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赴约

两天两夜。

陈末坐在门槛上,没合眼。胸口那十个红点一直在跳,跳得他睡不着。他低头看一次,它们在跳。抬头看远处,也能感觉到它们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十颗心脏长在肉里。

老头蹲在墙根,抽了两天烟。烟袋锅没停过,抽完一袋装一袋,装完一袋抽一袋。墙根底下落了厚厚一层烟灰,风一吹,飘得满院子都是。

五个孩子也在等。

陈念生坐在院子里,盯着门口。丫靠在他身上,不说话。狗子蹲在墙边,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抹掉,再画一个。十五盯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那十五个红点一闪一闪的,闪得比平时快。七蹲在井边,往井里看,看自己的倒影。

怀里那个小的这两天很安静。不闹,不动,就缩在陈末胸口,偶尔跳一下,像在确认还在。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

第三天早上,陈末站起来。

五个孩子跟着站起来。都盯着他。

“走吧。”陈末说。

他没说去哪儿。他们都知道。

老头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去。”

陈末摇头。

“这是我的事。”

老头盯着他,盯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陈末手里。

是一把香。供过的,用油纸包着,包了很多层。

“点上。”老头说,“那东西认这个。”

陈末把香塞进怀里。香硌着胸口那些红点,红点跳了跳,又安静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五个孩子跟在他后面。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排成一排,走得很齐。

太阳刚出来,照着那条土路。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树上挂着东西。不是骨头,是人。

灰长衫那个。

他挂在树上,用红绳勒着脖子,身子在风里晃。看见陈末他们过来,他睁开眼睛,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等你很久了。”他说。

陈末停下,抬头看着他。

“你不下来?”

灰长衫摇头。

“下不来了。”他说,“它让我在这儿等你。等到了,我就能走了。”

他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不动了。

陈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镇口,走过那片玉米地,走过乱葬岗。走到哑子湾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了。

河水还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面镜子,照着天上的云。

河面上飘着东西。

一个一个,排成一排,从河这边飘到河那边。是头骨。拳头大,顶门上都有洞。数不清多少个,密密麻麻的,飘满了河面。

那些头骨飘到岸边,停下来。顶门上的洞里钻出粉红色的细线,一根一根,伸到陈末面前。

陈末没动。

陈念生走到他前面,伸出手,让那些细线缠在他手指上。一根接一根,缠了十几根。缠到最后,他的手被细线包住了,像个茧。

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两点黑又开始转。转得飞快,转了几十圈,突然停了。

“它在等。”他说。

陈末盯着他。

“等什么?”

陈念生指了指河对岸。

河对岸站着个人。穿着红嫁衣,脸很白,嘴角往上翘。

河神庙那位。

它站在那儿,盯着这边。身后是那半堵墙,那个石供桌。供桌上摆着七个碗,碗里空空的。

陈末踩着那些头骨过河。头骨在水面上漂着,踩上去会晃,但没沉。他走一步,头骨往下陷一点,等他走过去了,又浮起来。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踩着头骨,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黑水河。

上了岸,那东西还站着。没动,就那么盯着他。

陈末走到它面前,停下。

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周的荒草里、从脚下的泥土里、从黑沉沉的河水里一起钻出来的。

“七个?”

陈末点头。

它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到耳根底下,整张脸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给我。”

陈末没动。

它盯着他,盯了一会儿。裂开的嘴合上了,又变成那张模糊的脸,只有嘴角往上翘。

“你身上不止七个。”它说。

陈末没说话。

它往前探了探。那张模糊的脸凑过来,离他不到一尺。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转得很慢,最后定住,对着他的胸口。

“十个。”它说,“你收了十个。”

它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没了。

“我的东西,你收了三个。”

陈末把手按在刀柄上。

它盯着那只手,盯了一会儿。然后它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嘴角只翘到腮帮子底下。

“不跟你抢。”它说,“那三个给你。但那七个,是我的。”

它指了指那五个孩子。又指了指陈末的胸口。

“还有两个在你身上。拿出来。”

陈末没动。

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它的脸变了。嘴角不再往上翘,往下垂,垂得很低,垂到下巴底下。

“不给?”它问。

陈末把刀抽出来。

刀很短,一尺来长,刀刃上有锈。但刀出鞘的时候,那些头骨开始抖。河面上的头骨,岸边的头骨,还有供桌底下那些看不见的头骨,都在抖。抖得咔咔响,像在害怕。

那东西盯着那把刀。盯了很久。

“郑瘸子的?”它问。

陈末不知道。这刀是原身八年前从乱葬岗捡的,捡的时候插在一具骷髅的肋骨缝里。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跟他什么关系?”

