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陈末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门框睡着了。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刺得眼睛疼。他动了动脖子,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屋里没动静。他推开门,看见三个孩子还挤在席子上,睡成一团。陈念生在中间,丫和狗子一边一个,都缩着,像三只挤着取暖的狗崽子。
老头不在。
陈末走到灶台边,锅里温着粥。他盛了一碗,蹲在门口喝。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喝到第三碗的时候,老头从外面回来了。
烟袋锅叼在嘴里,没点。脸有点白。
“后山出事了。”老头说。
陈末放下碗。
老头蹲在他旁边,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阳光底下散开,有点发青。
“今早我去后山转了一圈。那些新坟,被人刨了。”
陈末盯着他。
“刨了多少?”
“十几座。”老头抽了口烟,“刨得很整齐,一座挨一座。土翻出来堆在旁边,棺材板掀开扔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没了。”
陈末站起来,往后院走。老头跟在后面。
后院的小门开着。昨天他记得关上了,门闩插得好好的。现在门闩掉在地上,门板在风里一开一合,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穿过小门,走进后山。
草被踩倒了,踩出一条路。沿着那条路走了一炷香工夫,到了那片新坟地。
老头没骗人。
十几座坟,整整齐齐被刨开。土堆在一边,棺材板扔在另一边,棺材里空空的。有棺材的还算好的,那些用席子卷着埋的,席子被撕成一条一条的,扔得到处都是。
陈末蹲在一个坟坑边,盯着坑底。坑底有痕迹,拖拽的痕迹,从坑里往外拖,拖进草丛里。
他顺着痕迹走。走了几十步,痕迹没了。草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根骨头,是人的手指骨,断的,白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没走远。”老头在后面说,“东西应该还在后山。”
陈末站起来,扫了一圈四周。后山不大,转一圈也就半个时辰。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塌了有的还立着。
他看见远处有个东西在动。
很小的东西,在草丛里钻来钻去。他走过去,那东西听见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钻得更快。
陈末跑起来。那东西也跑。跑了几十步,那东西摔倒了,趴在草丛里,不动了。
陈末走到跟前,低头看。
是个孩子。四五岁,女孩,光着身子,瘦得皮包骨头。她趴在草丛里,脸埋在土里,屁股撅着,浑身发抖。
陈末蹲下,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抖得更厉害了。抖着抖着,翻过身,仰面躺在地上,盯着他。
眼眶里没有眼珠子。两个黑洞,黑得看不见底。黑洞在转,转得很慢,最后定住,对着他。
嘴张着,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
但陈末看懂了那个嘴型。
她说:饿。
陈末盯着她。她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肚子鼓着,鼓得很大,像个球。肚皮是透明的,能看见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吃了什么?”陈末问。
她指了指那些被刨开的坟。
陈末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坟坑在阳光下张着口,像一张张等着吃东西的嘴。
老头走过来,盯着那个女孩,抽了口烟。
“这东西吃死人肉。”他说,“吃了就长这样。”
陈末低头看她。她的肚子还在动,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在里面翻身。
她伸出手,抓住陈末的裤腿。手很小,全是骨头,指甲是黑的,长得很长,像爪子。
“饿。”这回出声了。声音很尖,像老鼠叫。
陈末没动。她抓着他的裤腿,从地上爬起来,站直了。肚子大得她站不稳,晃了两晃,扶着陈末的腿才站住。
她抬起头,盯着他。黑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淌,黑的,黏的,淌过脸颊,滴在地上。
她哭了。眼泪是黑的。
“饿。”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小了,小得像蚊子叫。
陈末蹲下,跟她平视。
“那些坟里的东西呢?”
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吃了?”
她点头。
“吃了多少?”
她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五根。想了想,又伸出五根。数到十五根的时候,她不会数了,就举着手,盯着他。
十五座坟。十五个死人。在她肚子里。
陈末盯着她的肚子。肚皮透明,能看见里头有东西在动。动的不是一个,是很多个,挤在一起,推来推去。
她突然弯下腰,张嘴干呕。呕了几下,吐出一根手指骨。白的,干净的,一点肉都没剩。
她捡起那根骨头,递给陈末。
陈末没接。她把骨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老头在旁边抽烟,抽了一口,又一口。
“这东西不能留。”他说。
陈末没说话。他盯着那个女孩。她咽完骨头,抬起头,又盯着他。黑洞里那两团黑转着,转着转着,从洞里伸出两根粉红色的细线。
细线在空气里探了探,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来。
陈末没躲。细线碰到他的脸,在他脸上蹭了蹭,缩回去了。
女孩歪了歪头,像在想什么。想了一会儿,她开口了:
“你不是死人。”
陈末点头。
她想了想,又说:“你身上有死人的味儿。但不是死人。”
陈末没说话。
她又想了想,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它们说你是好人。”
陈末愣了一下:“它们?”
