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又下雨了。
陈末坐在门槛上,看着雨从屋檐上淌下来。院子里积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烂叶子,被雨点砸得一跳一跳的。
屋里四个孩子挤在一张席子上,睡得很沉。十五睡觉的时候缩成一团,两只手攥着,攥得很紧,像攥着什么。狗子睡相不好,腿搭在丫身上,丫也不推开他,就那么让他搭着。陈念生睡在最边上,面朝门口,眼睛闭着,眉头皱着。
老头不在。傍晚的时候他说去镇上买盐,到现在没回来。
雨越下越大。陈末站起来,想去后院收衣服。刚起身,门外的雨幕里钻出个人。
老头回来了。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淌水。他走到门口,没进来,站在屋檐底下,盯着陈末。
“怎么了?”陈末问。
老头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陈末。
是个布包。湿的,打开,里头包着块骨头。
人的指骨。断的,白的,骨头上刻着字。字很小,刻得很深,雨水没冲掉。
陈末凑近油灯看。三个字:郑家集。
“哪儿来的?”
老头指了指镇上:“街口挂着。用绳穿着,挂了七八个。”
陈末盯着那块骨头。指骨是新的,没发黄,没开裂,刚剔出来不久。骨头上刻的字是地名,郑家集、哑子湾、柳树沟、北山坡。他数了数,八个地名,八个他认识的地方。
“还有别的吗?”
老头点头。他从怀里又掏出个东西。这回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跟陈念生那个一样。
陈末接过来,对着油灯看。头骨很白,白得发亮,像被水泡过。顶门上的洞边缘很齐,像被什么东西钻进去过。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街上挂的?”
“跟骨头一起。”老头说,“用红绳穿着,挂在街口那棵歪脖子树上。”
陈末站起来。他把头骨放在桌上,把那根指骨放在旁边。盯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后院走。
“去哪儿?”老头问。
“后山。”
老头没拦他。雨还下着,陈末走进雨里,穿过小门,踩着烂泥往后山走。
后山的坟包在雨里泡着。雨水顺着坟头往下淌,淌出一道道沟。他走到白天那十五座被刨开的坟前,蹲下,盯着那些空棺材。
棺材里有水了。雨水积在棺材底,漂着几根碎骨头。他伸手捞出来一根,对着雨幕看。
是指骨。断的。大小跟镇上挂的那根差不多。
他又捞了几根。有指骨,有腕骨,有肋骨。都不完整,都断了,断口是新的。
他把那些骨头放回棺材里,站起来,扫了一圈四周。
雨幕里站着个人。
很远,站在后山最高的那个坟包上。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也看不清男女。就站着,一动不动,盯着这边。
陈末没动。那人也没动。两个人隔着雨幕对视。
雨小了。雨停了。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照着那片坟地。
那人还在。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那人往后退了一步。陈末又走一步。那人又退一步。
陈末停下来。那人也停下来。
“谁?”陈末开口。
那人没回答。他抬起手,朝陈末招了招。招了三下,转身,消失在坟包后面。
陈末追过去。跑到那个坟包顶上,往四周看。没人。只有雨后的月光,照着一个个坟包,照着泡烂的野草,照着被雨冲出来的骨头。
他低头看脚底。坟包是新土,刚埋不久。土里埋着个东西,露出来一角。
他蹲下,用手扒开土。
是个坛子。黑陶的,巴掌大,封着口,封口用的是黄泥,黄泥上盖着个红印。红印很新鲜,像是刚盖上不久。
跟埋丫那个坛子一样。
陈末把坛子挖出来。坛子不重,摇了摇,里头有东西在响。咚。咚。咚。三下。
他撕开黄泥封口,往里头看。
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把坛子倒过来,往外倒。
倒出根骨头。是指骨。刻着字:郑家集。
又倒出一根。刻着:哑子湾。
一根接一根。倒了八根,八个地名。最后一根倒出来,坛子里空了。他举着坛子对着月光看,看见坛子底上刻着两个字:
七个。
陈末攥紧坛子。他站起来,把那八根骨头捡起来,包在衣服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坟包。坟包上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月光照着的湿土。
他往回走。走得很快,踩着烂泥,溅得满身都是。走到后院门口,看见老头站在那儿,抽着烟,烟袋锅一明一灭。
“找着了?”
陈末把那八根骨头递给他。老头接过去,一根一根看。看完,抬起头,盯着他。
“八个地方。八个死人。骨头都在这儿,头骨呢?”