陈末没回答。

那东西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稳,有点抖。

“他回来了?”

陈末不知道它在说谁。但他没摇头,也没点头。就那么站着,握着那把刀,盯着它。

那东西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供桌后面,靠着那半堵墙。

“你走吧。”它说。

陈末没动。

它又说了一遍:“你走吧。带它们走。”

陈末还是没动。

那东西的脸开始扭曲。嘴角往上翘,往下垂,又往上翘。翘了垂,垂了翘,像有两个人同时在控制那张脸。

“走!”它喊了一声。声音不是从四周钻出来的,是从它自己嘴里喊出来的。尖的,破的,像婴儿哭。

陈末转身,往河边走。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到河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还站在供桌后面,靠着墙。但它身后多了个人。

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就站着,一动不动。

那个黑衣人抬起手,朝他招了招。招了三下。

陈末认出那个手势。后山雨夜里,站在坟包上那个。

他没停,继续走。踩着头骨,走过黑水河。

上了岸,再回头。河对岸什么都没有了。那东西没了,黑衣人没了,供桌没了,只剩那半堵墙,在月光底下站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个红点还在跳,跳得比之前慢,一下一下的,像松了口气。

陈念生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那个穿黑衣服的,是谁?”

陈末不知道。他想了想,想起那把刀。八年前从乱葬岗捡的,插在一具骷髅的肋骨缝里。

“可能是刀的主人。”他说。

陈念生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它怕他。”

陈末没说话。

他们往回走。走过乱葬岗,走过玉米地,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灰长衫那个不见了。只剩一根红绳,在风里晃。

陈末走到树下,把那根红绳摘下来。红绳很旧,但没烂。他把红绳塞进怀里。

胸口那些红点跳了跳,又安静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收尸铺子门口,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见他们回来,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活着回来了?”

陈末点头。

老头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袋锅收起来,进屋去了。

陈末推开门,走进屋里。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屋里很黑。只有灶台边点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灶台边坐着个人。

穿黑衣服,看不清脸。

陈末停下。手按在刀柄上。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个老头。七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黑泥。眼珠子是绿的,在油灯光底下泛着绿光。

跟郑老头一样。但不是郑老头。

那个老头盯着他,盯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刀用着顺手吗?”

陈末没说话。他把刀抽出来,递过去。

那个老头没接。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八年了。”他说,“我以为找不着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你从哪儿捡的?”

陈末想了想:“乱葬岗。一具骷髅身上。”

那个老头点了点头。他走到陈末面前,伸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十个。”他说,“你收了十个。”

陈末没说话。

那个老头收回手,走到门口,往外看。外面天快亮了,东边有点发白。

“那东西放你们走的?”

陈末点头。

那个老头回头看他,眼珠子在晨光里泛着绿。

“它认出这把刀了。”他说,“它以为是我回来了。”

陈末盯着他。

“你是谁?”

那个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郑瘸子。你师父的师父。”

陈末愣了一下。

那个老头——郑瘸子——走回屋里,坐在灶台边。他把那把刀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在这行干了六十年。”他说,“收过的尸,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后来收了个不该收的,死在乱葬岗。刀被人捡走了。捡刀的人,就是你现在这个师父。”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他捡刀的时候,我才死三天。魂还在刀上。他在乱葬岗收尸,我就跟着他。跟了八年。他看不见我,但我知道他收的每一个尸,埋的每一个坟。”

他顿了顿。

“后来他捡了个孩子。就是你。”

陈末沉默着。

郑瘸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胸口。

“你身上那三个大人的魂,有一个是我。”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十个红点,一闪一闪的。他不知道哪个是。

郑瘸子指了指最边上那个。

“这个。”

那个红点跳了跳,像在回应。

陈末抬起头,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出来?”

郑瘸子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在等。等你自己走到这一步。”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天亮了,太阳刚露头。

“那东西不会等太久。”他说,“它现在怕这把刀,怕我以为回来了。但它迟早会知道,我早死了,只剩个魂。魂吓不住它。”

他回头盯着陈末。

“你想活,就得比它快。”

陈末看着他。

“怎么快?”

