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跑起来悄无声息,像团滚动的墨,只有那只血红的眼睛在夜色里格外显眼。陈砚握紧桃木剑追上去,掌心的尘珠印记还在发烫,与红光影子胸口的印记隐隐共鸣。
贫民窟的巷弄曲折如迷宫,平日里熟悉的路此刻却变得陌生。墙头上的狗尾巴草在血月下摇出诡异的弧度,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后,似乎都有双眼睛在窥视,呼吸声顺着门缝渗出来,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它怎么会说话?”陈砚低声自语。他见过会飞的外卖员,见过倒着流的井水,却没想过猫也能开口,还是用假道士的声音。
红光影子突然停下,对着左侧的高墙轻颤。陈砚抬头看去,墙头上蹲着只硕大的夜枭,羽毛泛着金属般的冷光,正用那双转动的黄眼珠盯着黑猫。夜枭的爪子上,抓着片撕碎的绸缎,玄色的布料上绣着半只乌鸦,正是坟中木箱里的那块。
“影奴的眼线。”黑猫突然停步,转头看向陈砚,血红的眼睛眯成条缝,“碎月楼的影分三派,一派听影主的,一派念着你娘的旧情,还有一派……想把尘珠抢来自己当主子。”
夜枭突然发出刺耳的嘶鸣,展翅俯冲下来,利爪直取黑猫的后颈。陈砚挥剑格挡,桃木剑与鹰爪碰撞的瞬间,夜枭发出声凄厉的惨叫,半边翅膀竟化作黑烟散去,露出里面森白的骨翼。
“是半影奴。”黑猫轻巧地跳开,“被影力侵蚀了一半,还没完全失掉本性。”
夜枭显然受了惊,盘旋着飞向碎月楼的方向,骨翼划破夜空,留下道黑色的轨迹。陈砚注意到,它爪上的玄色绸缎掉落在地,被风吹起时,露出背面用金线绣的字:“月心镜碎,尘珠归位。”
“月心镜碎了?”陈砚捡起绸缎,指尖触到金线时,那些字突然化作火星,在他掌心烫出个“镜”字的浅痕。
黑猫舔了舔爪子:“十六年前就碎了。你娘用最后力气劈开的,她说不能让影主靠镜子操控所有影子。”它突然往巷子深处跑去,“快跟上,影奴的巡逻队要来了。”
陈砚跟着黑猫拐进条更窄的巷弄,两侧的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石,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龟甲上的纹路有些相似。红光影子沿着符号游走,每过一处,那些符号就亮起微弱的红光,像在引路。
“这些是守月人的记号。”黑猫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当年你娘就是跟着这些符号,把你从归墟送到乱葬岗的。”
陈砚的脚步顿了顿。他想起苏晚的胭脂信,想起无字碑上的字迹,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留下的线索,远比他想象的要多。“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黑猫在前方的岔路口停下,转头看向他,血红的眼睛里映出碎月楼的轮廓:“我是守镜猫,世代看着月心镜。你娘当年把最后半块玉佩交给我时,说总有一天,会有个带红光影子的少年来找我。”
岔路口的墙壁上,画着幅模糊的壁画——个红衣女子跪在碎月楼顶,手里举着面破碎的镜子,镜光洒在她脚下的影子上,那影子竟化作道红光,钻进个襁褓里。壁画右下角,刻着个极小的“猫”字。
“月心镜碎成了三块。”黑猫跳上壁画前的石阶,“一块在影主手里,一块被你娘藏进了乱葬岗,还有一块……”它突然竖起耳朵,“来了。”
巷口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伴随着影奴特有的嘶吼。陈砚握紧桃木剑,看见十数个佝偻的身影堵在巷口,脸上的黑布被风吹起,露出底下没有皮肉的颌骨,眼窝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
“是影主的亲卫。”黑猫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身上有影珠的气息,普通桃木剑伤不了。”
影奴们同时甩出锁链,数十道黑影在空中交织成网,罩向陈砚。红光影子突然暴涨,将他和黑猫护在里面,锁链撞在光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竟没能穿透。
“尘珠的力量在觉醒。”黑猫的眼睛亮了亮,“但撑不了多久,影主的影珠能压制它。”它突然指向壁画,“砸开这里!”
