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
陈末没睡。他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的月光。陈念生和丫睡在屋里,挤一张席子,丫睡着睡着往陈念生那边拱,拱到他怀里,不动了。
老头也没睡。他靠在墙根,抽着烟,烟袋锅一明一灭。
“凑七个。”老头开口,“那东西说的是凑七个。”
陈末没接话。
“你知道凑七个干啥吗?”
“不知道。”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被风吹散,卷进夜色里:“我年轻时候听说过,河神庙那位,在等七个一样的。七个死而复活的东西,凑齐了,它能借一个活过来。”
陈末转过头,盯着他。
“借谁的?”
“不知道。”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可能是随便挑一个,可能是七个合一个。反正是活。”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陈念生睡着,丫缩在他怀里,两个孩子呼吸很匀,胸口一起一伏。
“它们不是东西。”陈末说。
老头没说话。
陈末推开门,走进去。他在席子边蹲下,盯着陈念生的脸。睡着的时候像个正常孩子,嘴微微张着,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丫突然睁开眼睛。
陈末跟那双眼珠子对上。黑的,亮的,不像刚来时候那样了。她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又闭上,往陈念生怀里拱了拱。
陈末站起来,走回门口。
“它们是人。”他说。
老头把烟袋锅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说是人就是人。养着吧,养大了再说。”
他进屋去了。陈末还站在门口,盯着院子。
月亮底下,院墙上蹲着个东西。
陈末手按在刀柄上。那东西不动,就蹲着,盯着他。看轮廓像个人,瘦的,小的,蜷成一团。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那东西往后缩了缩,没跑。
又走一步。那东西从墙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蹲在地上,仰着头,盯着他。
是个孩子。七八岁,男孩,光着膀子,穿条破裤子,裤腿烂成一条一条的。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珠子是白的,在月光底下反着光。
陈末停下,盯着他。
那孩子也不说话,就蹲着,仰着头,盯着他。
“哪来的?”陈末问。
那孩子伸手指了指后山。
“埋那儿的?”
那孩子点头。
“什么时候埋的?”
那孩子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或者三个月。或者三年。陈末分不清。
那孩子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走得很慢,腿有点瘸,左脚拖着走。走到离他三尺远,停下,又蹲下。
“饿。”那孩子开口。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末没动。他盯着那孩子的脚。左脚脚腕上有个疤,很深的疤,像被什么咬过。
“怎么死的?”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盯着他。
“狗。”
陈末想起后山的野狗。夜里常能听见它们叫,叫一阵,突然停了,那是咬到东西了。
“你来找谁?”
那孩子指了指屋里。陈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油灯还亮着,照在陈念生和丫睡着的脸上。
“找他们?”
那孩子点头。
“认识?”
那孩子摇头。他想了想,又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陈末看不懂。
屋里传来动静。陈念生出来了,光着脚,站在门口。他看着院子里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
丫也出来了,跟在他后面。
两个孩子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那孩子盯着陈念生,盯着丫,眼眶慢慢红了。红着红着,眼泪淌下来,淌过脸上的泥,冲出道道白印子。
眼泪是红的。
陈念生伸出手,接住一滴。红泪在他掌心滚了滚,变成一颗红珠子,硬的,凉的,发着光。
丫也伸出手。她的手心已经有颗红珠子了,攥着,攥得很紧。
那孩子盯着那两颗红珠子,又盯着陈念生和丫。
“你们也是?”他问。
陈念生点头。
那孩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泥里掺着黑,是尸水的颜色。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他说。
陈念生把那颗新红的珠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攥住,攥得很紧。攥了一会儿,摊开手,珠子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他把珠子按在胸口。
珠子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但他的胸口开始发光,红的,一闪一闪的,跟陈念生和丫一样。
他抬起头,盯着陈念生。
“我叫狗子。”他说。
陈念生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到陈末面前。
“爹。”
陈末低头看着那孩子。瘦,脏,脚腕上有个疤,胸口在发光。
“他也要留下?”陈末问。
陈念生点头。
“你知道凑齐七个意味着什么吗?”
陈念生想了想:“知道。那个东西来接。”
陈末盯着他:“你不怕?”