郑瘸子指了指他胸口。

“你身上有七个孩子,三个大人。十个魂。十个魂的力量,够你跟它拼一回。”

他顿了顿。

“但你得先学会用。”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在等什么。

郑瘸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

“闭上眼睛。”

陈末闭上眼。

“看见什么了?”

陈末想了想。他看见一片黑。黑里有很多红点,在跳。大的,小的,挤在一起。

“那些魂。”郑瘸子说,“一个一个看。”

陈末盯着最大的那个红点。红点变大,变大,大到撑满眼前。

他看见一条黑水河。河边站着个人,穿红嫁衣,嘴角往上翘。

但不是河神庙那个。

是另一个人。脸很年轻,眉眼长得好看,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她朝他招手。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喘着气。

郑瘸子盯着他。

“看见了?”

陈末点头。

“那是谁?”

郑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河神庙那位。”他说,“八百年前的。活着的时候。”

陈末愣了一下。

“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女的?”

郑瘸子点头。

“淹死的。成亲那天,船翻了。穿着红嫁衣沉在河底。死了三千年,怨气不散,变成现在那样。”

他顿了顿。

“但它活着的时候那点念想还在。在河底最深处。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陈末想起刚才那个画面。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朝他招手。

“她招我干什么?”

郑瘸子盯着他,眼珠子泛着绿。

“可能是想让你帮她。”他说,“帮她从那个东西手里抢回来。”

陈末沉默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胸口。

十个红点在阳光底下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他。

“你去吗?”

陈末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盯着远处。远处是哑子湾的方向,是那条黑水河,是那个穿红嫁衣的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香。供过的,老头给的。

又摸了摸那把刀。郑瘸子的,在乱葬岗插了八年,等他来捡。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那五个孩子。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还有怀里那个小的。

十个魂。都在他胸口,一闪一闪的。

他走出门。

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见他出来,没说话。

郑瘸子站在他旁边,也盯着他。

陈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上那条土路。

陈念生追出来,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

丫追出来,站在陈念生旁边。

狗子追出来,站在丫旁边。

十五追出来,站在狗子旁边。

七追出来,站在十五旁边。

五个孩子站成一排,盯着他。

陈末没回头。

他往哑子湾走。走得很快,一步不停。

太阳照着他,照着他胸口那十个一闪一闪的红点。

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红绳还在风里晃。

他没停。

走过玉米地,走过乱葬岗,走到哑子湾。

河水还是黑的。黑得发亮。

河面上那些头骨还在。密密麻麻的,飘满了河。

他踩上去,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河中间,他停下。

河对岸站着个人。穿红嫁衣,嘴角往上翘。

河神庙那位。

它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河水里钻出来,从头骨里钻出来,从四面八方一起钻出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末把刀抽出来。

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那些头骨开始抖,抖得咔咔响。

他把怀里那把香掏出来,点上。

香烟往上飘,飘到河面上空,散成一个个圈。

那东西盯着那些烟圈。盯了很久。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陈末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踩着头骨,一步一步,走上对岸。

那东西退到供桌后面,靠着那半堵墙。

陈末走到它面前,停下。

他把刀插在地上。把香插在刀旁边。

香烟继续往上飘,飘到那东西脸上。

那东西的脸开始扭曲。嘴角往上翘,往下垂,又往上翘。翘了垂,垂了翘。

“你想干什么?”它又问了一遍。声音在抖。

陈末盯着它。盯着那张模糊的脸,那个往上翘的嘴角。

“把她的东西还给她。”他说。

那东西愣了一下。

“谁?”

陈末没回答。他闭上眼睛。

眼前又出现那条黑水河。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河边,朝他招手。

他往前走。走进河里。河水淹过脚腕,淹过小腿,淹过腰,淹过胸口,淹过头顶。

河底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前头,在发着光。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那个光越来越近。近了,看清了。

是个女人。穿着红嫁衣,躺在一块石头上。眼睛闭着,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很轻,不像笑,像睡着了。

她身边蹲着个东西。黑的,软的,像一团泥。那团泥趴在她身上,在往她嘴里钻。

陈末走过去,伸手抓住那团泥。

泥是凉的,滑的,抓不住。它从他指缝里漏出去,又钻进那个女人嘴里。

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她盯着他。眼珠子是黑的,亮的,会转的那种。

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来了?”