陈末想起镇上那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洞。
“在屋里。”
老头抽了口烟:“那个不是这八个的。”
陈末愣了一下。
老头指着那些骨头:“这是大人的。镇上那个是小孩的。不是一拨。”
陈末推开后院门,走进屋里。四个孩子还睡着,挤成一团。他把那个头骨从桌上拿起来,对着油灯看。
头骨顶门上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动的很轻,很慢。他凑近了看,看见一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从洞底钻出来,探了探,又缩回去。又钻出来,又缩回去。
陈末把手伸进去。
手指碰到的东西是软的,凉的,像一团泥。那团泥缠在他手指上,缠得很紧,缠得他指头发麻。他往外抽手,抽不出来。那团泥顺着手指往上爬,爬到手心,爬到手腕,爬到胳膊。
陈末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多了一圈红印。红印在动,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爹。”
陈末回头。陈念生站在他身后,盯着他的胳膊。
“它进去了?”
陈末看着自己的胳膊。红印还在动,跳得越来越慢,最后停了。停的地方鼓起一个包,像皮肉底下长了什么东西。
陈念生走过来,伸手按在那个包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它不想害你。”他说。
陈末盯着他。
“它想让你带它找。”
“找什么?”
陈念生想了想。他闭上眼睛,站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两个黑点又开始转。
“找它娘。”他说。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那个包还在,摸上去硬的,像块骨头。
“它娘在哪儿?”
陈念生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后山的坟包在月光底下白惨惨的,像一个个馒头。他想起刚才雨幕里站着的那个黑衣人,朝他招手那个。
“刚才有人在后山。”他说。
陈念生歪了歪头:“什么人?”
“黑的。站在坟包上。朝我招手。”
陈念生走到他身边,也盯着后山。盯了一会儿,他开口:
“那不是人。”
陈末没说话。
“是骨头。”陈念生说,“八根骨头拼起来的。它也在找。”
陈末想起那八根刻着地名的指骨。他拿出来,放在桌上。八根骨头排成一排,在油灯光底下泛着白。
陈念生盯着那些骨头。盯了很久,伸出手,一根一根摸过去。摸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是哑子湾的。”他说。
陈末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陈念生指着那根骨头。骨头上刻着“哑子湾”三个字,字很小,但能看清。
“它说的。”陈念生说,“它说它是哑子湾的人,死在河里。死了三年,没人收,骨头都冲散了。它说它有个孩子,死在它后头,埋在后山。它想找那个孩子。”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洞。他想起那个坛子底上刻的字:七个。他想起雨幕里那个黑衣人,朝他招手那个。
“那个孩子,”他开口,“是不是顶门上有个洞?”
陈念生点头。
陈末把那头骨拿过来,放在那八根骨头旁边。
“是这个吗?”
陈念生低头看着那头骨。看了一会儿,摇头。
“不是。”他说,“这是别人的。”
陈末愣了一下。
陈念生指着那头骨:“这个是后山的。不是哑子湾的。它娘不在那八根里头。”
陈末盯着那头骨。头骨顶门上的洞里,那根粉红色的细线又钻出来了。这回钻出来很长,伸到那八根骨头上面,一根一根探过去。探完,缩回去,缩进洞里。
陈念生看着那根细线缩回去,开口:
“它说谢谢。”
陈末没说话。他把那八根骨头收起来,包好,放在桌上。头骨就放在旁边。两个东西挨着,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在油灯光底下泛着白。
“睡吧。”他说。
陈念生点点头,走回席子边,躺下。四个孩子又挤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陈末坐在门槛上,盯着那八根骨头和一个头骨,盯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老头起来,看见他还坐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想了一夜?”
陈末没回答。
老头点上烟袋,抽了一口:“想明白没?”
陈末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八根骨头包好,塞进怀里。又把那个头骨拿起来,也塞进怀里。
“我去哑子湾。”
老头愣了一下:“现在?”
陈末点头。
“那东西在河里。”
陈末没说话。他推开门,走出去。
陈念生醒了。他坐起来,盯着陈末的背影。丫也醒了,狗子也醒了,十五也醒了。四个孩子坐成一排,盯着门口。
“爹去哪儿?”丫问。
陈念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
陈末已经走远了。太阳刚出来,照着他的背影,照着那条通往哑子湾的土路。
陈念生回头看了看那三个孩子。丫坐在席子上,狗子揉着眼睛,十五盯着自己的手心。
手心那十五个红点一闪一闪的,闪得很快。
“爹去接人。”陈念生说。
丫歪了歪头:“接谁?”
