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三个

夜里起了风。

陈末没睡。他坐在门槛上,盯着院子里的月光。陈念生和丫睡在屋里,挤一张席子,丫睡着睡着往陈念生那边拱,拱到他怀里,不动了。

老头也没睡。他靠在墙根,抽着烟,烟袋锅一明一灭。

“凑七个。”老头开口,“那东西说的是凑七个。”

陈末没接话。

“你知道凑七个干啥吗?”

“不知道。”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被风吹散,卷进夜色里:“我年轻时候听说过,河神庙那位,在等七个一样的。七个死而复活的东西,凑齐了,它能借一个活过来。”

陈末转过头,盯着他。

“借谁的?”

“不知道。”老头磕了磕烟袋锅,“可能是随便挑一个,可能是七个合一个。反正是活。”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里看。陈念生睡着,丫缩在他怀里,两个孩子呼吸很匀,胸口一起一伏。

“它们不是东西。”陈末说。

老头没说话。

陈末推开门,走进去。他在席子边蹲下,盯着陈念生的脸。睡着的时候像个正常孩子,嘴微微张着,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丫突然睁开眼睛。

陈末跟那双眼珠子对上。黑的,亮的,不像刚来时候那样了。她盯着他,盯了一会儿,又闭上,往陈念生怀里拱了拱。

陈末站起来,走回门口。

“它们是人。”他说。

老头把烟袋锅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你说是人就是人。养着吧,养大了再说。”

他进屋去了。陈末还站在门口,盯着院子。

月亮底下,院墙上蹲着个东西。

陈末手按在刀柄上。那东西不动,就蹲着,盯着他。看轮廓像个人,瘦的,小的,蜷成一团。

陈末往前走了一步。那东西往后缩了缩,没跑。

又走一步。那东西从墙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蹲在地上,仰着头,盯着他。

是个孩子。七八岁,男孩,光着膀子,穿条破裤子,裤腿烂成一条一条的。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脸上全是泥,只有眼珠子是白的,在月光底下反着光。

陈末停下,盯着他。

那孩子也不说话,就蹲着,仰着头,盯着他。

“哪来的?”陈末问。

那孩子伸手指了指后山。

“埋那儿的?”

那孩子点头。

“什么时候埋的?”

那孩子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或者三个月。或者三年。陈末分不清。

那孩子站起来,朝他走了两步。走得很慢,腿有点瘸,左脚拖着走。走到离他三尺远,停下,又蹲下。

“饿。”那孩子开口。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末没动。他盯着那孩子的脚。左脚脚腕上有个疤,很深的疤,像被什么咬过。

“怎么死的?”

那孩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起头,盯着他。

“狗。”

陈末想起后山的野狗。夜里常能听见它们叫,叫一阵,突然停了,那是咬到东西了。

“你来找谁?”

那孩子指了指屋里。陈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油灯还亮着,照在陈念生和丫睡着的脸上。

“找他们?”

那孩子点头。

“认识?”

那孩子摇头。他想了想,又点头。想了想,又摇头。

陈末看不懂。

屋里传来动静。陈念生出来了,光着脚,站在门口。他看着院子里那个孩子,看了一会儿,走下台阶。

丫也出来了,跟在他后面。

两个孩子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跟他平视。

那孩子盯着陈念生,盯着丫,眼眶慢慢红了。红着红着,眼泪淌下来,淌过脸上的泥,冲出道道白印子。

眼泪是红的。

陈念生伸出手,接住一滴。红泪在他掌心滚了滚,变成一颗红珠子,硬的,凉的,发着光。

丫也伸出手。她的手心已经有颗红珠子了,攥着,攥得很紧。

那孩子盯着那两颗红珠子,又盯着陈念生和丫。

“你们也是?”他问。

陈念生点头。

那孩子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脏,指甲缝里全是泥,泥里掺着黑,是尸水的颜色。他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

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我没有。”他说。

陈念生把那颗新红的珠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攥住,攥得很紧。攥了一会儿,摊开手,珠子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他把珠子按在胸口。

珠子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但他的胸口开始发光,红的,一闪一闪的,跟陈念生和丫一样。

他抬起头,盯着陈念生。

“我叫狗子。”他说。

陈念生站起来,拉着他的手,走到陈末面前。

“爹。”

陈末低头看着那孩子。瘦,脏,脚腕上有个疤,胸口在发光。

“他也要留下?”陈末问。

陈念生点头。

“你知道凑齐七个意味着什么吗?”

