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山坡的狗

陈末盯着那个头骨盯了很久。

头骨顶门上的洞对着他,洞里空空的,但洞底那两个“七个”像刻在他眼珠子上,抹不掉。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那串骨头。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了碰最下面那根肋骨。

骨头晃了晃。晃的时候发出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子的声音。

“它在说话。”陈念生说。

陈末低头看他。

“说什么?”

陈念生歪着头听。听了一会儿,他开口:

“它说,它等了很久。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等了一百三十年。”

丫走过来,站在陈念生另一边。她也盯着那串骨头,盯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它冷。”

陈末看着她。

丫指着那根肋骨:“它说这里漏风。骨头断了,风一直往里灌。灌了一百三十年。”

狗子走过来,蹲下,盯着地上。地上有几滴血,黑的,干了。他伸手摸了摸,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狗的。”他说。

十五走过来,没看骨头,盯着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有抓痕,很深的抓痕,一道一道的,从树根一直抓到树杈。

“它爬过。”十五说,“爬上去,挂好,再爬下来。爬了很多回。”

四个孩子站在骨头串底下,一人说一句。陈末站在旁边,听着。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在风里散开。

“一百三十年。”他说,“那得是啥年头?”

陈末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骨头不是新挂的,但也不是旧的。它挂在树上,等着人来看它。

他把那串骨头从树上摘下来。骨头用红绳穿着,红绳很旧了,但没烂。他数了数,二十三块。指骨、腕骨、肋骨、脊椎骨,拼不成一个人,但能看出是个孩子的。

头骨最小。拳头大,顶门上那个洞最圆。

他把头骨捧在手里,对着太阳看。洞底那两个字很深,刻得很用力。

七个。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烫了。烫得很快,烫得他胸口发疼。疼了一会儿,不疼了。胸口开始发光,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胸口那个红点变大了,旁边又多了一个红点。两个红点挨着,一闪一闪的,闪得一样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坛子。坛子空了,里头的东西已经在他胸口了。

“爹。”陈念生喊他。

陈末抬起头。

陈念生指着北边:“那边还有。”

陈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北边是北山坡,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野草比人高,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

“什么东西?”

陈念生想了想:“跟这个一样的。很多。”

陈末把骨头串收起来,塞进怀里。二十多块骨头贴着肉,凉的,硬的,硌得生疼。他往北山坡走。

四个孩子跟在后面。老头走在最后,烟袋锅一明一灭的。

北山坡的草很深。走进去,草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陈末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用刀砍草。草汁溅在脸上,腥的,绿的。

走了半个时辰,草突然矮了。眼前是一片空地,圆形的,草被踩平了,踩出一条条路。

空地上蹲满了狗。

陈末停下。那些狗也停下,都抬起头,盯着他。眼睛是绿的,在太阳底下冒着绿光。

狗子从后面钻出来,走到他前面,盯着那些狗。

狗们看见他,耳朵动了动。有几只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狗子蹲下,朝它们伸出手。

最前面那只狗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闻他的手。闻了一会儿,抬起头,舔了舔他的脸。

狗子没动。那只狗舔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狗子站起来,跟着它走。陈末想拦,被老头一把拉住。

“让它去。”老头说。

狗子跟着那只狗走进狗群里。狗们让开一条路,让他过去。他走到空地中间,停下。

空地中间有个坑。坑里埋着个东西,露出来一角。

狗子蹲下,用手扒土。扒了几下,扒出来一只手。

小孩的手。小的,瘦的,皮包骨头。手心里攥着个东西,圆的,硬的。

狗子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他把头骨捧起来,对着太阳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陈末面前,他把头骨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来。头骨很轻,很白,顶门上的洞里空空的。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烫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三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狗子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胸口。盯了一会儿,抬起头。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那是我的。”狗子说,“我小时候的。”

陈末愣了一下。

狗子指了指那个坑:“我死在那儿。狗咬的。咬完把我埋了。后来狗又来,把我刨出来,吃了。吃了三年,吃成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陈末怀里那些骨头。

“那些是我的。”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怀里的骨头掏出来,二十三块,用红绳穿着。他递给狗子。

狗子接过去,捧在手里。他低头盯着那些骨头,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骨头贴在胸口。

骨头陷进去了。一块一块,全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但他的胸口开始发光,比之前亮,一闪一闪的,闪得很快。

他抬起头,眼眶里湿湿的。

“我想起来了。”他说。

陈末看着他。

“想起什么了?”

