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
陈末坐在门槛上,没合眼。胸口那十个红点一直在跳,跳得他睡不着。他低头看一次,它们在跳。抬头看远处,也能感觉到它们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十颗心脏长在肉里。
老头蹲在墙根,抽了两天烟。烟袋锅没停过,抽完一袋装一袋,装完一袋抽一袋。墙根底下落了厚厚一层烟灰,风一吹,飘得满院子都是。
五个孩子也在等。
陈念生坐在院子里,盯着门口。丫靠在他身上,不说话。狗子蹲在墙边,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抹掉,再画一个。十五盯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那十五个红点一闪一闪的,闪得比平时快。七蹲在井边,往井里看,看自己的倒影。
怀里那个小的这两天很安静。不闹,不动,就缩在陈末胸口,偶尔跳一下,像在确认还在。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升起来。
第三天早上,陈末站起来。
五个孩子跟着站起来。都盯着他。
“走吧。”陈末说。
他没说去哪儿。他们都知道。
老头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我跟你去。”
陈末摇头。
“这是我的事。”
老头盯着他,盯了一会儿,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陈末手里。
是一把香。供过的,用油纸包着,包了很多层。
“点上。”老头说,“那东西认这个。”
陈末把香塞进怀里。香硌着胸口那些红点,红点跳了跳,又安静了。
他推开门,走出去。
五个孩子跟在他后面。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排成一排,走得很齐。
太阳刚出来,照着那条土路。土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
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树上挂着东西。不是骨头,是人。
灰长衫那个。
他挂在树上,用红绳勒着脖子,身子在风里晃。看见陈末他们过来,他睁开眼睛,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等你很久了。”他说。
陈末停下,抬头看着他。
“你不下来?”
灰长衫摇头。
“下不来了。”他说,“它让我在这儿等你。等到了,我就能走了。”
他闭上眼睛。身子晃了晃,不动了。
陈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过镇口,走过那片玉米地,走过乱葬岗。走到哑子湾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了。
河水还是黑的。黑得发亮,像一面镜子,照着天上的云。
河面上飘着东西。
一个一个,排成一排,从河这边飘到河那边。是头骨。拳头大,顶门上都有洞。数不清多少个,密密麻麻的,飘满了河面。
那些头骨飘到岸边,停下来。顶门上的洞里钻出粉红色的细线,一根一根,伸到陈末面前。
陈末没动。
陈念生走到他前面,伸出手,让那些细线缠在他手指上。一根接一根,缠了十几根。缠到最后,他的手被细线包住了,像个茧。
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两点黑又开始转。转得飞快,转了几十圈,突然停了。
“它在等。”他说。
陈末盯着他。
“等什么?”
陈念生指了指河对岸。
河对岸站着个人。穿着红嫁衣,脸很白,嘴角往上翘。
河神庙那位。
它站在那儿,盯着这边。身后是那半堵墙,那个石供桌。供桌上摆着七个碗,碗里空空的。
陈末踩着那些头骨过河。头骨在水面上漂着,踩上去会晃,但没沉。他走一步,头骨往下陷一点,等他走过去了,又浮起来。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踩着头骨,一步一步,走过那条黑水河。
上了岸,那东西还站着。没动,就那么盯着他。
陈末走到它面前,停下。
它开口了。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周的荒草里、从脚下的泥土里、从黑沉沉的河水里一起钻出来的。
“七个?”
陈末点头。
它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到耳根底下,整张脸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给我。”
陈末没动。
它盯着他,盯了一会儿。裂开的嘴合上了,又变成那张模糊的脸,只有嘴角往上翘。
“你身上不止七个。”它说。
陈末没说话。
它往前探了探。那张模糊的脸凑过来,离他不到一尺。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转得很慢,最后定住,对着他的胸口。
“十个。”它说,“你收了十个。”
它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没了。
“我的东西,你收了三个。”
陈末把手按在刀柄上。
它盯着那只手,盯了一会儿。然后它笑了,这回笑得很轻,嘴角只翘到腮帮子底下。
“不跟你抢。”它说,“那三个给你。但那七个,是我的。”
它指了指那五个孩子。又指了指陈末的胸口。
“还有两个在你身上。拿出来。”
陈末没动。
它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它的脸变了。嘴角不再往上翘,往下垂,垂得很低,垂到下巴底下。
“不给?”它问。
陈末把刀抽出来。
刀很短,一尺来长,刀刃上有锈。但刀出鞘的时候,那些头骨开始抖。河面上的头骨,岸边的头骨,还有供桌底下那些看不见的头骨,都在抖。抖得咔咔响,像在害怕。
那东西盯着那把刀。盯了很久。
“郑瘸子的?”它问。
陈末不知道。这刀是原身八年前从乱葬岗捡的,捡的时候插在一具骷髅的肋骨缝里。
那东西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跟他什么关系?”