陈砚挥剑砍向壁画下方的石阶,石屑纷飞中,露出个黑漆漆的洞口,仅容一人爬行。影奴的锁链再次甩来,这次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红光壁障竟被砸出道裂纹。
“进去!”黑猫率先钻进洞口,“我知道条密道,能直通碎月楼底层。”
陈砚跟着爬进洞口,里面弥漫着股潮湿的霉味,像陈年的老井。他身后传来影奴撞碎石壁的声响,还有红光影子发出的痛苦嘶鸣,显然已撑到极限。
“快!”黑猫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密道里有‘噬影虫’,怕光,用你的影子护着我们。”
陈砚这才发现,红光影子竟跟着他钻进了洞口,此刻正贴在洞壁上,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将周围的黑暗驱散了半尺。那些藏在石缝里的噬影虫——细小如米粒,通体漆黑的虫子,果然在红光下瑟瑟发抖,不敢靠近。
密道狭窄而漫长,只能匍匐前进。陈砚的膝盖被碎石磨出血,掌心的尘珠印记却越来越烫,仿佛在指引方向。他想起黑猫说的话,守镜猫世代看守月心镜,那它会不会知道苏晚的下落?
“我娘……还活着吗?”
黑猫沉默了片刻,血红的眼睛在红光下泛着复杂的光:“守月人一旦离开碎月楼,就会被影力反噬,活不过三年。你娘能撑到现在,全靠尘珠吊着一口气,但也只剩半条命了。”
陈砚的心脏像被攥紧了。他想起那个在血月里微笑的红衣身影,想起胭脂信上“影可换,心不可换”的字迹,突然明白苏晚为什么要把自己藏起来——她不是不想见他,是怕自己的模样会吓到他。
密道突然变得开阔,前方出现道微光。黑猫加快速度爬出去,陈砚紧随其后,发现自己竟站在间破败的柴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影主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里是碎月楼的后院。”黑猫跳上堆干草,“往前穿过三重院落,就是主楼。月心镜的碎片,应该在顶楼的望月台。”
柴房的木门虚掩着,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砚屏住呼吸,透过门缝看见个穿灰衣的小厮提着灯笼走过,腰间挂着块木牌,上面刻着只乌鸦——和王伯心口的图腾相同。
“是守陵人的内应。”黑猫低声道,“他们在碎月楼里安插了不少人,等着找机会夺回月心镜。”
小厮走过柴房时,突然停下脚步,对着门的方向轻轻敲了三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陈砚的心猛地一跳,这敲门的节奏,和那晚影主在他出租屋门外的叩击声一模一样。
“别开门。”黑猫按住他的手,血红的眼睛里闪过警惕,“守陵人里也有影主的奸细。当年你娘就是被自己人出卖,才没能带出完整的月心镜。”
红光影子突然对着门缝轻颤,陈砚顺着它的方向看去,发现小厮的影子在灯笼光下扭曲变形,竟长出条尾巴,像极了影奴的轮廓。
“是影奴假扮的。”陈砚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起假道士的伪装,想起破窑里的傀儡,突然觉得这碎月楼里,恐怕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
柴房外传来第二阵脚步声,这次更重些,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声响。陈砚再次透过门缝看去,只见四个穿铠甲的侍卫簇拥着一顶小轿走过,轿帘紧闭,上面绣着和影主折扇相同的昙花图案。
“是影主的轿子。”黑猫的声音压得极低,“他从不轻易离开顶楼,这次下来,恐怕是为了你。”
小轿经过柴房时,突然停下。轿帘被一只苍白的手掀开,露出影主那张俊朗却毫无血色的脸。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木门,落在陈砚身上,嘴角勾起抹熟悉的笑意。
“阿尘,我知道你在里面。”影主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得像春风,“别躲了,我们该谈谈归墟的事了。”
红光影子突然剧烈颤抖,胸口的尘珠印记变得黯淡。陈砚感到心口一阵绞痛,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拉扯他的魂魄。
轿帘后的影主轻轻抚摸着腕上的影珠,珠身泛出的红光与陈砚掌心的印记遥相呼应:“你娘没告诉你吧?尘珠和影珠本是一体,是当年归墟的开天辟地之物,被先祖强行分成两半。只有让它们合璧,归墟才能重归完整。”
柴房的木门突然发出“咔哒”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外面开锁。黑猫纵身跳上窗台,对着陈砚低吼:“从这里走!顶楼的望月台有真正的守陵人接应!”
陈砚爬上窗台,回头时看见影主的轿子周围泛起黑雾,无数影奴的身影在雾中浮现,正朝着柴房围拢过来。而影主掀起的轿帘后,隐约能看见张红衣女子的脸,眉眼像极了苏晚,正对着他无声地流泪。
“那是你娘的影子所化。”黑猫咬了咬他的裤脚,“影主在用她逼你出来!”
陈砚的心脏像被巨石砸中。他握紧桃木剑,跟着黑猫跳出院墙,落在条堆满杂物的小巷里。身后传来影主的轻笑,带着种胜券在握的笃定:
“阿尘,你跑不掉的。望月台上,有你最想要的东西。”
红光影子突然指向巷子尽头,那里的墙壁上,不知何时多了道暗门,门环是只乌鸦的形状,鸦嘴里叼着半片玉佩——与黑猫颈间的碎片正好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