她点头。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都在。没死透。在我肚子里说话。”
陈末盯着她的肚子。肚皮底下那些东西还在动,动的更快了,像在点头。
老头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烟袋锅上。
“她肚子里那些……是活的?”
女孩摇头:“不是活的。是没死透。死了,但没死透。跟我一样。”
陈末站起来。他看着那些被刨开的坟,又看着她的肚子。
“你把它们刨出来,吃了?”
女孩点头。
“为什么?”
女孩想了想,指着自己的肚子:“它们冷。我肚子里暖和。它们想进来,我就让它们进来了。”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陈念生说的那些话。那些影子,那些红点,那些路。
“你叫什么?”他问。
女孩摇头。
“没名字?”
她点头。
陈末想了想。他想起那些在肚子里说话的死人,想起她说的“没死透”,想起她吃进去又吐出来的骨头。
“你跟我走吗?”
女孩抬起头,黑洞里那两团黑转得飞快。转着转着,从黑洞里淌出眼泪。这回不是黑的,是红的。
红的眼泪滴在地上,滚了滚,变成一颗红珠子。又滴一滴,又一颗。滴了五滴,五颗红珠子在地上排成一排,发着光,一闪一闪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珠子,又抬头看着陈末。
“这是什么?”
陈末蹲下,捡起一颗,递给她。
“你的魂。”
她接过去,攥住。攥了一会儿,摊开手,珠子不见了。她的手心多了一个红点,很小,很亮,一闪一闪的。
她又捡起一颗,攥住。又一颗。五颗全攥完,手心多了五个红点,排成一圈。
她盯着手心那些红点,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黑洞里慢慢长出东西。
是眼珠子。黑的,亮的,会转的那种。转了几圈,定住,对着他。
“我能看见了。”她说。
陈末看着她。那张脸还是瘦得皮包骨头,肚子还是鼓得像个球,但眼睛正常了,有光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四周,最后盯着他。
“你是我爹?”
陈末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东西是他从后山捡的,吃了十五个死人,肚子里还装着十五个没死透的魂。
但她叫了。
他就站在那儿,没摇头,也没点头。
女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肚子。肚子还在动,动得很厉害,像有什么要钻出来。
她伸手按在肚子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它们也想出来。”她说。
陈末盯着她的肚子。肚皮透明,能看见那些东西在挤,在推,在往一个方向拱。拱着拱着,第一个钻出来了。
是一只手。很小,婴儿的手,从她肚脐眼里伸出来。手伸出来,在空气里抓了抓,又缩回去。
又钻出来。这回是个头。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洞里空空的。
陈末认出那个头骨。是昨天被刨开的坟里,最小的那个。
头骨从她肚子里挤出来,掉在地上。滚了滚,停在他脚边。
女孩弯腰捡起那头骨,捧在手里。她盯着头骨顶门上的洞,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它说谢谢你。”她说,“你把它埋了,它记着。”
陈末低头看着那头骨。头骨顶门上的洞里,钻出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在空气里探了探,伸向女孩的手心。钻进那个红点里,不见了。
女孩低头看着手心。红点变大了,亮了,一闪一闪的。
“它在我这儿了。”她说。
陈末看着她。她捧着那头骨,站在草丛里,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肚子透明。
肚子里那些东西还在动。但动的慢了,少了,一个一个往外钻。
头骨。一个接一个掉在地上。大的小的,完整的不完整的,有的还有牙,有的只剩半个。
女孩一个一个捡起来,捧在手里,一个一个往手心里送。粉红色的细线从每个头骨里钻出来,钻进她手心的红点里。
十五个头骨。十五根细线。十五个红点。
她的手心满了。红点密密麻麻的,排了好几圈,都在发光,一闪一闪的,闪得一样快。
她抬起头,盯着陈末。
“它们都在了。”她说。
陈末看着她。她的肚子瘪了,不鼓了,平了,像正常人一样。瘦还是瘦,但看起来不那么吓人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肚子,又抬起头。
“我不饿了。”她说。
陈末转身往回走。老头跟在后面。女孩站在原地,盯着他们的背影。
走了几步,陈末停下,回头。
“走不走?”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她跑起来,跑得很快,光着脚踩在草丛里,草扎着她的脚,她也不停。
跑到陈末跟前,她停下,仰着头,盯着他。
“我叫什么?”
