远回忆了一下:
“说‘我是第九个’,说‘告诉下一个,别走我的路’,还说‘往南走,有个地方叫墟,真相在那里’。”
顾清晏怔住。
第九个。下一个。墟。
又是“墟”。
“那个受伤的人呢?”他问。
周明远摇头:“死了。我师父把他埋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留下一块木牌,和一句话——‘火要续上,人要先活着’。”
火要续上,人要先活着。
顾清晏反复琢磨这句话。
火。焱。炎。火种。
他隐隐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
——
周明远走后,顾清晏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发呆。
太阳西斜,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墙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牛车的轱辘,小孩的追逐。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他只是一个来赶考的书生,住在大人的后院里,等着秋天的乡试。
但他知道不是。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热的。又摸了摸那块木牌,也是热的。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在互相呼应。
他想起苏挽星说的那句话:“有人等了你很久。”
谁在等他?等了多久?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叫“墟”的地方,他得去。
——
入夜。
顾清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墨。
他盯着那团影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实验室的爆炸。乱葬岗的枯骨。周明远的师父。那块“炎”字木牌。还有那句“火要续上,人要先活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虚空。十二道身影。
但这一次,那些身影不像昨晚那么模糊了。他能看清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气息——有的灼热,有的冰冷,有的平和,有的凌厉。
还是不说话。
他想开口问,发不出声。
忽然,其中一道身影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一个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有很多话要说。眼神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悲伤,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话:
“第十个……别走……老路……”
顾清晏想追问,那身影却已经开始变淡。
“等等——你是谁?这是哪儿?你说的老路是什么意思——”
他拼命喊,但发不出声。那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
最后那一刻,那男人又说了一句话。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像是拼尽了全力:
“她在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然后消失了。
顾清晏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微明。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烫得像烙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烫得皮肤发疼。
他掀开衣襟看了一眼——玉佩下面的皮肤,红了一片,隐隐约约显出几个字的轮廓。
他凑近了看,是四个字:
“别走老路”。
他愣住了。
玉佩……还能在身上烫出字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不疼,只是微微发热。但那种热,和玉佩的热不一样,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穿好衣服。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