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在林子深处停了一夜。
陈末没睡着。他靠着一棵歪脖子树,盯着棺材板缝里钻出来的那根粉红色细线。细线从子时钻到寅时,从筷子粗钻成头发丝,最后彻底消失在板缝里。天亮的时候他掀开棺材布,三具尸体安安静静躺着,中间那个死婴不见了,只剩下巴掌大一片湿痕。
老头蹲在远处抽烟,抽了一夜。
“走吧。”天亮的时候老头站起来,腿有点瘸,“回去睡一觉,把那事儿忘了。”
陈末没说话。他跳上车,靠着棺材板,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黑水河、红嫁衣、往上翘的嘴角。
回去的路走了两个时辰。镇子叫郑家集,三百来户人家,一条土街从头望到尾。收尸铺子在街尾,两间破瓦房,门口挂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郑记白事”四个字,风吹雨淋的,已经看不清笔画了。
老头把驴拴在门口,进了屋就躺下了。陈末坐在门槛上,盯着街上的泥地发呆。
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有人来敲门,死了老爹,请去收尸。老头没动,陈末拎着包袱去了。回来的时候天黑了,老头还躺着,脸朝里,呼吸很重。
第二天。有人来敲门,死了媳妇,难产,请去收尸。老头没动,陈末又去了。回来的时候后半夜,老头坐起来了,在灶台边熬粥。
“明天。”老头说,“你别出门。”
陈末没回答。他喝了碗粥,躺下,盯着房梁。房梁上有根椽子断了,用麻绳绑着,麻绳快烂了。
第三天。太阳落山的时候陈末站起来,从床底抽出个包袱。包袱里是工具,还有把短刀,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白。那是原身八年前从乱葬岗捡的,捡的时候刀插在一具骷髅的肋骨缝里。
老头靠着墙,盯着他。
“带上那刀。”老头说。
陈末把刀别在腰后。
“把那包袱也带上。”老头指了指墙角,“里头有把香,还有包朱砂。香是供过的,朱砂是棺材里挖出来的,陈年货,镇邪比新的好使。”
陈末把香和朱砂塞进怀里。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布包,扔给他。布包落在脚边,发出“当”的一声,是铜钱的声音。
“三百文。”老头说,“万一那东西让你买命,把钱给它。它要是收了,兴许能留你半条命回来。”
陈末弯腰捡起布包,塞进怀里。他推开门,月亮挂在东边,圆得发白,边上那圈毛边还在。
“师父。”
“嗯。”
“那东西叫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它没名字。河伯死之前叫它‘影’。河伯死之后,它把自己长成了河伯的模样。”
陈末迈出门槛。
“别回头。”老头在身后说,“走了就别回头,回头它就知道你怕了。”
陈末没回头。他沿着土街往南走,走过打铁的铺子、卖豆腐的摊子、已经关门的茶馆,走到镇口的时候月亮升到半空了。镇口有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人。
穿灰长衫,脸很白,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胡尖还在往下滴水。
“来了。”那人笑了,嘴角往上翘,“那老东西肯放人?”
