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盯着那个头骨盯了很久。
头骨顶门上的洞对着他,洞里空空的,但洞底那两个“七个”像刻在他眼珠子上,抹不掉。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那串骨头。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碰了碰最下面那根肋骨。
骨头晃了晃。晃的时候发出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子的声音。
“它在说话。”陈念生说。
陈末低头看他。
“说什么?”
陈念生歪着头听。听了一会儿,他开口:
“它说,它等了很久。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等了一百三十年。”
丫走过来,站在陈念生另一边。她也盯着那串骨头,盯了一会儿,突然开口:
“它冷。”
陈末看着她。
丫指着那根肋骨:“它说这里漏风。骨头断了,风一直往里灌。灌了一百三十年。”
狗子走过来,蹲下,盯着地上。地上有几滴血,黑的,干了。他伸手摸了摸,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狗的。”他说。
十五走过来,没看骨头,盯着那棵歪脖子树。树皮上有抓痕,很深的抓痕,一道一道的,从树根一直抓到树杈。
“它爬过。”十五说,“爬上去,挂好,再爬下来。爬了很多回。”
四个孩子站在骨头串底下,一人说一句。陈末站在旁边,听着。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在风里散开。
“一百三十年。”他说,“那得是啥年头?”
陈末不知道。他只知道这骨头不是新挂的,但也不是旧的。它挂在树上,等着人来看它。
他把那串骨头从树上摘下来。骨头用红绳穿着,红绳很旧了,但没烂。他数了数,二十三块。指骨、腕骨、肋骨、脊椎骨,拼不成一个人,但能看出是个孩子的。
头骨最小。拳头大,顶门上那个洞最圆。
他把头骨捧在手里,对着太阳看。洞底那两个字很深,刻得很用力。
七个。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烫了。烫得很快,烫得他胸口发疼。疼了一会儿,不疼了。胸口开始发光,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胸口那个红点变大了,旁边又多了一个红点。两个红点挨着,一闪一闪的,闪得一样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个坛子。坛子空了,里头的东西已经在他胸口了。
“爹。”陈念生喊他。
陈末抬起头。
陈念生指着北边:“那边还有。”
陈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北边是北山坡,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野草比人高,风一吹,像波浪一样翻。
“什么东西?”
陈念生想了想:“跟这个一样的。很多。”
陈末把骨头串收起来,塞进怀里。二十多块骨头贴着肉,凉的,硬的,硌得生疼。他往北山坡走。
四个孩子跟在后面。老头走在最后,烟袋锅一明一灭的。
北山坡的草很深。走进去,草没过腰,没过胸口,没过脖子。陈末走得慢,一边走一边用刀砍草。草汁溅在脸上,腥的,绿的。
走了半个时辰,草突然矮了。眼前是一片空地,圆形的,草被踩平了,踩出一条条路。
空地上蹲满了狗。
陈末停下。那些狗也停下,都抬起头,盯着他。眼睛是绿的,在太阳底下冒着绿光。
狗子从后面钻出来,走到他前面,盯着那些狗。
狗们看见他,耳朵动了动。有几只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狗子蹲下,朝它们伸出手。
最前面那只狗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闻他的手。闻了一会儿,抬起头,舔了舔他的脸。
狗子没动。那只狗舔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狗子站起来,跟着它走。陈末想拦,被老头一把拉住。
“让它去。”老头说。
狗子跟着那只狗走进狗群里。狗们让开一条路,让他过去。他走到空地中间,停下。
空地中间有个坑。坑里埋着个东西,露出来一角。
狗子蹲下,用手扒土。扒了几下,扒出来一只手。
小孩的手。小的,瘦的,皮包骨头。手心里攥着个东西,圆的,硬的。
狗子把那东西抠出来。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他把头骨捧起来,对着太阳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陈末面前,他把头骨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来。头骨很轻,很白,顶门上的洞里空空的。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烫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三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狗子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胸口。盯了一会儿,抬起头。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那是我的。”狗子说,“我小时候的。”
陈末愣了一下。
狗子指了指那个坑:“我死在那儿。狗咬的。咬完把我埋了。后来狗又来,把我刨出来,吃了。吃了三年,吃成这个样子。”
他指了指陈末怀里那些骨头。
“那些是我的。”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怀里的骨头掏出来,二十三块,用红绳穿着。他递给狗子。
狗子接过去,捧在手里。他低头盯着那些骨头,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骨头贴在胸口。
骨头陷进去了。一块一块,全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但他的胸口开始发光,比之前亮,一闪一闪的,闪得很快。
他抬起头,眼眶里湿湿的。
“我想起来了。”他说。
陈末看着他。
“想起什么了?”
狗子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我娘来找过我。来的时候我还在这儿。我看她走过,喊她,她听不见。”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她找了多久?”
