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仙是被赵铁柱从床上拽起来的。
“快起来快起来!大事不好了!”
李仙仙眯着眼看了看窗外——天还没亮透,月亮还挂在西边。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铁柱:“你最好真有事。”
“有事!天大的事!”赵铁柱的脸都激动得变形了,“你被点名了!”
李仙仙一愣:“什么点名?”
“府主亲自下的令,让你去藏经阁!”
李仙仙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他躺了回去,拉过被子,盖好。
“不去。”
“什么?”
“我说不去。”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藏经阁是什么地方?那是内门弟子才能去的地方。我一个外门废物,去了干嘛?给人家当笑话看?”
“可是府主亲自下的令……”
“府主是谁?我认识吗?他让我去我就去?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赵铁柱被他这一番话说得目瞪口呆。
这什么逻辑?
府主啊!天师府的老大!整个修仙界排名前十的大能!亲自点名让你去藏经阁,你居然说没面子?
“咸鱼师弟,”他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藏经阁是什么地方吗?”
“不知道。”
“那是天师府收藏功法秘籍的地方!里面的功法随便一本拿出去,都能让外界的散修抢破头!你去了那里,说不定就能找到适合你的功法,从此一飞冲天!”
李仙仙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看着赵铁柱那张激动的脸,问了一个问题:
“然后呢?”
赵铁柱一愣:“什么然后?”
“我找到功法,一飞冲天,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修炼啊!变强啊!成为高手啊!”
“成为高手之后呢?”
“之后……之后就能降妖除魔,名扬天下啊!”
“降妖除魔之后呢?”
“之后……之后……”赵铁柱被他问住了。
李仙仙重新把被子蒙上:“你看,你也说不出来。所以我去藏经阁干嘛?就为了从一个躺着的废物,变成一个站着的废物?”
赵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说得好。”
赵铁柱和李仙仙同时扭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很老很老的老头,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头发胡子白得跟雪一样,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佝偻着腰,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是藏经阁的扫地老头。
天师府里最不起眼的存在,平时根本没人注意他。
但现在,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床上那团鼓包。
“你是谁?”赵铁柱警惕地问。
老头没理他,继续对着被子说:“年轻人,你刚才那番话,老夫听了很有感触。”
被子没动静。
老头也不急,慢悠悠地说:“你不想去藏经阁,无非是觉得去了也没意思。但老夫可以告诉你,藏经阁里有一本书,你一定会感兴趣。”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摆了摆:“不感兴趣。”
“那本书不教你怎么修炼。”
手顿了顿。
“也不教你怎么变强。”
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
“它教你怎么躺着也能变强。”
被子彻底掀开了。
李仙仙坐起来,认真地看着这个老头。
老头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你说的那本书,”李仙仙问,“叫什么?”
“《摸鱼经》。”
李仙仙的眼睛亮了。
旁边的赵铁柱却急了:“老人家你别开玩笑了!藏经阁里哪有这种名字的书?我听都没听说过!”
老头没理他,继续看着李仙仙:“去不去?”
李仙仙翻身下床,开始穿鞋。
“去。”
赵铁柱:“……”
刚才谁说不去的?
老头满意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李仙仙跟上去。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赵铁柱说:“铁柱师兄,昨晚那只野猪,记得给我留一半。”
赵铁柱呆呆地点头。
等他回过神来,李仙仙和那个老头已经走远了。
藏经阁在天师府的北边,是一座七层高的古塔。
李仙仙跟着老头来到塔前,抬头看了看。
塔身斑驳,爬满了藤蔓,看着起码有上千年历史。
门口守着两个内门弟子,看到老头,只是随意地点了点头,根本没正眼看他。
但当他们看到老头身后的李仙仙时,表情瞬间变了。
“站住!”一个弟子伸手拦住他,“藏经阁重地,闲人免入!”
老头回头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他是我带来的。”
两个弟子的表情变得很微妙。
“老人家,”另一个弟子皮笑肉不笑地说,“您是扫地的,不是管事的。这藏经阁的规矩您应该清楚——外门弟子不得入内。”
老头点点头:“清楚。”
“那您还带他来?”
“因为他不是来借书的。”
两个弟子一愣:“那他来干嘛?”
老头举起手里的扫帚:“来扫地的。”
李仙仙:“……”
两个弟子:“……”
“府主让他来藏经阁,又没说是来干嘛的。”老头慢悠悠地说,“他来扫地,也是来藏经阁。怎么,你们要违抗府主的命令?”
两个弟子的脸色变得精彩极了。
他们看看老头,又看看李仙仙,再看看老头手里的扫帚。
最后,那个拦路的弟子咬着牙让开了。
“进去吧。”
李仙仙跟着老头走进藏经阁。
门在身后关上。
塔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发出微弱的光。
一排排书架望不到头,上面摆满了竹简、玉简、兽皮卷轴,散发着古老的气息。
老头走在前面,脚步很慢。
“你叫咸鱼?”他问。
“对。”
“好名字。”
李仙仙沉默了一下:“您真这么觉得?”