陈末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走吧。”那人转身,“它在等着。”
他们沿着土路往南走。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秆子还没收,在夜风里哗啦哗啦响。走了半个时辰,玉米地没了,变成乱葬岗。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塌了,露出里面的骨头。野狗不在,连乌鸦都不在,只有月光照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墓碑。
穿过乱葬岗,听见水声。
哑子湾到了。
河水是黑的,比那天在脑子里看见的还黑。河面很宽,水流很慢,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石头露在水面上,石头也是黑的,长满了青苔。
那人踩着石头过河,走得很快,脚底像有吸盘。陈末跟着踩上去,石头很滑,青苔底下是软的,像踩着什么东西的肉。
过了河,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满了荒草,草有半人高,在夜风里摇。空地的尽头是半堵墙,墙是青砖砌的,塌得只剩一人高。墙后头有个石供桌,供桌上坐着个人。
穿红嫁衣。
陈末站在原地,盯着那件红嫁衣。嫁衣很旧了,绸子发黄,绣着的金线已经褪色,袖口磨出了毛边。跟他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跟那个难产死的女人压在箱底的那件一模一样。
穿嫁衣的人没动。它背对着这边,脸朝着那半堵墙,像是在看什么。
灰长衫那人走到供桌前,跪下了。他跪得很自然,像跪了几百年。跪完之后他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三步,站定,低着头,一动不动。
陈末没跪。他站在荒草里,盯着那个背影。
穿红嫁衣的人慢慢转过头。
脸是白的。白得像扑了石灰粉,比陈末给死人扑的还白。五官很模糊,像是用笔画上去的,被雨淋过,洇开了。只有嘴角是清楚的,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坐。”它说。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周的荒草里、从脚下的泥土里、从黑沉沉的河水里一起钻出来的。
陈末没坐。他盯着那张脸,手按在刀柄上。
“你就是那个合眼的?”
陈末点头。
“合了三次?”
陈末又点头。
那张脸笑了。嘴角往上翘得更厉害,翘到耳根底下,整张脸从中间裂开一条缝。缝里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她求你了?”
陈末没回答。他在想那天那个女人瞪着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房梁,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她求你捞她儿子?”
陈末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
“她儿子在哪儿?”那张脸问。裂开的嘴合上了,又变成那张模糊的脸,只有嘴角往上翘。
陈末想起那个巴掌大的死婴。青紫的皮肤,透明的眼皮,粉红色的细线钻进棺材板缝。
“不知道。”他说。
那张脸盯着他。盯了很久。久到荒草不摇了,河水不流了,连月亮都不动了。
“你身上有他的味儿。”那张脸说,“腥的。活的。”
陈末没说话。他的手心开始出汗,汗是凉的,顺着刀柄往下淌。
那张脸突然往前探了探。离他不到三尺,那张模糊的脸凑过来,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转得很慢,最后定住,对着他。
“你把他的魂收了?”
陈末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什么叫收魂。他只是合了三次眼,看见了一些东西,然后那个死婴就活了,爬进他的棺材车,最后变成一根粉红色的细线,消失在板缝里。
“我没收。”他说。
那张脸往后缩了缩,又变成坐在供桌上的模样。它盯着陈末,盯了很久,然后慢慢抬起手。
手很细,很长,指甲是黑的,有三寸来长,在月光底下反着光。那只手指了指供桌前面的一块地。
“挖。”
灰长衫那人动了。他从墙根拿了把铲子,走到供桌前,开始挖。土很松,像刚翻过不久。挖了半炷香工夫,铲子碰到东西,发出“咯”的一声。
是一块骨头。
灰长衫把骨头捡起来,放在供桌上。然后继续挖。又挖出几块,肋骨、脊椎、头骨。头骨很小,只有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洞的边缘很齐,像被什么东西钻进去过。
是个小孩的骨头。
灰长衫把骨头一块一块摆在供桌上,拼成一具小小的骨架。骨架拼完了,他退到旁边,低着头。
那张脸又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到耳根底下。
“这是他娘。”它说,“三年前难产死的。肚子里的孩子没生出来,埋在她肚子里一起埋的。”
陈末盯着那具小小的骨架。骨头很白,白得发亮,像被水泡过,又捞出来晒干。
“他娘求我捞他。”那张脸说,“拿她死后三年的魂换。我答应了。”
它顿了顿,那张模糊的脸转向陈末:“可你把他捞走了。”
陈末的手攥紧刀柄。他没捞。他什么也没干,只是合了三次眼。
“你把他的魂收了。”那张脸说,“他不归我了。”
荒草开始摇。河水开始流。月亮开始动。四周的空气突然冷了,冷得陈末的指尖发麻。
“给我。”那张脸说。
陈末没动。他不知道怎么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收了什么。
那张脸慢慢站起来。红嫁衣拖在地上,拖过荒草,拖过泥土,拖到陈末面前。它站着,比陈末高出一头,那张模糊的脸低下来,对着他。
“不给,你就留下替他。”
灰长衫那人动了。他走到陈末身后,站在荒草里。陈末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不只他一个。荒草里站满了人,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脸都是白的,都低着头,都一动不动。
野狗不在,乌鸦不在,三千尸骨在。
陈末慢慢松开刀柄。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包朱砂。又掏出那把供过的香。最后掏出那个布包,三百文铜钱,当的一声落在供桌上。
那张脸低头看着那些东西。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盯着陈末。
“那老东西让你带的?”