“不知道。”狗子说,“后来她跳河了。我看见了。跳下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我这边。但她看不见我。”
陈末没说话。
狗子站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爹。”
“嗯。”
“我娘在哪儿?”
陈末想起那条黑水河,想起那个叫八的女人。她胸口有八根骨头,八根从八个地方找回来的骨头。其中有没有狗子他娘的?
他不知道。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脚腕上那个疤还在,白的,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我想去找她。”他说。
陈末没拦他。
狗子转身,往哑子湾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爹,你去吗?”
陈末没说话。他走过去,站在狗子旁边。
狗子伸出手,攥住他的手。
两个人往哑子湾走。陈念生、丫、十五跟在后面。老头走在最后,抽着烟,烟雾在风里散开。
走到哑子湾的时候,太阳快落了。
河水还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面镜子,照着天上的云。
狗子站在岸边,盯着河水。
“娘。”他喊了一声。
河水没动。
他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
河水还是没动。
他蹲下,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凉得刺骨。他的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抽出来,手心里攥着个东西。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他把头骨捧起来,对着落日看。头骨很白,白得发亮,顶门上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盯着那个洞。洞里钻出根粉红色的细线,很细,像头发丝。细线在他脸上蹭了蹭,缠在他手指上。
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全是泪。泪是红的,淌下来,滴在头骨上。头骨把红泪吸进去,吸得干干净净。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他的胸口又多亮了一下,闪了几下,然后平稳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我娘在。”他说。
陈末看着他。
“在哪儿?”
狗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儿。”
陈末没说话。
狗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两个红点挨着,一个大的,一个小的。
“她说她找了很久。找不到我。后来跳了河,在河底躺着。躺着躺着,有个人来找她,问她愿不愿意走。她说愿意。那个人就带她走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那个人是你。”
陈末想起那个叫八的女人。她从河里爬出来,从八个地方找齐自己的骨头。走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坛子。
坛子里有个孩子。叫他娘那个。
狗子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陈末没说话。他伸手按在狗子头顶上,按了一会儿。
狗子低下头,又盯着自己的胸口。
“我娘说谢谢你。”他说。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
陈末站在河边,看着黑沉沉的河水。河水底下有个人,叫八,胸口有八根骨头,一闪一闪的。还有个人,是狗子他娘,现在在狗子胸口,也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还差两个。
老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点上烟袋。
“六个了。”他说。
陈末没说话。他转身往回走。五个孩子跟在他后面。陈念生、丫、狗子、十五,还有怀里那个叫他娘的。
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树上又挂了东西。
陈末停下,抬头看。
是一个人。活的。挂在树上,用绳子勒着脖子,身子在风里晃。
那人看见他,张嘴想喊,喊不出声。嗓子眼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水烧开了。
陈末抽出刀,砍断绳子。那人掉下来,摔在地上,趴着喘气。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破褂子,脸上全是泥。脖子上勒出一道血印,血印还在往外渗血。
他喘了一会儿,翻过身,盯着陈末。
“郑家的人?”
陈末点头。
那人挣扎着爬起来,跪在他面前,磕头。磕得砰砰响,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救救我闺女。”他说,“我闺女让人抢走了。”
陈末盯着他。
“谁抢的?”
那人抬起头,指着北边。
“北山坡。那些狗。”
陈末想起那些狗。绿眼睛的,蹲在空地上,盯着他看的那群。
“你闺女多大了?”
“七岁。”那人说,“叫二丫。她娘死了,就剩我俩。今早我去北山坡砍柴,让她在坡下等着。等回来,人没了。只剩一只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鞋。小孩的鞋,破的,鞋底磨出个洞。
陈末接过那只鞋。鞋还是湿的,沾着露水。
陈念生走过来,盯着那只鞋。盯了一会儿,抬起头。
“她活着。”他说。
那人愣了一下,盯着陈念生。
“你咋知道?”
陈念生没回答。他走到陈末面前,仰着头。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那些狗没咬她。它们把她带走了。”
“带去哪儿?”
陈念生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睁开。
“后山。”他说,“那个埋骨头的地方。”
陈末转身往后山走。那人爬起来,踉踉跄跄跟在后面。五个孩子也跟在后面。老头走在最后,烟袋锅一明一灭的。
后山到了。
那些狗还在。蹲在空地上,围成一个圈,都低着头,盯着圈里。
圈里有个人。小孩,七岁左右,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个东西。
陈末走过去。狗们让开一条路,让他进去。
那女孩抬起头,盯着他。脸很脏,全是泥,但眼睛很亮,黑的,亮的,会转的那种。
她手里捧着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她把头骨举起来,对着月亮看。看了一会儿,放在地上,又拿起一个。一个接一个,她身边摆了七个头骨,七个都有洞,七个都一样大。
陈末盯着那些头骨。
七个。
那女孩抬起头,盯着他。
“你也是来收尸的?”她问。
陈末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我收完了。”她说,“七个。它们说够了。”
陈末低头看着她。
“谁说的?”