狗子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娘来找过我。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我看她走过,喊她,她听不见。”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她找了多久?”

“不知道。”狗子说,“后来她跳河了。我看见了。跳下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我这边。但她看不见我。”

陈末没说话。

狗子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爹。”

“嗯。”

“我娘在哪儿?”

陈末想起那条黑水河,想起那个叫八的女人。她胸口有八根骨头,八根从八个地方找回来的骨头。其中有没有狗子他娘的?

他不知道。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脚腕上那个疤还在,白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想去找她。”他说。

陈末没拦他。

狗子转身,往哑子湾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爹,你去吗?”

陈末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狗子旁边。

狗子伸出手,攥住他的手。

两个人往哑子湾走。陈念生、丫、十五跟在后面。老头走在最后,抽着烟,烟雾在风里散开。

走到哑子湾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河水还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面镜子,照着天上的云。

狗子站在岸边,盯着河水。

“娘。”他喊了一声。

河水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

河水还是没动。

他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刺骨。他的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抽出来,手心里攥着个东西。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他把头骨捧起来,对着落日看。头骨很白,白得发亮,顶门上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盯着那个洞。洞里钻出根粉红色的细线,很细,像头发丝。细线在他脸上蹭了蹭,缠在他手指上。

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泪是红的,淌下来,滴在头骨上。头骨把红泪吸进去,吸得干干净净。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他的胸口又多亮了一下,闪了几下,然后平稳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我娘在。”他说。

陈末看着他。

“在哪儿?”

狗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儿。”

陈末没说话。

狗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两个红点挨着,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说她找了很久。找不到我。后来跳了河,在河底躺着。躺着躺着,有个人来找她,问她愿不愿意走。她说愿意。那个人就带她走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那个人是你。”

陈末想起那个叫八的女人。她从河里爬出来,从八个地方找齐自己的骨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坛子。

坛子里有个孩子。叫他娘那个。

狗子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陈末没说话。他伸手按在狗子头顶上,按了一会儿。

狗子低下头,又盯着自己的胸口。

“我娘说谢谢你。”他说。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

陈末站在河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河水底下有个人,叫八,胸口有八根骨头,一闪一闪的。还有个人,是狗子他娘,现在在狗子胸口,也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还差两个。

老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点上烟袋。

“六个了。”他说。

陈末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五个孩子跟在他后面。陈念生、丫、狗子、十五,还有怀里那个叫他娘的。

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树上又挂了东西。

陈末停下,抬头看。

是一个人。活的。挂在树上,用绳子勒着脖子,身子在风里晃。

那人看见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

陈末抽出刀,砍断绳子。那人掉下来,摔在地上,趴着喘气。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破褂子,脸上全是泥。脖子上勒出一道血印,血印还在往外渗血。

他喘了一会儿,翻过身,盯着陈末。

“郑家的人?”

陈末点头。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砰砰响,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救救我闺女。”他说,“我闺女让人抢走了。”

陈末盯着他。

“谁抢的?”

那人抬起头,指着北边。

“北山坡。那些狗。”

陈末想起那些狗。绿眼睛的,蹲在空地上,盯着他看的那群。

“你闺女多大了?”

“七岁。”那人说,“叫二丫。她娘死了,就剩我俩。今早我去北山坡砍柴,让她在坡下等着。等回来,人没了。只剩一只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鞋。小孩的鞋,破的,鞋底磨出个洞。

陈末接过那只鞋。鞋还是湿的,沾着露水。

陈念生走过来,盯着那只鞋。盯了一会儿,抬起头。

“她活着。”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盯着陈念生。

“你咋知道?”

陈念生没回答。他走到陈末面前,仰着头。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那些狗没咬她。它们把她带走了。”

“带去哪儿?”

陈念生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睁开。

“后山。”他说,“那个埋骨头的地方。”

陈末转身往后山走。那人爬起来,踉踉跄跄跟在后面。五个孩子也跟在后面。老头走在最后,烟袋锅一明一灭的。

后山到了。

那些狗还在。蹲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圈,都低着头,盯着圈里。

圈里有个人。小孩,七岁左右,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东西。

陈末走过去。狗们让开一条路,让他进去。

那女孩抬起头,盯着他。脸很脏,全是泥,但眼睛很亮,黑的,亮的,会转的那种。

她手里捧着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她把头骨举起来,对着月亮看。看了一会儿,放在地上,又拿起一个。一个接一个,她身边摆了七个头骨,七个都有洞,七个都一样大。

陈末盯着那些头骨。

七个。

那女孩抬起头,盯着他。

“你也是来收尸的?”她问。

陈末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我收完了。”她说,“七个。它们说够了。”

陈末低头看着她。

“谁说的?”