陈末想了想。他看着她的手心,十五个红点挤成一团,发着光。
“十五。”他说。
女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起头。
“十五?”
陈末点头。
她念了两遍:“十五。十五。”念到第三遍,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跟陈念生一样。跟河神庙那位一样。
陈末盯着那个笑容。她笑完,又变回正常模样,跟在他后面,往山下走。
老头走在最后,抽着烟,烟雾在风里散开。
“五个了。”他说。
陈末没说话。
走到后院门口,门开着。陈念生站在门口,丫站在他左边,狗子站在他右边。三个孩子排成一排,盯着这边。
陈念生看见十五,眼眶里黑眼珠转了一圈。
十五也盯着他。手心十五个红点开始发烫。
两个孩子对视着,谁也没动。
然后陈念生走下台阶,走到十五面前。他伸出手,攥住她的手。
十五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起头,盯着他。
“你也饿过?”陈念生问。
十五点头。
“现在呢?”
十五摇头。
陈念生拉着她,往院子里走。丫和狗子让开路,盯着她,盯着她的手心。
三个孩子变成四个。站在院子里,站成一排,胸口都在发光。
老头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陈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爹。”陈念生喊了一声。
陈末没回答。
“她跟我们一样?”
陈末点了点头。
陈念生笑了。这回不是那个弧度,是正常小孩的笑,露出几颗刚长出来的牙。
“四个了。”他说。
陈末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陈念生,又看了看丫,又看了看狗子,又看了看十五。
一、二、三、四。
四个。
他想起那天晚上门外的声音。锈刀刮锅底那种,说“等凑够七个,就来接”。
还差三个。
太阳升到头顶了。阳光照着院子里那四个孩子,照着他们发光的胸口。十五站在最后,手心里十五个红点一闪一闪的,闪得最快。
她抬起头,盯着陈末。
“爹。”她喊了一声。
陈末站在那儿,没动。
老头在旁边抽了口烟,烟雾在阳光底下散开,卷成一个个圈。
“还差三个。”老头说。
陈末没说话。他看着那四个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院子,从他们中间穿过,进了屋。
屋里,灶台上放着个东西。
是那个头骨。第一个头骨。陈念生的。
它不知什么时候从桌上滚到了灶台边,顶门上的洞对着门口,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末走过去,低头看。
洞里那团黑又出现了。软的,黑的,像一团泥,又像一团肉。它在蠕动,蠕动得很慢,一点一点往外挤。
挤出来一点,停住。
洞里伸出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在空气里探了探,朝着门口的方向伸过去。
陈末回头。门口站着那四个孩子,都盯着这根细线。
细线伸到陈念生面前,停住。
陈念生伸出手,让细线缠在他手指上。缠了一圈,两圈,三圈。缠到最后,细线跟他的手指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线。
他闭上眼睛。站了很久。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两点黑又开始转。转得飞快,转了几十圈,突然停了。
他盯着陈末。
“那边说,”他开口,声音不像他的,像很多人的混在一起,“再找三个,凑齐七个。凑齐了,就告诉我们,我们是谁。”
陈末盯着他。
“你不知道你是谁?”
陈念生想了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丫的手,又看着狗子的手,又看着十五的手。
“我知道我叫陈念生。”他说,“知道她叫丫,他叫狗子,她叫十五。但不知道我们从哪儿来,死了多久,该去哪儿。”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爹,你知道我们从哪儿来吗?”
陈末没回答。
陈念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盯着那个头骨。
头骨里的细线一根一根缩回去。缩到最后,那团黑也缩回去了。洞里空了,只剩一个黑洞。
陈念生弯腰,把那个头骨捡起来,捧在手里。
“这是我的?”他问。
陈末点头。
陈念生盯着那头骨,盯了很久。然后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但他的胸口开始发光,比之前亮,一闪一闪的,闪得很快。
他抬起头。
“我想起来了。”他说。
陈末盯着他。
“想起什么了?”
陈念生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没想起来。”他说,“但知道能想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丫、狗子、十五。四个孩子站在院子里,四颗发光的胸口,一闪一闪的。
太阳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
陈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爹。”陈念生又喊了一声。
“嗯。”
“你怕吗?”
陈末没回答。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我们不怕。”他说,“你在,我们就不怕。”
丫走过来,站在他左边。狗子走过来,站在他右边。十五走过来,站在最后面。
四个孩子,把他围在中间。
陈末低头看着他们。看着那四张脸,那四颗发光的胸口。
他伸出手,按在陈念生头顶上。
“进屋。”他说,“吃饭。”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