陈末没回答。
那东西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稳,有点抖。
“他回来了?”
陈末不知道它在说谁。但他没摇头,也没点头。就那么站着,握着那把刀,盯着它。
那东西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供桌后面,靠着那半堵墙。
“你走吧。”它说。
陈末没动。
它又说了一遍:“你走吧。带它们走。”
陈末还是没动。
那东西的脸开始扭曲。嘴角往上翘,往下垂,又往上翘。翘了垂,垂了翘,像有两个人同时在控制那张脸。
“走!”它喊了一声。声音不是从四周钻出来的,是从它自己嘴里喊出来的。尖的,破的,像婴儿哭。
陈末转身,往河边走。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到河边,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东西还站在供桌后面,靠着墙。但它身后多了个人。
穿着黑衣服,看不清脸,就站着,一动不动。
那个黑衣人抬起手,朝他招了招。招了三下。
陈末认出那个手势。后山雨夜里,站在坟包上那个。
他没停,继续走。踩着头骨,走过黑水河。
上了岸,再回头。河对岸什么都没有了。那东西没了,黑衣人没了,供桌没了,只剩那半堵墙,在月光底下站着。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个红点还在跳,跳得比之前慢,一下一下的,像松了口气。
陈念生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那个穿黑衣服的,是谁?”
陈末不知道。他想了想,想起那把刀。八年前从乱葬岗捡的,插在一具骷髅的肋骨缝里。
“可能是刀的主人。”他说。
陈念生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
“它怕他。”
陈末没说话。
他们往回走。走过乱葬岗,走过玉米地,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快亮了。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灰长衫那个不见了。只剩一根红绳,在风里晃。
陈末走到树下,把那根红绳摘下来。红绳很旧,但没烂。他把红绳塞进怀里。
胸口那些红点跳了跳,又安静了。
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收尸铺子门口,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见他们回来,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活着回来了?”
陈末点头。
老头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烟袋锅收起来,进屋去了。
陈末推开门,走进屋里。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屋里很黑。只有灶台边点着盏油灯,灯芯快烧完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灶台边坐着个人。
穿黑衣服,看不清脸。
陈末停下。手按在刀柄上。
那个人站起来,转过身。
是个老头。七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褶子里嵌着黑泥。眼珠子是绿的,在油灯光底下泛着绿光。
跟郑老头一样。但不是郑老头。
那个老头盯着他,盯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刀用着顺手吗?”
陈末没说话。他把刀抽出来,递过去。
那个老头没接。他低头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
“八年了。”他说,“我以为找不着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你从哪儿捡的?”
陈末想了想:“乱葬岗。一具骷髅身上。”
那个老头点了点头。他走到陈末面前,伸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十个。”他说,“你收了十个。”
陈末没说话。
那个老头收回手,走到门口,往外看。外面天快亮了,东边有点发白。
“那东西放你们走的?”
陈末点头。
那个老头回头看他,眼珠子在晨光里泛着绿。
“它认出这把刀了。”他说,“它以为是我回来了。”
陈末盯着他。
“你是谁?”
那个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郑瘸子。你师父的师父。”
陈末愣了一下。
那个老头——郑瘸子——走回屋里,坐在灶台边。他把那把刀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我在这行干了六十年。”他说,“收过的尸,比你见过的活人还多。后来收了个不该收的,死在乱葬岗。刀被人捡走了。捡刀的人,就是你现在这个师父。”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他捡刀的时候,我才死三天。魂还在刀上。他在乱葬岗收尸,我就跟着他。跟了八年。他看不见我,但我知道他收的每一个尸,埋的每一个坟。”
他顿了顿。
“后来他捡了个孩子。就是你。”
陈末沉默着。
郑瘸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胸口。
“你身上那三个大人的魂,有一个是我。”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十个红点,一闪一闪的。他不知道哪个是。
郑瘸子指了指最边上那个。
“这个。”
那个红点跳了跳,像在回应。
陈末抬起头,盯着他。
“你为什么不早出来?”
郑瘸子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能是在等。等你自己走到这一步。”
他走到门口,往外看。天亮了,太阳刚露头。
“那东西不会等太久。”他说,“它现在怕这把刀,怕我以为回来了。但它迟早会知道,我早死了,只剩个魂。魂吓不住它。”
他回头盯着陈末。
“你想活,就得比它快。”
陈末看着他。
“怎么快?”
郑瘸子指了指他胸口。
“你身上有七个孩子,三个大人。十个魂。十个魂的力量,够你跟它拼一回。”
他顿了顿。
“但你得先学会用。”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在跳,一下一下的,像在等什么。
郑瘸子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
“闭上眼睛。”
陈末闭上眼。
“看见什么了?”