女孩指了指那些狗。

“它们说的。”

那些狗蹲在周围,都抬起头,盯着他。眼睛是绿的,在月光底下冒着绿光。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七个红点。排成一圈,都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她抬起头,又盯着他。

“你身上有五个。”她说,“加上我,六个。还差一个。”

陈末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女孩指了指那些狗。

“它们说的。”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七个头骨,又看着她的手心。

“你叫什么?”

女孩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忘了。”

“你爹叫什么?”

她又想了想。这回没想多久,直接摇头。

“也忘了。”

陈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盯着这边,浑身发抖。

“那个是你爹吗?”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我爹早死了。”

陈末盯着她。

“那他为什么来找你?”

女孩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可能他也忘了。”

那个男人走过来,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男人愣了一下,盯着她。

“二丫?”

女孩摇头。

“我不是二丫。”

男人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那你是谁?”

女孩想了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七个红点一闪一闪的。她抬起头,盯着陈末。

“你帮我起个名?”

陈末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低下头,又盯着自己的手。

“七个。”她说,“叫七吧。”

她念了两遍:“七。七。”念到第三遍,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

“你……你不是二丫。”

女孩没理他。她走到陈末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我跟你走?”

陈末低头看着她。

“你爹呢?”

女孩指了指那个男人。

“他不是我爹。”

“你亲爹呢?”

女孩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也在哪个坟里。”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跟她平视。

“你知道跟我们走意味着什么吗?”

女孩点头。

“知道。凑齐七个。那个东西来接。”

“不怕?”

女孩摇头。

“不怕。”她说,“我等了很久了。等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她伸出手,攥住陈末的手指。手很小,很凉,但攥得很紧。

陈末站起来。女孩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指,攥着不放。

那些狗站起来,围成一圈,盯着他们。盯了一会儿,一只接一只转身,走进草丛里。走光了,一只不剩。

空地上只剩那七个头骨,摆成一圈,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陈末弯腰,把那七个头骨捡起来。一个一个,捧在手里。

烫。都烫。七个都烫。

他把它们贴在胸口。

一个一个陷进去。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他的胸口多了七个红点,加上原来三个,十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在跳,跳得很快,像十颗心脏。

女孩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开口:

“爹。”

陈末低头看她。

她笑了。这回不是那个弧度,是正常小孩的笑,露出几颗牙。

“走吧。”她说。

陈末转身往回走。五个孩子跟在他后面。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还有怀里那个叫他娘的。

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盯着盯着,蹲下去,抱着头,哭了。

老头走到他旁边,蹲下,抽了口烟。

“别哭了。”老头说,“那不是你闺女。”

男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那她是谁?”

老头想了想。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知道。”他说,“反正不是你闺女。”

他转身走了。男人一个人蹲在后山,抱着头,哭了一夜。

陈末带着五个孩子回到铺子。天快亮了。

他推开门,屋里坐着个人。

穿灰长衫,脸很白,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胡尖在往下滴水。

那人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七个了。”他说。

陈末盯着他。

“它让我来请。”那人说,“后天子时,河神庙。带它们来。”

陈末没说话。

那人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不来也行。”他说,“它自己来。”

门关上了。

陈末站在屋里,盯着那扇门。五个孩子站在他身后,都盯着那扇门。

天亮了。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着他们,照着他们发光的胸口。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十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他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个。

他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个。

陈念生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的胸口。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陈念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儿有一个。”他指着最中间那个红点,“是我。”

他又指着旁边一个:“这是丫。这是狗子。这是十五。这是七。”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指了七个。

“还有三个。”他说。

陈末盯着那三个红点。两个大一点的,一个小一点的。

大的那两个,一个是八,一个是狗子他娘。小的那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最小的红点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慢。

他想起那天在哑子湾,从河里捞起来的那个坛子。坛子里那个巴掌大的东西,叫他娘那个。

它在胸口待着。一直在。

七个孩子,三个大人。十个魂,在他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门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那条土路,照着那棵歪脖子树,照着远处的后山。

后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响。

咚。咚。咚。三下。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