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故人遗物

胤历七十二年,三月初十。

申时。

顾清晏坐在府衙后院的厢房里,盯着桌上那块木牌发呆。

木牌巴掌大小,乌沉沉的,边缘磨损得厉害,少说也有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正中间刻着一个字——

“炎”。

简体中文。

他伸手摸了摸,木质的纹理细腻,不知道是什么木头,入手微凉。翻过来看,背面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周明远临走前留给他的。

“我师父临终前托付的,”周明远当时说,“他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带着‘焱’字玉佩的人,就把这个给他。别的,我也不知道。”

然后就走了。

顾清晏把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一个“焱”,一个“炎”,差一个火。是巧合?还是有什么联系?

他把木牌放下,又摸出怀里的玉佩。

阳光下,玉佩温润通透,那个“焱”字像活的一样,隐隐有流光转动。他把两块东西并排放在桌上,一个“焱”,一个“炎”,挨在一起,竟隐隐有些呼应——玉佩微微发热,木牌也似乎暖了一点。

是他的错觉吗?

他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周围有十二道模糊的身影。他们都不说话,只是看着他。他想走近,却怎么也迈不动腿。想开口问,发不出声。

然后他就醒了。

醒来时,玉佩烫得吓人。

——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顾清晏迅速把玉佩和木牌收进怀里,坐直身子。

门推开,周明远端着一碗面进来,往桌上一放:“午饭。午时那顿你没吃,现在补上。”

顾清晏道了声谢,坐下吃面。面条筋道,汤头鲜美,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他确实饿了,几口就吃掉半碗。

周明远在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

等顾清晏放下筷子,周明远才开口:

“昨晚的事,我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明白。”

顾清晏抬头。

周明远压低声音:“那块玉佩,你最好藏好,别让任何人看见。还有你从乱葬岗爬起来的事,我已经让人封口了——那天晚上看见的老周,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回老家养老了。但你最好少出门。”

顾清晏点头。

周明远继续说:“我帮你,是因为我师父的托付。至于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从哪儿来,那块玉佩是什么来头——我不想知道,你也别说。”

他顿了顿,指了指顾清晏胸口的位置:

“那个木牌,是我师父年轻时候从一个重伤的人身上得来的。那人临死前拉着我师父的手,说了几句话。我师父记了一辈子。”

顾清晏心头一跳:“说的什么?”

周明远回忆了一下:

“说‘我是第九个’,说‘告诉下一个,别走我的路’,还说‘往南走,有个地方叫墟,真相在那里’。”

顾清晏怔住。

第九个。下一个。墟。

又是“墟”。

“那个受伤的人呢?”他问。

周明远摇头:“死了。我师父把他埋了,连名字都不知道。只留下一块木牌,和一句话——‘火要续上,人要先活着’。”

火要续上,人要先活着。

顾清晏反复琢磨这句话。

火。焱。炎。火种。

他隐隐觉得,自己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

——

周明远走后,顾清晏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发呆。

太阳西斜,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院墙外传来市井的喧闹声——小贩的叫卖,牛车的轱辘,小孩的追逐。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他只是一个来赶考的书生,住在大人的后院里,等着秋天的乡试。

但他知道不是。

他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热的。又摸了摸那块木牌,也是热的。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在互相呼应。

他想起苏挽星说的那句话:“有人等了你很久。”

谁在等他?等了多久?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叫“墟”的地方,他得去。

——

入夜。

顾清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团墨。

他盯着那团影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实验室的爆炸。乱葬岗的枯骨。周明远的师父。那块“炎”字木牌。还有那句“火要续上,人要先活着”。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迷迷糊糊中,他又回到了那个梦里。

虚空。十二道身影。

但这一次,那些身影不像昨晚那么模糊了。他能看清轮廓——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站着,有的坐着。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他们身上的气息——有的灼热,有的冰冷,有的平和,有的凌厉。

还是不说话。

他想开口问,发不出声。

忽然,其中一道身影往前走了一步。

那是一个男人,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盯着他,像有很多话要说。眼神里带着欣慰,也带着悲伤,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然后,那男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电话:

“第十个……别走……老路……”

顾清晏想追问,那身影却已经开始变淡。

“等等——你是谁?这是哪儿?你说的老路是什么意思——”

他拼命喊,但发不出声。那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眼看就要消失。

最后那一刻,那男人又说了一句话。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像是拼尽了全力:

“她在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然后消失了。

顾清晏猛地惊醒。

窗外,天已微明。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

他摸了摸胸口,玉佩烫得像烙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烫得皮肤发疼。

他掀开衣襟看了一眼——玉佩下面的皮肤,红了一片,隐隐约约显出几个字的轮廓。

他凑近了看,是四个字:

“别走老路”。

他愣住了。

玉佩……还能在身上烫出字来?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不疼,只是微微发热。但那种热,和玉佩的热不一样,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来的。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穿好衣服。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