女孩指了指那些狗。
“它们说的。”
那些狗蹲在周围,都抬起头,盯着他。眼睛是绿的,在月光底下冒着绿光。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手心有七个红点。排成一圈,都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她抬起头,又盯着他。
“你身上有五个。”她说,“加上我,六个。还差一个。”
陈末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女孩指了指那些狗。
“它们说的。”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那七个头骨,又看着她的手心。
“你叫什么?”
女孩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忘了。”
“你爹叫什么?”
她又想了想。这回没想多久,直接摇头。
“也忘了。”
陈末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站在不远处,盯着这边,浑身发抖。
“那个是你爹吗?”
女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着那个男人看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我爹早死了。”
陈末盯着她。
“那他为什么来找你?”
女孩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
“可能他也忘了。”
那个男人走过来,想抱她。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男人愣了一下,盯着她。
“二丫?”
女孩摇头。
“我不是二丫。”
男人盯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那你……那你是谁?”
女孩想了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那七个红点一闪一闪的。她抬起头,盯着陈末。
“你帮我起个名?”
陈末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低下头,又盯着自己的手。
“七个。”她说,“叫七吧。”
她念了两遍:“七。七。”念到第三遍,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那个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白了。
“你……你不是二丫。”
女孩没理他。她走到陈末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我跟你走?”
陈末低头看着她。
“你爹呢?”
女孩指了指那个男人。
“他不是我爹。”
“你亲爹呢?”
女孩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也在哪个坟里。”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蹲下,跟她平视。
“你知道跟我们走意味着什么吗?”
女孩点头。
“知道。凑齐七个。那个东西来接。”
“不怕?”
女孩摇头。
“不怕。”她说,“我等了很久了。等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她伸出手,攥住陈末的手指。手很小,很凉,但攥得很紧。
陈末站起来。女孩站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指,攥着不放。
那些狗站起来,围成一圈,盯着他们。盯了一会儿,一只接一只转身,走进草丛里。走光了,一只不剩。
空地上只剩那七个头骨,摆成一圈,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陈末弯腰,把那七个头骨捡起来。一个一个,捧在手里。
烫。都烫。七个都烫。
他把它们贴在胸口。
一个一个陷进去。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他的胸口多了七个红点,加上原来三个,十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在跳,跳得很快,像十颗心脏。
女孩抬头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开口:
“爹。”
陈末低头看她。
她笑了。这回不是那个弧度,是正常小孩的笑,露出几颗牙。
“走吧。”她说。
陈末转身往回走。五个孩子跟在他后面。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还有怀里那个叫他娘的。
那个男人还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盯着盯着,蹲下去,抱着头,哭了。
老头走到他旁边,蹲下,抽了口烟。
“别哭了。”老头说,“那不是你闺女。”
男人抬起头,满脸是泪。
“那她是谁?”
老头想了想。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知道。”他说,“反正不是你闺女。”
他转身走了。男人一个人蹲在后山,抱着头,哭了一夜。
陈末带着五个孩子回到铺子。天快亮了。
他推开门,屋里坐着个人。
穿灰长衫,脸很白,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胡尖在往下滴水。
那人看见他进来,站起来,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七个了。”他说。
陈末盯着他。
“它让我来请。”那人说,“后天子时,河神庙。带它们来。”
陈末没说话。
那人走到门口,停下,回头。
“不来也行。”他说,“它自己来。”
门关上了。
陈末站在屋里,盯着那扇门。五个孩子站在他身后,都盯着那扇门。
天亮了。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着他们,照着他们发光的胸口。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十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他数了一遍。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十个。
他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个。
陈念生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的胸口。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陈念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这儿有一个。”他指着最中间那个红点,“是我。”
他又指着旁边一个:“这是丫。这是狗子。这是十五。这是七。”
他一个一个指过去,指了七个。
“还有三个。”他说。
陈末盯着那三个红点。两个大一点的,一个小一点的。
大的那两个,一个是八,一个是狗子他娘。小的那个——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最小的红点一闪一闪的,闪得很慢。
他想起那天在哑子湾,从河里捞起来的那个坛子。坛子里那个巴掌大的东西,叫他娘那个。
它在胸口待着。一直在。
七个孩子,三个大人。十个魂,在他胸口。
他抬起头,看着门口。
门外,太阳升起来了。照着那条土路,照着那棵歪脖子树,照着远处的后山。
后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响。
咚。咚。咚。三下。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