“真这么觉得。”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鱼者,逍遥自在之物。咸者,入味也。咸鱼者,既有逍遥之姿,又有人间烟火气。这名字,起得好。”
李仙仙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那本书呢?”他问。
老头继续往前走:“急什么,先扫地。”
他从旁边拿起一把扫帚,递给李仙仙。
李仙仙看着那把扫帚,又看看老头。
“不是说那本书教我怎么躺着变强吗?怎么变成扫地了?”
老头也看着他:“你躺了这么久,变强了吗?”
李仙仙想了想:“没有。”
“那不就结了。”老头把扫帚往他手里一塞,“想躺着变强,也得先找到躺着的方法。扫地就是找方法的过程。”
李仙仙低头看着手里的扫帚。
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好像又很有道理。
他认命地拿起扫帚,开始扫地。
扫着扫着,他发现一件事——
这藏经阁的地面,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根本没什么可扫的。
他抬头看向老头。
老头正蹲在一个角落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仙仙走过去,发现他在看一只蚂蚁。
一只很小的蚂蚁,正在搬运一粒比它身体大好几倍的米粒。
“它在干嘛?”李仙仙问。
“搬食物。”
“搬回窝里?”
“对。”
“然后呢?”
“然后继续出来搬。”
“一直这样?”
“一直这样。”
李仙仙蹲下来,看着那只蚂蚁艰难地拖着米粒往前走。
看了一会儿,他问:“它不累吗?”
老头反问:“你觉得呢?”
“肯定累。”
“那它为什么不歇歇?”
李仙仙想了想:“因为它不歇,别的蚂蚁会歇?”
老头笑了:“你看,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
李仙仙沉默了。
他看着那只蚂蚁,忽然想到了上辈子的自己。
每天早起挤地铁,加班到深夜,周末也要随时待命。
为什么?
因为不卷,就会被别人卷死。
那只蚂蚁不歇,是因为一旦歇了,窝里的食物就不够。
它是被逼的。
就像上辈子的他。
“可我不是蚂蚁。”李仙仙说。
老头点点头:“对,你不是。”
“那我为什么要扫地?”
“因为扫地的时候,可以想事情。”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想明白了,就不用扫了。”
李仙仙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这个老头,说话云里雾里的,但好像每一句都藏着点什么。
“您是谁?”他问。
老头笑了笑:“扫地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消失在书架的阴影里。
李仙仙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扫帚。
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往地上一坐,开始发呆。
既然扫地是为了想事情,那他现在想事情,不就不用扫地了吗?
完美。
他靠着书架,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干嘛?”
李仙仙睁开眼,发现面前站着一个少女。
十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裙子,扎着两个丸子头,圆圆的脸上带着好奇的表情。
“发呆。”李仙仙说。
“发呆?”少女眨眨眼,“在藏经阁里发呆?”
“对。”
“为什么?”
“因为想事情。”
少女想了想,然后一屁股坐到他旁边。
“那我也发呆。”
李仙仙看着她:“你又是谁?”
“我叫苏小棠。”少女说,“你呢?”
“咸鱼。”
苏小棠噗嗤一声笑了:“好奇怪的名字。”
“习惯了。”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苏小棠开口了:“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躺着变强。”
“躺着能变强?”
“据说可以。”
“怎么躺?”
李仙仙想了想,往地上一躺。
苏小棠看着躺在地上的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也往地上一躺。
两个人在藏经阁的地板上,并排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苏小棠说:“我觉得没有变强。”
“我也是。”
“那怎么办?”
李仙仙想了想:“继续躺?”
“好。”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两个,在干嘛?”
李仙仙扭头一看,发现头顶的书架旁边,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穿着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正一脸震惊地看着他们。
“发呆。”李仙仙说。
少年瞪大眼睛:“在藏经阁里发呆?”
“对。”
“躺在地上发呆?”
“对。”
少年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们……你们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藏经阁。”李仙仙说。
“那你们知道藏经阁是干什么的吗?”
“放书的。”
少年深吸一口气:“藏经阁是修炼的地方!是悟道的地方!是参悟功法的地方!不是给你们躺着发呆的!”
李仙仙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发呆算不算一种修炼?”
少年一愣。
“你看,”李仙仙坐起来,认真地说,“修炼的目的是什么?是提升自己。发呆的时候,我可以思考人生,可以放空心灵,可以调整状态。这不也是在提升自己吗?”
少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好像又很有道理。
旁边的苏小棠用力点头:“我觉得他说得对。”
少年看看李仙仙,又看看苏小棠,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最后,他憋出一句话:“你们……你们等着!我去叫执法长老!”
说完,他转身就跑。
李仙仙看着他的背影,对苏小棠说:“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苏小棠想了想:“好像是。”
“那怎么办?”
“继续躺?”
“好。”
两个人重新躺下。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个少年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面色铁青的中年道士。
“长老,就是他们!”少年指着地上的两个人,“他们在藏经阁里躺着发呆!”
中年道士看着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个人,额头青筋直跳。
“你们是哪个峰的弟子?!”