陈末点头。
那张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只翘到腮帮子底下。
“他倒是有心了。”它说,“三百文,买你一条命。”
它抬起手,那只黑指甲的手,指了指河对岸。
“走吧。”
陈末转身。他踩着荒草往外走,走到河边,踩着那些石头过河。走到河中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张脸还站在供桌前,红嫁衣在夜风里一鼓一鼓的。它没看他,它在看那具小小的骨架。
灰长衫那人和那些站着的人都不见了。只剩荒草,半堵墙,一个石供桌,一件红嫁衣。
陈末继续走。过了河,穿过乱葬岗,走到玉米地里的时候他停下了。他靠着棵玉米秆子,喘了几口气,才发现后背全湿了,汗是凉的,贴着肉,像刚从河里爬出来。
他摸了摸怀里。朱砂没了,香没了,三百文也没了。
但怀里多了个东西。
硬硬的,凉凉的,只有拳头大。他把那东西掏出来,对着月光看了一眼。
是个头骨。小孩的。顶门上有个洞,洞的边缘很齐。
那双透明眼皮底下的黑点,那个粉红色的细线钻进板缝的画面,那张脸说的“你把他的魂收了”——陈末攥紧那头骨,手心发烫。
头骨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心跳,又像有什么在里面翻身。
他想起那个难产死的女人瞪着的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房梁。
她看的不是房梁。她看的是自己肚子里那个没生出来的儿子。
“你想让我捞他?”陈末对着头骨问。
头骨没回答。但那股烫意从手心钻进去,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他脑子里——
画面又砸进来了。
这次不是黑水河,不是红嫁衣。是个黑漆漆的地方,很挤,很闷,全是水。有个心跳在旁边响,咚、咚、咚,响得很快。然后水退了,挤的感觉没了,闷的感觉也没了,只剩那个心跳,咚、咚、咚,越来越慢。
最后一下咚之后,黑了。
陈末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跪在玉米地里。月亮还挂在头顶,玉米秆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头骨,头骨还是那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但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爬。
粉红色的,很细,像蚯蚓。爬出来一点,缩回去。又爬出来一点,又缩回去。
陈末盯着那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缩回头骨里,再也没出来。
他把头骨塞进怀里,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细,很尖,像刚出生的婴儿哭,又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陈末没回头。他继续走,走过玉米地,走过镇口的老槐树,走到收尸铺子门口。
老头坐在门槛上,抽着烟,看见他回来,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活着回来了?”
陈末点头。
“那东西放你走的?”
陈末从怀里掏出那头骨,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看完之后他把头骨还给陈末,抽了口烟,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有点发青。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陈末摇头。
老头盯着他,眼珠子在月光底下泛着点绿。
“这是你的饭碗。”他说,“端稳了,够你吃一辈子。”
陈末攥紧那头骨。头骨烫得厉害,像攥着块烧红的炭。
屋里传来一声啼哭。
很短。很尖。跟玉米地里那声一模一样。
陈末推开门。灶台边坐着个小孩,巴掌大,浑身青紫,脐带还连着,脐带的另一头拖在地上。它坐在那儿,抬头看着他,透明的眼皮底下两个黑点转得很慢,最后定住,对着他。
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
但陈末听见了。
它说:爹。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