陈念生没回答。他看着远处那条土路,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
“接咱们的。”他说。
哑子湾到了。
河水还是黑的,比那天晚上还黑。太阳照着河面,照不进水里,光在水面上打了个转,又弹回去了。
陈末站在河边,盯着那河水。
河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的很慢,像在水底爬。爬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爬。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八根骨头,又摸到那个头骨。
头骨烫了。
他掏出来,捧在手里。头骨顶门上的洞里,那根粉红色的细线钻出来,朝着河面伸过去。伸到河面上空,停住,抖了抖。
河底那东西不动了。
然后水面裂开一道缝。从缝里钻出个东西,湿的,黑的,软的。它从河里爬出来,爬上岸,爬到陈末面前,停住。
是一团泥。人形的,有头有身子有手脚。脸是平的,没有五官。胸口有个洞,洞里空空的。
它站在那儿,朝着陈末伸出手。
陈末把怀里那八根骨头掏出来,放在它手上。
它接过去,一根一根往胸口那个洞里塞。塞一根,胸口亮一下。塞一根,亮一下。八根全塞完,胸口亮了八下,然后不动了。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看了很久,抬起头,那张平脸上慢慢长出东西。
先是嘴。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然后是鼻子。鼻梁挺直,鼻翼薄薄的。
然后是眼睛。眼珠子黑的,亮的,会转的。
最后是眉毛。两道,弯弯的,像画上去的。
一张脸长出来了。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眉眼长得很好看,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她盯着陈末,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但比那个轻一点,柔和一点。
“你帮我找的?”
陈末点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那八根骨头在肉底下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我找它们找了三年。”她说,“从哑子湾找到郑家集,从郑家集找到柳树沟,从柳树沟找到北山坡。找齐了七个,差一个。”
她抬起头,盯着他。
“第八个在你怀里。”
陈末把那个头骨掏出来。头骨顶门上的洞里,那根粉红色的细线伸出来,朝她伸过去。
她伸手接住那根细线。细线缠在她手指上,缠了一圈,两圈,三圈。缠到最后,跟她的手指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线。
她把那头骨接过去,贴在胸口。
头骨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她的胸口多亮了一下,闪了八下,然后平稳了,一闪一闪的,跟那四个孩子一样。
她抬起头,盯着陈末。
“你身上还有。”
陈末愣了一下。他摸了摸自己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件破褂子,那把短刀,那个装工具的包袱。
“有什么?”
她指了指他的心口。
“这儿。有一个。很小,刚来不久。”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在跳,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想起那天合眼的时候,那个难产死的女人瞪着的眼睛。想起那个巴掌大的死婴,粉红色的细线。想起陈念生第一次喊他爹。
“那个是我的。”他说。
她点了点头。她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开口:
“你是个好人。”
陈末没说话。
她转身,往河里走。走到水边,停下,回头。
“我叫什么?”
陈末想了想。他想起那八根骨头上的地名,八个地方,八个死人。她是从那八个地方凑起来的。
“八。”他说。
她念了两遍:“八。八。”念到第三遍,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然后她走进河里。水从她脚底漫上来,漫过脚腕,漫过小腿,漫过腰,漫过胸口,漫过头顶。
河面平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陈末站在岸边,盯着那河水。盯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河面上飘过来一个东西,黑的,圆的,巴掌大。
是个坛子。
他弯腰捞起来。坛子封着口,封口用的是黄泥,黄泥上盖着个红印。红印很新鲜,像是刚盖上不久。
他撕开黄泥,往里头看。
里头有个东西。软的,黑的,蜷成一团。他伸手进去,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个孩子。巴掌大,浑身青紫,脐带还连着。透明的眼皮底下,两个黑点在转。
它睁开眼睛,盯着他。
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
但陈末听见了。
它说:娘。
陈末攥紧它。它很小,很轻,在他手心里蜷成一团。他把它贴在胸口。
它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但他的胸口开始发光,一闪一闪的,跟那些孩子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多了一个红点,很小的,很亮的,在跳。
“爹。”
身后传来声音。他回头,看见陈念生站在岸边,丫站在他左边,狗子站在他右边,十五站在最后面。
四个孩子,盯着他。
陈念生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的胸口。
“有了?”他问。
陈末点头。
陈念生笑了。他伸出手,按在陈末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它叫你什么?”
陈末想了想。
“娘。”
陈念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笑得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丫也笑,狗子也笑,十五也笑。四个孩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末看着他们,没笑。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在发光,一闪一闪的,跟那四个孩子一样。
老头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点上烟袋,抽了一口。
“五个了。”他说。
陈末没说话。
他看着河水。河水还是黑的,还是那么平,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底下有个叫八的女人,胸口有八根骨头,一闪一闪的。
“还差两个。”老头说。
陈末转身,往回走。四个孩子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像四只跟着母鸡的小鸡。
太阳照着那条土路。照着陈末,照着那四个孩子,照着他们发光的胸口。
走到镇口,陈末停下。
那棵歪脖子树上,又挂了东西。
用红绳穿着,一串,在风里晃。
他走过去,抬头看。
是骨头。人的骨头。指骨、腕骨、肋骨、脊椎骨,穿成一大串,挂在最低的那根树枝上。
最下面那个,是个头骨。
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陈末伸手摘下来。头骨很轻,很白,顶门上的洞里空空的。他对着太阳看,看见洞底刻着两个字:
七个。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