陈念生回头看了看丫,又看了看那个叫狗子的孩子。两个孩子站在他身后,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小,胸口都发着光。
“怕。”陈念生说,“但它们没地方去。”
陈末没说话。
老头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着烟。他看着那三个孩子,抽了一口,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
“三个了。”他说。
狗子转过头,盯着老头。
“你见过我?”他问。
老头愣了一下:“没有。”
狗子想了想:“我见过你。你去年埋的我。”
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
狗子走到墙根,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叉。画完抬起头,盯着老头。
“就那儿。你挖的坑,你填的土。埋完你抽了袋烟,往东边走了。”
老头手里的烟袋锅掉在地上。
陈末捡起来,递给他。老头没接,盯着狗子,眼珠子泛着绿。
“你是那个……被狗咬的那个?”
狗子点头。
“你娘呢?”
狗子低下头,不说话。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捡起烟袋锅,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你娘来找过你。找了一个月,把后山翻遍了,没找到。后来她疯了,跳了哑子湾。”
狗子抬起头。
“淹死了?”他问。
老头没回答。
狗子站起来,走到陈末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我娘在哪儿?”
陈末不知道。他没收过跳河的尸。哑子湾的尸不归他们收,归河神庙那位。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脚腕上那个疤在月光底下泛着白,是旧疤,早就不疼了。
“我想找她。”他说。
陈念生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你娘在河里?”陈念生问。
狗子点头。
陈念生转过头,盯着陈末。
“爹。”
陈末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行。”他说。
陈念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丫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盯着他。狗子站在最后,也抬起头,盯着他。
三双眼睛。三颗发光的胸口。
陈末攥紧刀柄。
老头在旁边开口:“哑子湾是那东西的地盘。去了回不来。”
陈念生还是盯着陈末。
“爹。”他又喊了一声。
陈末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偏西了,风停了,院墙上的影子不动了。
“天亮再说。”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拉着丫和狗子,走回屋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爹。”
“嗯。”
“你怕那个东西吗?”
陈末没回答。
陈念生进去了。门关上。
老头蹲在墙根,抽着烟,抽一口,叹一口气。
“你真要去?”
陈末没说话。
“那是找死。”
陈末还是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陈末一个人。他站在月光底下,盯着后山的方向。后山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
狗叫。
一声,两声,三声。叫得很急,像咬到什么东西了。
叫到第四声,突然停了。
陈末攥紧刀柄。
屋里传来动静。他推开门,看见陈念生坐在席子上,盯着窗户。丫和狗子躺在他旁边,睡着了。
“听见了?”陈末问。
陈念生点头。
“怕吗?”
陈念生想了想:“不怕。它们叫我回去。”
陈末走过去,蹲下,盯着他。
“你回哪儿?”
陈念生指了指后山。
“不是那儿。”他说,“是更远的地方。那边。”他又指了指哑子湾的方向。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去吗?”
陈念生摇头。
“不想。”
“为什么?”
陈念生盯着他,眼眶里那两点黑又开始转。转得很慢,转了很久,最后定住。
“那边没你。”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背对着陈念生,站了一会儿,开口:
“睡吧。”
他走出去,关上门。
门外,月光底下,院墙上蹲满了东西。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挤成一排,都朝着这边看。看见他出来,那些东西开始动,一个接一个从墙上跳下来,落进院子里。
陈末没动。
它们也不动。就蹲着,蹲了一院子,都仰着头,盯着他。
狗叫声又响起来。这回不是后山,是哑子湾的方向。叫得很密,一声接一声,像有几百条狗在咬。
那些蹲着的东西开始发抖。抖着抖着,一个一个消失了。像烟一样散开,散进夜色里,什么都没剩下。
最后只剩一个。
蹲在最前面,最小的那个。瘦的,脏的,脚腕上有个疤。
狗子。
他蹲在那儿,仰着头,盯着陈末。
“天亮了吗?”他问。
陈末抬头看天。月亮还在西边,天还黑着。
“没。”
狗子点了点头。他就那么蹲着,等着。
陈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娘长什么样?”
狗子想了想:“瘦。头发白的。眼睛不好,看东西眯着。”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她怎么死的吗?”