陈末想了想。他看见一片黑。黑里有很多红点,在跳。大的,小的,挤在一起。
“那些魂。”郑瘸子说,“一个一个看。”
陈末盯着最大的那个红点。红点变大,变大,大到撑满眼前。
他看见一条黑水河。河边站着个人,穿红嫁衣,嘴角往上翘。
但不是河神庙那个。
是另一个人。脸很年轻,眉眼长得好看,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
她朝他招手。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画面碎了。
他睁开眼,喘着气。
郑瘸子盯着他。
“看见了?”
陈末点头。
“那是谁?”
郑瘸子沉默了一会儿。
“河神庙那位。”他说,“八百年前的。活着的时候。”
陈末愣了一下。
“它活着的时候是个女的?”
郑瘸子点头。
“淹死的。成亲那天,船翻了。穿着红嫁衣沉在河底。死了三千年,怨气不散,变成现在那样。”
他顿了顿。
“但它活着的时候那点念想还在。在河底最深处。谁也不知道在哪儿。”
陈末想起刚才那个画面。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朝他招手。
“她招我干什么?”
郑瘸子盯着他,眼珠子泛着绿。
“可能是想让你帮她。”他说,“帮她从那个东西手里抢回来。”
陈末沉默了很久。
太阳升高了。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胸口。
十个红点在阳光底下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他。
“你去吗?”
陈末没回答。
他走到门口,盯着远处。远处是哑子湾的方向,是那条黑水河,是那个穿红嫁衣的东西。
他摸了摸怀里那把香。供过的,老头给的。
又摸了摸那把刀。郑瘸子的,在乱葬岗插了八年,等他来捡。
他回头看了看屋里那五个孩子。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还有怀里那个小的。
十个魂。都在他胸口,一闪一闪的。
他走出门。
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见他出来,没说话。
郑瘸子站在他旁边,也盯着他。
陈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上那条土路。
陈念生追出来,站在门口,盯着他的背影。
丫追出来,站在陈念生旁边。
狗子追出来,站在丫旁边。
十五追出来,站在狗子旁边。
七追出来,站在十五旁边。
五个孩子站成一排,盯着他。
陈末没回头。
他往哑子湾走。走得很快,一步不停。
太阳照着他,照着他胸口那十个一闪一闪的红点。
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红绳还在风里晃。
他没停。
走过玉米地,走过乱葬岗,走到哑子湾。
河水还是黑的。黑得发亮。
河面上那些头骨还在。密密麻麻的,飘满了河。
他踩上去,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河中间,他停下。
河对岸站着个人。穿红嫁衣,嘴角往上翘。
河神庙那位。
它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河水里钻出来,从头骨里钻出来,从四面八方一起钻出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末把刀抽出来。
刀在太阳底下反着光。那些头骨开始抖,抖得咔咔响。
他把怀里那把香掏出来,点上。
香烟往上飘,飘到河面上空,散成一个个圈。
那东西盯着那些烟圈。盯了很久。
然后它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陈末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
踩着头骨,一步一步,走上对岸。
那东西退到供桌后面,靠着那半堵墙。
陈末走到它面前,停下。
他把刀插在地上。把香插在刀旁边。
香烟继续往上飘,飘到那东西脸上。
那东西的脸开始扭曲。嘴角往上翘,往下垂,又往上翘。翘了垂,垂了翘。
“你想干什么?”它又问了一遍。声音在抖。
陈末盯着它。盯着那张模糊的脸,那个往上翘的嘴角。
“把她的东西还给她。”他说。
那东西愣了一下。
“谁?”
陈末没回答。他闭上眼睛。
眼前又出现那条黑水河。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河边,朝他招手。
他往前走。走进河里。河水淹过脚腕,淹过小腿,淹过腰,淹过胸口,淹过头顶。
河底很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前头,在发着光。
他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
那个光越来越近。近了,看清了。
是个女人。穿着红嫁衣,躺在一块石头上。眼睛闭着,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很轻,不像笑,像睡着了。
她身边蹲着个东西。黑的,软的,像一团泥。那团泥趴在她身上,在往她嘴里钻。
陈末走过去,伸手抓住那团泥。
泥是凉的,滑的,抓不住。它从他指缝里漏出去,又钻进那个女人嘴里。
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她盯着他。眼珠子是黑的,亮的,会转的那种。
她坐起来,看着他。
“你来了?”