陈念生想了想:“知道。那个东西来接。”

陈末盯着他:“你不怕?”

陈念生回头看了看丫,又看了看那个叫狗子的孩子。两个孩子站在他身后,一个比一个瘦,一个比一个小,胸口都发着光。

“怕。”陈念生说,“但它们没地方去。”

陈末没说话。

老头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抽着烟。他看着那三个孩子,抽了一口,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

“三个了。”他说。

狗子转过头,盯着老头。

“你见过我?”他问。

老头愣了一下:“没有。”

狗子想了想:“我见过你。你去年埋的我。”

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

狗子走到墙根,蹲下,用手指在地上画。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叉。画完抬起头,盯着老头。

“就那儿。你挖的坑,你填的土。埋完你抽了袋烟,往东边走了。”

老头手里的烟袋锅掉在地上。

陈末捡起来,递给他。老头没接,盯着狗子,眼珠子泛着绿。

“你是那个……被狗咬的那个?”

狗子点头。

“你娘呢?”

狗子低下头,不说话。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捡起烟袋锅,点上,狠狠抽了一口。

“你娘来找过你。找了一个月,把后山翻遍了,没找到。后来她疯了,跳了哑子湾。”

狗子抬起头。

“淹死了?”他问。

老头没回答。

狗子站起来,走到陈末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我娘在哪儿?”

陈末不知道。他没收过跳河的尸。哑子湾的尸不归他们收,归河神庙那位。

狗子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脚腕上那个疤在月光底下泛着白,是旧疤,早就不疼了。

“我想找她。”他说。

陈念生走过来,拉着他的手。

“你娘在河里?”陈念生问。

狗子点头。

陈念生转过头,盯着陈末。

“爹。”

陈末知道他要说什么。

“不行。”他说。

陈念生没说话,就那么盯着他。丫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盯着他。狗子站在最后,也抬起头,盯着他。

三双眼睛。三颗发光的胸口。

陈末攥紧刀柄。

老头在旁边开口:“哑子湾是那东西的地盘。去了回不来。”

陈念生还是盯着陈末。

“爹。”他又喊了一声。

陈末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偏西了,风停了,院墙上的影子不动了。

“天亮再说。”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拉着丫和狗子,走回屋里。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爹。”

“嗯。”

“你怕那个东西吗?”

陈末没回答。

陈念生进去了。门关上。

老头蹲在墙根,抽着烟,抽一口,叹一口气。

“你真要去?”

陈末没说话。

“那是找死。”

陈末还是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陈末一个人。他站在月光底下,盯着后山的方向。后山那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能听见声音。

狗叫。

一声,两声,三声。叫得很急,像咬到什么东西了。

叫到第四声,突然停了。

陈末攥紧刀柄。

屋里传来动静。他推开门,看见陈念生坐在席子上,盯着窗户。丫和狗子躺在他旁边,睡着了。

“听见了?”陈末问。

陈念生点头。

“怕吗?”

陈念生想了想:“不怕。它们叫我回去。”

陈末走过去,蹲下,盯着他。

“你回哪儿?”

陈念生指了指后山。

“不是那儿。”他说,“是更远的地方。那边。”他又指了指哑子湾的方向。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回去吗?”

陈念生摇头。

“不想。”

“为什么?”

陈念生盯着他,眼眶里那两点黑又开始转。转得很慢,转了很久,最后定住。

“那边没你。”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他背对着陈念生,站了一会儿,开口:

“睡吧。”

他走出去,关上门。

门外,月光底下,院墙上蹲满了东西。大的小的,高的矮的,挤成一排,都朝着这边看。看见他出来,那些东西开始动,一个接一个从墙上跳下来,落进院子里。

陈末没动。

它们也不动。就蹲着,蹲了一院子,都仰着头,盯着他。

狗叫声又响起来。这回不是后山,是哑子湾的方向。叫得很密,一声接一声,像有几百条狗在咬。

那些蹲着的东西开始发抖。抖着抖着,一个一个消失了。像烟一样散开,散进夜色里,什么都没剩下。

最后只剩一个。

蹲在最前面,最小的那个。瘦的,脏的,脚腕上有个疤。

狗子。

他蹲在那儿,仰着头,盯着陈末。

“天亮了吗?”他问。

陈末抬头看天。月亮还在西边,天还黑着。

“没。”

狗子点了点头。他就那么蹲着,等着。

陈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娘长什么样?”

狗子想了想:“瘦。头发白的。眼睛不好,看东西眯着。”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你记得她怎么死的吗?”