陈末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嫁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很轻,像在笑。

她站起来,站在河底,站在他面前。

“我等了很久。”她说。

陈末没说话。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十个。”她说,“你收了十个。”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翘到腮帮子底下,但没裂开,就那么笑着。

“谢谢你。”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在跳,跳得很快。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看着那个躺过的石头。石头上空了,只剩一摊水渍。

“它在外面。”她说,“蹲在我身上八百年。吸我的怨气,长成现在这样。”

她回头盯着他。

“你帮我把它弄出来?”

陈末点头。

她伸出手,攥住他的手。

很凉。凉得刺骨。但攥得很紧。

两个人往上走。走出河底,走出黑水,走上岸。

岸上,那个穿红嫁衣的东西还站在供桌后面,靠着墙。看见她上来,它开始抖。抖得很厉害,抖得那张模糊的脸快散架了。

她走到它面前,停下。

它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伸出手,按在它胸口上。

“出来。”

那个东西抖了抖。从它身体里钻出团黑泥,软的,湿的,往下淌。淌到地上,淌成一大滩。

它没了那团黑泥,身体变薄了,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墙,后面的荒草。

它抬起头,盯着她。那张脸不再是模糊的,变清了。眉眼跟她一样,嘴角也往上翘着。

“娘。”它喊了一声。

她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它抱在怀里。

那团黑泥在地上蠕动,想跑。她踩上去,踩住。黑泥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她松开脚。黑泥化成一滩水,渗进土里,不见了。

她放开怀里那个东西。那东西也变淡了,越来越淡,最后像烟一样散开,散进风里。

荒草里响起很多声音。哭的,笑的,喊的。那些声音响了一会儿,慢慢停了。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滩黑泥渗进去的地方。

“八百年。”她说。

陈末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

“陈末。”

她点了点头。念了两遍:“陈末。陈末。”

念到第三遍,她笑了。

然后她也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等等。”陈末开口。

她停下。

“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忘了。”她说,“太久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嫁衣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一个轮廓。

“你帮我起个名?”

陈末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笑了,这回笑得很轻。

“算了。”她说,“反正也用不着了。”

她消失了。

只剩那件红嫁衣,飘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

陈末走过去,捡起来。红嫁衣很轻,很旧,绸子发黄,绣着的金线已经褪色。

他把它叠好,塞进怀里。

胸口那些红点跳了跳。十个都在。又多了一个。十一个。

他低头看。最中间那个,最大最亮那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谢谢。

太阳快落了。

他转身往回走。踩着头骨,走过黑水河。

那些头骨还在,但不动了。顶门上的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乱葬岗,走过玉米地,走到镇口。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红绳还在风里晃。

他走过去,把那根红绳也塞进怀里。

走到收尸铺子门口,天黑了。

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见他回来,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活着回来了?”

陈末点头。

老头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袋锅收起来,进屋去了。

陈末推开门。

屋里点着油灯。五个孩子坐成一排,盯着门口。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陈念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多了一个。”

陈末点头。

“是谁?”

陈末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那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的。

五个孩子盯着那件红嫁衣。

陈念生伸手摸了摸。摸完,他抬起头。

“那个穿红嫁衣的?”

陈末点头。

陈念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在发光,一闪一闪的。他又抬头看着陈末的胸口。

“她在你这儿了?”

陈末点头。

陈念生想了想。想了很久。

“她怕不怕?”

陈末不知道。他想起她消失前的笑,想起她说“反正也用不着了”。

“不怕。”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孩子们中间,坐下。

五个孩子又坐成一排,盯着他。

陈末走到灶台边,坐下。他把那把刀放在桌上,把那把香放在旁边。

老头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他把头骨放在陈末面前。

“后山挖的。”他说,“埋了八百年了。”

陈末低头看着那个头骨。头骨很白,白得发亮。顶门上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动的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团软的,凉的。

那团东西缠在他手指上,不松。

他把手抽出来。手指上缠着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另一头连着头骨里。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烫了。烫得很快,烫得他胸口发疼。疼了一会儿,不疼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

十二个。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十二个,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爹。”

陈末抬头看他。

陈念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够了。”他说。

陈末愣了一下。

“什么够了?”

陈念生没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

风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远。

“七个。”那个声音说,“凑齐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

远处,河神庙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亮。红的,一闪一闪的,跟那些红点一样。

闪了七下,灭了。

夜风里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远,像从八百年前传过来的。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二个红点还在跳。

但最中间那个,最大最亮那个,不动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