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余温与寒刃

车厢里的沉默像是一层厚重的茧,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车子驶入了半山别墅区,路灯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我的脸上。光影交错间,我能感觉到膝盖上的伤口正在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

那种疼不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像是在提醒我,这一切都不是梦。

“到了。”

沈辞停好车,却没有立刻熄火。他侧过身,目光落在我缠着纱布的手掌上,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早点休息。”

“哥。”

我叫住他。

沈辞动作一顿,转头看我。

“以前……“我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夜色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以前我让你很失望吧。”

这不是询问,是陈述。

记忆融合的过程中,我不仅看到了原主是怎么为了顾宴臣众叛亲离,也看到了沈辞是怎么一次次深夜买醉,怎么在父亲病床前承诺会照顾好妹妹,却又一次次看着我为了另一个男人伤害自己而无能为力。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透过原主的记忆,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沈辞怔了怔。

车内的顶灯昏暗,映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过去了。”

他伸手,想要摸摸我的头,手伸到半空,却又像是怕触碰到什么易碎的瓷器,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只要你现在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推门下车,走到我这侧,替我拉开了车门。

“走吧,回家。”

……

别墅很大,装修是原主喜欢的奢华风格,到处都是水晶、金色、繁复的雕花。

俗气。

这是我醒来之后的第一个念头。

就像原主那份沉甸甸的爱,华丽,张扬,却廉价得让人窒息。

我径直走向二楼的卧室,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床头昏黄的台灯。

坐在床边,我重新拆开了手上的纱布。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的样子依旧触目惊心。玻璃渣虽然清理干净了,可那种异物嵌入过的感觉,似乎还残留在神经末梢。

我拿起棉签,蘸了碘伏,慢慢涂抹在伤口周围。

嘶——

酒精刺激神经的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微微皱起。

疼。

真疼。

可这种疼,却让我感到一种诡异的安心。

原主残留的那些情绪,像是一团挥之不去的雾气,萦绕在脑海深处。每当夜深人静,每当伤口作痛,那些关于顾宴臣的碎片记忆就会翻涌上来。

他皱眉的样子,他转身的背影,他偶尔施舍般的一个微笑……

那些曾经能让原主心跳加速、欣喜若狂的画面,此刻在我脑海里,却像是一场拙劣的黑白默片。

“真是……可怜。”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

镜中的女人脸色苍白,眼尾泛红,明明是一副脆弱不堪的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团冰冷的火。

我放下棉签,重新包扎好伤口。

既然占了你的身子,这份痛楚,我替你受。

既然承了你的恨意,这笔账,我替你算。

但那份爱……

我伸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

“那份爱,到此为止了。”

……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

沈辞以为我在养伤,其实我只是在等。

等舆论发酵,等猎物露出破绽。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我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红茶。茶香袅袅,模糊了我的面容。

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是一条私信。

来自林晚晚。

【沈小姐,我知道你在生气。但昨天的事真的是误会,项链可能是我不小心弄掉的。顾哥哥最近压力很大,希望你能别再闹了。】

字里行间,依旧是那副柔弱无辜、顾全大局的模样。

仿佛我还是那个会被她三言两语就哄得团团转的傻子。

我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误会?”

我轻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缓缓滑动。

“林晚晚,你是不是忘了,疯子是不讲道理的。”

我没有回复她,而是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备注为“Z“的号码。

那是顾宴臣的死对头,周泽。

原书里,周泽是个亦正亦邪的角色,后来被顾宴臣打压得破产离场。

但此刻,他是最好的刀。

“喂。”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慵懒带着几分玩味的男声。

“沈大小姐?怎么有空想起我这个失败者了?”

“听说你想扳倒顾宴臣。”

我开门见山,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想。做梦都想。不过……沈大小姐不是顾宴臣的心尖宠吗?怎么,这是要来大义灭亲?”

“心尖宠?”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发霉的食物。

“那个位置,我不坐。”

“我要你把顾氏下周要竞标的那个项目资料,给我。”

周泽的笑声戛然而止。

“沈缨,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是商业机密。而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万一这是顾宴臣设的局?”

“凭我现在恨他。”

我放下茶杯,瓷杯与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凭我现在,比任何人都想让他死。”

“恨意这种东西,是不会骗人的。”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周泽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明天下午,老地方见。带上你的诚意。”

“好。”

挂断电话,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却觉得冷。

这种冷,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骨髓。

我知道,从打出这个电话开始,我就彻底没有退路了。

以前的沈缨,是顾宴臣的附属品,是所有人眼中的笑话。

现在的沈缨,是叛徒,是疯子,是敌人。

但这没关系。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顾宴臣。

我没有接,任由它在那儿响。

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铃声停止。

随后,一条短信进来。

【晚上回家吃饭。妈过来了。】

顾母?

我眉头微挑。

原书里,顾母是个极其势利的女人。以前原主为了讨好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却换来一句“门不当户不对,疯疯癫癫不像样”。

现在想来找我?

无非是因为昨天的视频,让顾氏的股价受到了影响,他们想我来平息舆论。

“想让我当挡箭牌?”

我指尖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缓慢而规律。

“好啊。”

“既然来了,那就都别走了。”

我站起身,走到衣帽间前。

推开柜门,里面挂满了各种风格的裙子。粉的、白的、蕾丝的、纱质的……这些都是原主为了顾宴臣买的。

她说,顾宴臣喜欢温柔的女人。

她说,这样穿他会多看我一眼。

我伸手,指尖划过那些柔软的布料。

然后,猛地一拉。

轰隆——

衣架倒塌,那些象征着卑微与讨好的裙子,散落一地,像是一堆废弃的垃圾。

我转身,从衣柜的最深处,拿出了一套黑色的西装。

剪裁利落,线条硬朗,带着几分不容侵犯的冷冽。

换上西装,我将长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沈缨。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把出鞘的剑,寒光逼人。

“顾宴臣。”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今晚这顿饭,希望你能吃得……开心。”

我拿起手包,转身出门。

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去的尸骨上。

伤口还在疼,但步伐却越来越快。

风从走廊尽头吹来,掀起我的衣角。

既然疯了,那就疯到底。

既然醒了,那就让这一场梦,彻底碎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