狗子摇头。

“我只记得狗。”他说,“狗咬我的时候,她抱着我。后来我就不记得了。”

陈末蹲下,跟他平视。

“如果找到她,你想跟她说什么?”

狗子想了想。想了很久。

“我想问她疼不疼。”

陈末站起来。他走回门口,推开门,进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把锹。

狗子盯着那把锹。

“天亮了吗?”

陈末把锹扛在肩上。

“没。但可以走了。”

狗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腕上那个疤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我的脚走不快。”

陈末没说话。他把锹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攥住狗子的手。

狗子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盯着陈末,眼眶慢慢红了。

“走吧。”陈末说。

狗子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身后,屋里那扇门开了一条缝,陈念生站在门后,盯着他们的背影,盯着那个扛着锹的大人和那个瘸着腿的小孩。

丫站在他旁边,也盯着。

“爹去哪儿?”丫问。

陈念生没回答。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等他们回来。”他说。

丫点了点头。两个孩子走回席子边,躺下,挤在一起。

天亮的时候,陈末推开门,走进来。

他浑身湿透了,裤腿上全是泥,鞋里灌着水。他把锹靠在门边,走到灶台边,坐下。

狗子跟在他后面。也湿透了,也全是泥。但他的胸口不发光了,变成两颗红珠子,攥在手心里,一手一颗。

老头从床上坐起来,盯着他。

“找着了?”

狗子点头。他走到灶台边,蹲下,把那两颗红珠子放在地上。

一颗大,一颗小。大的发着光,小的也发着光。两颗珠子挨在一起,一闪一闪的,闪得一样快。

“这是我娘。”狗子指着大的那颗。又指着小的那颗,“这是我。”

陈念生走过来,蹲下,盯着那两颗珠子。

“她们在一起了?”他问。

狗子点头。

陈念生抬起头,盯着陈末。

“爹。”

陈末靠墙坐着,闭着眼,浑身往下淌水。

“嗯。”

“你下河了?”

陈末没回答。

狗子开口了:“下了。他让我在岸上等着,自己下去的。下去好久,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

他把那两颗珠子捧起来,给陈念生看。

“河里有东西吗?”陈念生问。

狗子想了想:“有。他说有。但没让那东西碰我。”

陈末睁开眼睛。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搭在门框上。

“那个东西在河底坐着。”他说,“穿着红嫁衣,等着。看见我下去,它笑了。笑完问我来干什么。我说来找个魂。它说找谁的。我说狗子他娘。它想了想,说,那个跳河的?我说是。它说,她在我这儿三年了,你拿什么换?”

老头在旁边抽了口烟:“你拿什么换的?”

陈末没回答。他走到灶台边,坐下,盯着那两颗红珠子。

“我什么都没拿。”他说,“它自己给的。”

狗子抬起头,盯着他。

“它说,这孩子三年了还记着娘,娘三年了还记着孩子。它说它等了八百年,没见过这样的。它说,拿去吧。”

屋里安静了。

老头抽烟的手停在半空。陈念生盯着那两颗珠子。丫盯着陈末。

狗子低下头,把那两颗珠子按在胸口。

一颗陷进去。两颗陷进去。他的胸口开始发光,比之前亮,一闪一闪的,闪得很快。

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泪是清的,不是红的。

“我娘在我这儿。”他说。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盯着院子。

院墙上又蹲满了东西。这回更多,密密麻麻的,挤得墙头都看不见了。它们都朝着这边看,都盯着屋里。

陈末没动。

那些东西也没动。

狗叫声又响起来。这回从四面八方传来,后山的,哑子湾的,乱葬岗的,到处都在叫。叫得震天响,叫得月亮都抖。

叫到最响的时候,突然停了。

夜风里传来一个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四个了。”

陈末攥紧门框。

“它说,等凑够七个,就来接。”

声音散了。

院墙上的那些东西,一个接一个消失了。像烟一样散开,散进夜色里。

天快亮了。

陈末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三个孩子。他们挤在一起,三颗发光的胸口,一闪一闪的。

狗子抬起头,盯着他。

“爹。”

陈末愣了一下。

狗子喊完,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那儿藏着两颗珠子,一颗他的,一颗他娘的。

“我也有爹了。”他小声说。

陈念生伸出手,攥住他的手。丫也伸出手,攥住他另一只手。

三个孩子挤在一起,等着天亮。

陈末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老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抽了口烟。

“四个了。”老头说。

陈末没说话。

“那东西不会等的。”

陈末还是没说话。

他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