苏小棠举手:“我是丹峰的。”
中年道士看向李仙仙。
李仙仙想了想:“我应该是外门的。”
“外门弟子怎么进来的?!”
“扫地的。”
中年道士深吸一口气:“谁是你们师父?!”
苏小棠想了想:“我师父是丹峰首座。”
中年道士的表情瞬间变了。
丹峰首座?
那可是天师府排名前五的大人物,炼药宗师,脾气出了名的火爆。
他得罪不起。
于是他转向李仙仙:“你呢?!”
李仙仙想了想:“我没有师父。”
中年道士眼睛一亮:“没有师父?那正好!擅闯藏经阁,违反门规,罚你去后山面壁思过三个月!”
李仙仙躺在地上,看着他。
中年道士被他看得发毛:“看什么看?还不起来?!”
“长老,”李仙仙说,“我有个问题。”
“说!”
“后山面壁,能躺着吗?”
中年道士愣住了。
他执法这么多年,见过求饶的,见过狡辩的,见过痛哭流涕的。
但问能不能躺着面壁的,还是头一个。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李仙仙认真地说,“如果面壁可以躺着,那我去。如果不能躺着,那我就不去了。”
中年道士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放肆!”
他抬起手,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执法长老好大的威风。”
众人扭头看去。
那个扫地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正慢悠悠地走过来。
中年道士看到老头,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老人家,这是执法堂的事,您还是别管了。”
老头走到李仙仙旁边,低头看着他。
“这小子犯了什么错?”
“在藏经阁里躺着发呆!”
老头点点头:“哦,那是我让他躺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中年道士瞪大眼睛:“您说什么?”
“我说,”老头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是我让他躺的。怎么,有问题?”
中年道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个老头虽然在藏经阁扫了几十年的地,没人知道他的底细,但能在天师府待这么久,肯定不简单。
而且刚才府主亲自下令让这个外门废物来藏经阁……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越想越觉得不对。
难道这个老头有什么背景?
难道这个废物有什么来头?
“那个……”他的语气软了下来,“既然是您让的,那就算了。”
说完,他狠狠瞪了那个告状的少年一眼,转身就走。
少年愣了愣,急忙跟上去。
“长老!长老等等我!”
脚步声渐渐远去。
藏经阁重新安静下来。
苏小棠从地上坐起来,看着老头,眼睛亮晶晶的。
“老人家好厉害!”
老头摆摆手:“不厉害,就是活得久了点。”
他低头看向李仙仙:“你呢?想明白没有?”
李仙仙从地上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
“您到底是谁?”
老头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李仙仙。
“拿着。”
李仙仙接过来一看。
封面上三个字——《摸鱼经》。
翻开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道法自然,摸鱼亦然。能躺着绝不站着,能闲着绝不忙着。此乃摸鱼真谛,亦是大道本源。】
李仙仙看着这行字,沉默了。
他抬起头,想问点什么。
但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旁边的苏小棠凑过来,看着册子上的字,喃喃道:“好有道理的样子……”
李仙仙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
“去哪?”
“回去躺着。”
苏小棠眨眨眼:“你不留下来修炼?”
李仙仙指了指怀里的册子:“这上面说,能躺着绝不站着。我要是站着修炼,岂不是违反了大道本源?”
苏小棠想了想,用力点头:“有道理!那我跟你一起回去躺着!”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仙仙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他回头看向苏小棠,“你师父是丹峰首座?”
“对啊。”
“那你应该很有钱吧?”
苏小棠愣了愣:“还行吧……怎么了?”
李仙仙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明天能请我吃饭吗?”
苏小棠眨眨眼,然后笑了。
“好啊。”
夕阳西下,两个身影并肩走出藏经阁。
身后,七层古塔静静伫立。
最高层的窗户里,一个白胡子老头正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带着笑意。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道士——正是昨晚在山坡上的那位。
“府主,”中年道士犹豫了一下,“那本《摸鱼经》……真的是咱们藏经阁的藏书吗?”
“不是。”
中年道士一愣:“那您让扫地长老给他的是……”
老头笑了笑:“是我临时写的。”
中年道士目瞪口呆。
“您写的?”
“对。”
“那上面的功法……”
“没有功法。”老头说,“只有一句话。”
中年道士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府主亲自写一本没有功法的书,送给一个外门废物。
这是什么操作?
“您……您这是为什么?”
老头看着远处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慢悠悠地说:
“那小子,身上有种东西。”
“什么东西?”
“一种能让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的东西。”
中年道士还是不懂。
老头也不解释,只是笑了笑。
“等着看吧。这条咸鱼,迟早要翻出大浪来。”
远处,李仙仙忽然打了个喷嚏。
苏小棠关心地问:“怎么了?着凉了?”
李仙仙揉了揉鼻子:“没事,估计有人在念叨我。”
他摸了摸怀里的《摸鱼经》,心情很好。
今天收获不错。
不但找到了传说中的功法,还认识了一个有钱的小师妹。
明天有饭吃了。
后天可以继续躺着。
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