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历七十二年,三月初九。
戌时三刻,江宁府城外三十里。
老周蹲在窝棚门口,就着一盏油灯,拿草棍剔牙。牙缝里塞着晚饭的野菜根,剔了半天没剔出来,他“呸”了一口,把草棍扔进夜色里。
六十二了。看守乱葬岗三十七年,见过死人比活人多,见过怪事也比活人多。上个月有具尸体半夜坐起来,把他吓得尿了裤子,结果是只野狗在底下拱。上上个月有团鬼火追着他跑了二里地,结果是磷多了,风吹的。
三十七年,什么怪事最后都能用“就是这么回事”来解释。
所以当他看见天边那颗红得发紫的星星往下掉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
“流星嘛,就这么回事。”
然后那颗“流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拖着一条赤红的尾巴,直直地朝他这边砸过来。
老周手里的油灯掉了。
他想跑,腿不听使唤。他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看着那颗火球砸进乱葬岗——
“轰——”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
只有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重重砸进烂泥里。然后是一阵风吹过来,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焦糊,不是腥臭,是……干净的,雨后那种干净的土腥味。
老周在乱葬岗待了三十七年,头一回闻到这种味道。
他愣了三秒,然后做了一件这辈子最蠢的事——
他提着裤子,往砸落的方向走去。
——
走了五十步,他停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看见了这辈子最诡异的画面。
乱葬岗中央,那个新砸出来的坑周围,三丈之内,所有的枯骨都“活”了。
不是诈尸那种活。是……它们在动。很慢,很艰难,像被什么东西从沉睡中唤醒,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有的只剩半截身子,在地上蠕动;有的只有一个头骨,下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老周两腿一软,跪在地上。
然后他看见了更诡异的——
那些枯骨,不管是什么姿势,不管在做什么动作,它们的“脸”——如果有脸的话——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那个坑的方向。
而且,它们在跪。
一个骷髅头,没有身子,就那么用下巴顶着地,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挪到一个位置,停住,不动了。
老周活了六十二年,第一次知道骷髅也能跪。
他就那么跪着,看着那些骨头架子一只一只地“跪好”,密密麻麻的,围成一个圈,朝着坑的方向。
三丈之内,全是骨头。
三丈之外,风平浪静。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墙,把乱葬岗分成了两个世界。
老周跪在那道墙边上,尿了裤子,没敢动。
——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个时辰,那些骨头忽然不动了。
不是倒下去,是“停住”。就那么维持着跪姿,静止了,像石头。
然后,坑里有了动静。
老周看见一只手从坑里伸出来。
白净的,修长的,人的手。
那只手抓着坑沿,用力,然后是一个人的脑袋冒出来——满脸是泥,看不清长相,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吓人。
那人爬出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周围跪了一圈的骨头,愣住了。
老周以为他会尖叫,会逃跑,会吓得屁滚尿流。
但那人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操。”
声音沙哑,但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周又尿了。
——
那人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踉跄了两步,然后开始打量四周。他看见那些骨头,蹲下来仔细看,甚至还伸手摸了摸。
老周想喊“别碰”,嗓子发不出声。
那人摸完了,站起来,忽然笑了。
“浊气凝结体,”他说,“有意思。这个世界的死人,原来会变成这样。”
老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那人忽然转过头来,隔着三十步,准确地看向他藏身的草丛。
“那边的大爷,”那人说,“能出来一下吗?我想问个路。”
老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他只知道,当他走到那人面前的时候,腿还是软的,裤裆还是湿的,声音还是抖的。
“你……你是人是鬼?”
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了想,说:
“人吧。应该是。”
老周不信。
那人叹了口气:“大爷,我真的……算了,您先告诉我,这是哪儿?”
“乱葬岗。”
“哪个地方的乱葬岗?”
“江宁府。”
“哪个朝代?”
老周愣住了。
那人看着他,眼神很认真。
老周鬼使神差地答:“胤朝。胤历七十二年。”
那人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点了点头,轻声说:
“好。”
——
天快亮的时候,老周带着那人走出了乱葬岗。
那些骨头还在原地跪着,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守卫。
老周不敢回头看。
那人却回头看了很久。
走到官道上,老周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谁?”
那人想了想,说:“我叫陈撤。不对……现在应该叫……”
他顿住了。
老周看着他。
他又说:“顾清晏吧。这具身体的主人,好像叫这个名字。”
老周听不懂,但没敢再问。
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从江宁方向过来,打头的是个穿官袍的中年人,后面跟着十几个兵卒。
那人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周:
“大爷,您信命吗?”
老周摇头。
那人笑了笑:“我以前也不信。”
官队在他面前停住。穿官袍的人翻身下马,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拱了拱手:
“江宁府尹周明远,奉旨接公子入城。”
老周瞪大了眼。
那人却只是点了点头,很平静地问:
“周大人,能告诉我,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玉佩。
巴掌大小,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个字——
“焱”。
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明远把玉佩递给他,压低声音说:
“这东西昨晚自己飞到我案头的。还带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周明远凑到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第十次了,别走老路。”
那人接过玉佩,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良久,他说:
“走吧,周大人。进城。”
——
车队远去。
老周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递水囊的时候,那人塞给他一锭银子,足有五两,够他活两年。
但他没觉得高兴。
他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人刚才问他的话:
“大爷,您信命吗?”
老周活了六十二年,从来不信。
但今天早上,他有点拿不准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的方向。
那些骨头,应该还跪着吧。
他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江宁城中。
漱玉阁三楼,一个女子推开窗,望向城外。
晨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玉。
她轻声说:
“来了。”
身后,一个老妪低声道:“姑娘,确认了吗?”
女子点点头。
“那块玉佩,昨晚亮了。一千五百年……终于亮了。”
老妪沉默了一下:“是他吗?”
女子没有回答。
她看着远方,嘴角微微扬起,像笑,又像哭。
“九次了。这一次,希望他能走远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