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真假道士

黑影压下来的瞬间,陈砚几乎闻到了腐土的气息。他猛地侧身翻滚,桃木剑在慌乱中脱手,插进旁边的坟堆里,剑穗上的红绳缠上半块白骨,抖落簌簌的灰。

老道士——或者说,那个披着老道士皮囊的东西,正缓缓抬起手。他手腕上的铜钱手链发出“叮当”脆响,每枚刻着“影”字的铜钱都在发烫,映得他那张扭曲的脸忽明忽暗。

“跑啊,怎么不跑了?”假道士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他脖颈处的伤疤裂开,露出里面蠕动的黑虫,和王伯死前遭遇的飞蛾如出一辙,“你娘费尽心机藏了你十六年,到头来还是要栽在我手里。”

陈砚摸向怀里的银锁,指腹触到锁身刻着的“长命百岁”,突然想起苏晚胭脂信上的话:“影可换,心不可换。”他的目光扫过假道士的脚边——那里的黑影正在膨胀,边缘泛着和影奴锁链相同的金光,显然是被某种力量操控着。

“你是谁?”陈砚的声音在发抖,但手心的尘珠印记突然传来暖意,像是在给他底气。肩头的鸦灵突然俯冲下去,用尖喙啄向假道士的手背,却被铜钱手链弹出的金光震飞,摔在草丛里扑腾着翅膀。

假道士冷笑一声,抬手抓住鸦灵的翅膀。那只一直护着陈砚的小鸟在他掌心挣扎,羽毛迅速变得焦黑,发出凄厉的哀鸣。“守月人的鸦灵,倒是忠心。”他捏紧手指,鸦灵的骨骼发出“咔嚓”脆响,“可惜啊,跟错了主子。”

“放开它!”陈砚扑过去想抢,却被假道士抬脚踹中胸口。他像片叶子似的倒飞出去,撞在歪脖子树上,喉头涌上腥甜,尘珠印记烫得像块烙铁,竟在衣服上烙出个黑色的乌鸦形状。

假道士捏着濒死的鸦灵走到他面前,黑影在他身后织成张巨网,将月光都挡得严严实实。“我是谁?”他低头看着陈砚,裂开的嘴角淌下黑血,“我是看着你娘长大的人,是碎月楼最后一任楼主——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陈砚的瞳孔骤缩。他想起老道士说过,自己是苏晚的师兄。难道从一开始,破窑里的就是假货?那真正的老道士……

“别找了,”假道士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那个真师叔,早在十六年前就被我炼成影奴了。刚才在破窑里护着你的,不过是我用他残魂做的傀儡。”

他突然松开手,鸦灵的尸体掉在陈砚面前。那只小鸟的眼睛还圆睁着,里面映出假道士背后的黑影——那黑影的脖颈处,有块模糊的月牙形疤痕,和真老道士眉骨上的伤疤一模一样。

心口的尘珠突然剧烈跳动,陈砚感到有股热流顺着血脉涌向四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红光影子,那道微弱的红光竟在慢慢变亮,边缘泛出和尘珠相同的温润光泽。

“你以为尘珠在你身上,我就奈何不了你?”假道士的黑影突然化作只巨手,抓向陈砚的脚踝,“归墟的东西,终究要回归墟去。”

就在黑影触到陈砚的刹那,他掌心的尘珠印记突然爆发出强光。红光影子像是受到了感召,猛地窜起,与强光融为一体,化作道红色的光幕,将陈砚护在里面。黑影撞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嘶鸣,竟开始消融。

“怎么可能……”假道士后退半步,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你的本命影怎么会……”

陈砚这才看清,红光影子的胸口,竟也有个小小的尘珠印记。两道印记遥相呼应,光幕变得越来越厚,假道士的黑影在光线下迅速萎缩,露出底下道微弱的白光——那才是真老道士的影子,此刻正对着陈砚微微点头,像是在示意什么。

“是你娘的影子……”假道士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把自己的本命影藏在了你的影子里!”