陈末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嫁衣湿透了,贴在身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嘴角往上翘着。翘得很轻,像在笑。
她站起来,站在河底,站在他面前。
“我等了很久。”她说。
陈末没说话。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十个。”她说,“你收了十个。”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笑,嘴角往上翘,翘到腮帮子底下,但没裂开,就那么笑着。
“谢谢你。”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在跳,跳得很快。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看着那个躺过的石头。石头上空了,只剩一摊水渍。
“它在外面。”她说,“蹲在我身上八百年。吸我的怨气,长成现在这样。”
她回头盯着他。
“你帮我把它弄出来?”
陈末点头。
她伸出手,攥住他的手。
很凉。凉得刺骨。但攥得很紧。
两个人往上走。走出河底,走出黑水,走上岸。
岸上,那个穿红嫁衣的东西还站在供桌后面,靠着墙。看见她上来,它开始抖。抖得很厉害,抖得那张模糊的脸快散架了。
她走到它面前,停下。
它低下头,不敢看她。
她伸出手,按在它胸口上。
“出来。”
那个东西抖了抖。从它身体里钻出团黑泥,软的,湿的,往下淌。淌到地上,淌成一大滩。
它没了那团黑泥,身体变薄了,透明了。能看见后面的墙,后面的荒草。
它抬起头,盯着她。那张脸不再是模糊的,变清了。眉眼跟她一样,嘴角也往上翘着。
“娘。”它喊了一声。
她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把它抱在怀里。
那团黑泥在地上蠕动,想跑。她踩上去,踩住。黑泥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她松开脚。黑泥化成一滩水,渗进土里,不见了。
她放开怀里那个东西。那东西也变淡了,越来越淡,最后像烟一样散开,散进风里。
荒草里响起很多声音。哭的,笑的,喊的。那些声音响了一会儿,慢慢停了。
她站在那儿,盯着那滩黑泥渗进去的地方。
“八百年。”她说。
陈末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她转过身,看着他。
“你叫什么?”
“陈末。”
她点了点头。念了两遍:“陈末。陈末。”
念到第三遍,她笑了。
然后她也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等等。”陈末开口。
她停下。
“你叫什么?”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忘了。”她说,“太久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嫁衣已经快看不见了,只剩一个轮廓。
“你帮我起个名?”
陈末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笑了,这回笑得很轻。
“算了。”她说,“反正也用不着了。”
她消失了。
只剩那件红嫁衣,飘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
陈末走过去,捡起来。红嫁衣很轻,很旧,绸子发黄,绣着的金线已经褪色。
他把它叠好,塞进怀里。
胸口那些红点跳了跳。十个都在。又多了一个。十一个。
他低头看。最中间那个,最大最亮那个,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谢谢。
太阳快落了。
他转身往回走。踩着头骨,走过黑水河。
那些头骨还在,但不动了。顶门上的洞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走过乱葬岗,走过玉米地,走到镇口。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红绳还在风里晃。
他走过去,把那根红绳也塞进怀里。
走到收尸铺子门口,天黑了。
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见他回来,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活着回来了?”
陈末点头。
老头站起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烟袋锅收起来,进屋去了。
陈末推开门。
屋里点着油灯。五个孩子坐成一排,盯着门口。看见他进来,都站起来。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陈念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多了一个。”
陈末点头。
“是谁?”
陈末想了想。他从怀里掏出那件红嫁衣,叠得整整齐齐的。
五个孩子盯着那件红嫁衣。
陈念生伸手摸了摸。摸完,他抬起头。
“那个穿红嫁衣的?”
陈末点头。
陈念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在发光,一闪一闪的。他又抬头看着陈末的胸口。
“她在你这儿了?”
陈末点头。
陈念生想了想。想了很久。
“她怕不怕?”
陈末不知道。他想起她消失前的笑,想起她说“反正也用不着了”。
“不怕。”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回孩子们中间,坐下。
五个孩子又坐成一排,盯着他。
陈末走到灶台边,坐下。他把那把刀放在桌上,把那把香放在旁边。
老头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东西。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他把头骨放在陈末面前。
“后山挖的。”他说,“埋了八百年了。”
陈末低头看着那个头骨。头骨很白,白得发亮。顶门上的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动的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伸手进去,摸到一团软的,凉的。
那团东西缠在他手指上,不松。
他把手抽出来。手指上缠着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另一头连着头骨里。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烫了。烫得很快,烫得他胸口发疼。疼了一会儿,不疼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
十二个。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十二个,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爹。”
陈末抬头看他。
陈念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够了。”他说。
陈末愣了一下。
“什么够了?”
陈念生没回答。他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往外看。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
风里有个声音。很轻,很远。
“七个。”那个声音说,“凑齐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
远处,河神庙的方向,有什么东西在亮。红的,一闪一闪的,跟那些红点一样。
闪了七下,灭了。
夜风里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远,像从八百年前传过来的。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二个红点还在跳。
但最中间那个,最大最亮那个,不动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