狗子摇头。
“我只记得狗。”他说,“狗咬我的时候,她抱着我。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陈末蹲下,跟他平视。
“如果找到她,你想跟她说什么?”
狗子想了想。想了很久。
“我想问她疼不疼。”
陈末站起来。他走回门口,推开门,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锹。
狗子盯着那把锹。
“天亮了吗?”
陈末把锹扛在肩上。
“没。但可以走了。”
狗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腕上那个疤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我的脚走不快。”
陈末没说话。他把锹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攥住狗子的手。
狗子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陈末,眼眶慢慢红了。
“走吧。”陈末说。
狗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身后,屋里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陈念生站在门后,盯着他们的背影,盯着那个扛着锹的大人和那个瘸着腿的小孩。
丫站在他旁边,也盯着。
“爹去哪儿?”丫问。
陈念生没回答。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等他们回来。”他说。
丫点了点头。两个孩子走回席子边,躺下,挤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陈末推开门,走进来。
他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鞋里灌着水。他把锹靠在门边,走到灶台边,坐下。
狗子跟在他后面。也湿透了,也全是泥。但他的胸口不发光了,变成两颗红珠子,攥在手心里,一手一颗。
老头从床上坐起来,盯着他。
“找着了?”
狗子点头。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把那两颗红珠子放在地上。
一颗大,一颗小。大的发着光,小的也发着光。两颗珠子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闪得一样快。
“这是我娘。”狗子指着大的那颗。又指着小的那颗,“这是我。”
陈念生走过来,蹲下,盯着那两颗珠子。
“她们在一起了?”他问。
狗子点头。
陈念生抬起头,盯着陈末。
“爹。”
陈末靠墙坐着,闭着眼,浑身往下淌水。
“嗯。”
“你下河了?”
陈末没回答。
狗子开口了:“下了。他让我在岸上等着,自己下去的。下去好久,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他把那两颗珠子捧起来,给陈念生看。
“河里有东西吗?”陈念生问。
狗子想了想:“有。他说有。但没让那东西碰我。”
陈末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搭在门框上。
“那个东西在河底坐着。”他说,“穿着红嫁衣,等着。看见我下去,它笑了。笑完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来找个魂。它说找谁的。我说狗子他娘。它想了想,说,那个跳河的?我说是。它说,她在我这儿三年了,你拿什么换?”
老头在旁边抽了口烟:“你拿什么换的?”
陈末没回答。他走到灶台边,坐下,盯着那两颗红珠子。
“我什么都没拿。”他说,“它自己给的。”
狗子抬起头,盯着他。
“它说,这孩子三年了还记着娘,娘三年了还记着孩子。它说它等了八百年,没见过这样的。它说,拿去吧。”
屋里安静了。
老头抽烟的手停在半空。陈念生盯着那两颗珠子。丫盯着陈末。
狗子低下头,把那两颗珠子按在胸口。
一颗陷进去。两颗陷进去。他的胸口开始发光,比之前亮,一闪一闪的,闪得很快。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泪是清的,不是红的。
“我娘在我这儿。”他说。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盯着院子。
院墙上又蹲满了东西。这回更多,密密麻麻的,挤得墙头都看不见了。它们都朝着这边看,都盯着屋里。
陈末没动。
那些东西也没动。
狗叫声又响起来。这回从四面八方传来,后山的,哑子湾的,乱葬岗的,到处都在叫。叫得震天响,叫得月亮都抖。
叫到最响的时候,突然停了。
夜风里传来一个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四个了。”
陈末攥紧门框。
“它说,等凑够七个,就来接。”
声音散了。
院墙上的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像烟一样散开,散进夜色里。
天快亮了。
陈末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三个孩子。他们挤在一起,三颗发光的胸口,一闪一闪的。
狗子抬起头,盯着他。
“爹。”
陈末愣了一下。
狗子喊完,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那儿藏着两颗珠子,一颗他的,一颗他娘的。
“我也有爹了。”他小声说。
陈念生伸出手,攥住他的手。丫也伸出手,攥住他另一只手。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等着天亮。
陈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抽了口烟。
“四个了。”老头说。
陈末没说话。
“那东西不会等的。”
陈末还是没说话。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