陈砚突然明白过来。苏晚当年撕成两半的影子,一半化作红光保护他的残魂,另一半被影主夺走炼制成凶物,而她自己的本命影,竟一直藏在儿子的影子里,靠着尘珠的力量维持至今。

光幕外,假道士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皮肤下的黑虫纷纷钻出,落在地上化作黑烟。他手腕上的铜钱手链“啪”地断裂,刻着“影”字的铜钱滚落在地,被红光灼烧得扭曲变形。

“影主不会放过你的……”假道士的身影在光线下渐渐消散,最后只留下句怨毒的诅咒,“七月初七,血月会吞噬一切……”

红光缓缓褪去,陈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红光影子也缩回脚边,只是比之前明亮了许多,胸口的尘珠印记清晰可见。他捡起鸦灵的尸体,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那里还揣着苏晚的红肚兜,布料上的乌鸦图腾不知何时已变得黯淡。

桃木剑还插在坟堆里,剑穗缠着的白骨上,竟沾着片月白色的布料,绣着朵将开未开的昙花——和之前乌鸦叼来的衣角一模一样。

陈砚拔起桃木剑,发现剑身上刻着行极细的字,是用指甲划上去的:“碎月楼顶层,月心是镜,照影见真。”

这显然是真老道士留下的。他抬头望向碎月楼的方向,血月正悬在那座阁楼的顶端,楼身被月光染成诡异的红色,像是浸透了鲜血。

风突然变大,吹得荒草“沙沙”作响。陈砚感到背后一凉,转身时看见那座被撬开的坟洞里,木箱不知何时已合上,绸缎上的胭脂地图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层黑色的绒毛,像是某种动物蜕下的皮。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坟洞边缘的新土上,多了串脚印——很小,像是孩童留下的,每个脚印里都躺着根黑色的头发,和苏晚的发丝一模一样。

“阿尘……”

熟悉的女声突然在风中响起,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水。陈砚猛地抬头,看见血月的光晕里,站着个红衣女子的身影,正是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的模样。

“娘?”他下意识地伸出手。

女子没有回应,只是微笑着指向碎月楼的方向,然后身影渐渐淡去,化作无数光点,落在陈砚的红光影子上。那道影子突然变得更加凝实,竟在地上映出个模糊的人形——眉眼像极了苏晚。

陈砚握紧桃木剑,剑身上“月心是镜”四个字在血月下泛着微光。他知道自己必须去碎月楼,不仅要找到月心镜,还要弄清楚影主的真面目,弄清楚归墟到底藏着什么。

离开乱葬岗时,他最后看了眼那座无字碑。碑石上的抓痕不知何时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行新刻的字,笔画娟秀,像是苏晚的笔迹:

“镜中影,影中镜,真假皆在一念间。”

走到贫民窟的巷口,王伯的糖画摊还在原地。只是这次,摊上插着的糖乌鸦已经完成,鸦眼里嵌着粒晶莹的糖珠,在月光下泛着和尘珠相似的光泽。

陈砚拿起糖乌鸦,指尖刚触到糖珠,就听见摊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弯腰掀开破旧的帆布,看见里面藏着个小小的木盒,盒里铺着稻草,躺着只刚出生的小猫,浑身漆黑,只有只眼睛是红色的,正歪着头看他。

小猫的脖颈上,系着根红绳,绳上挂着半片玉佩——最后半片,能和苏晚、影主、银锁里的碎片完全拼合。

陈砚的红光影子突然对着小猫鞠躬,像是在行礼。而那只黑猫舔了舔爪子,突然开口,发出的声音竟和假道士之前的语调一模一样:

“想知道完整的玉佩藏着什么秘密吗?跟我来。”

小猫跳下木盒,往碎月楼的方向跑去。它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竟和陈砚的红光影子完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