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行不好干

陈末被颠醒了。

后背硌着车板,木板缝里漏风,风是凉的,带着股铁锈味儿。他睁开眼,看见的是一块灰蒙蒙的布,布上绣着个“奠”字,字是白的,在夜风里一鼓一鼓。

——棺材布。裹死人的那种。

他侧过头。左边并排躺着三具尸体,脸上盖着黄纸,纸被风吹得直响。右边那具手耷拉下来,手指头青灰,指甲缝里塞着黑泥。

“醒了?”车头传来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醒了就起来搭把手,快到了。”

陈末没动。他盯着那块“奠”字布看了三秒,把穿越前的最后记忆过了一遍:加班、猝死、键盘磕在脸上。然后他动了动手指,能动。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行,没死透。

他掀开布坐起来。车是辆平板车,木轮子,前面套着头驴,驴毛都快掉光了。赶车的是个老头,驼背,穿着黑褂子,后脑勺上扣着顶破毡帽。

“师父。”陈末张嘴喊了一声。

原身的记忆往外涌:师父姓郑,收尸人,干了四十年。陈末是他八年前从乱葬岗捡的,捡的时候脐带还没断,身边躺着个女尸,脸被野狗啃了一半。

老头没回头,只把鞭子往驴屁股上抽了一下:“前头是哑子湾,有户人家等着收尸。你下去,把活儿干了。”

“您不去?”

“我去收钱。”老头说,“这种活儿,你够了。”

陈末没再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七岁,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那是尸水的颜色,原身洗了八年都没洗干净。

车停了。

哑子湾在月光底下像个死镇。十几间破草房挤在河滩上,窗户都黑着,只有最里头那家点着盏油灯,灯是豆大的光,在窗纸后头一跳一跳的。

陈末跳下车,从车板底下抽出个布包袱。包袱里是工具:剪刀、针线、刮刀、粉盒、两把小刷子,还有块磨刀石,用油纸包着。

“快去快回。”老头把驴拴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掏出烟袋锅子点上,“这地方邪,子时过后别在河边待着。”

陈末往里走。

脚下的路是土路,被露水打湿了,踩上去“噗嗤噗嗤”响。两边草房里有人翻身,有孩子哭,哭声刚响起来就被捂住了,变成闷闷的“呜呜”声。

那盏油灯在尽头。

他推开门,门没闩。屋里一股血腥味,混着屎尿的骚臭。床上躺着个女人,盖着破棉被,脸朝里,看不见模样。床边的凳子上坐着个男人,穿着打补丁的短褂,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郑记收尸的。”陈末说。

男人抬起头。三十来岁,眼窝深陷,脸上两行泪痕被灶火映得发亮。他没说话,只指了指床上的女人,又把头低下去了。

陈末走过去,掀开被子。

女人死了。死了一个时辰左右,尸斑刚固定,呈紫红色,压在底下的后背应该已经连成片了。难产死的,孩子没出来,下身全是血,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她的眼睛还睁着,瞪得溜圆,眼珠子蒙了层灰翳,盯着房梁。

“她看啥呢?”陈末问。

男人没抬头:“看我。”

“看你干啥?”

“怪我。”男人说,“我让她生,生了五个丫头,非要个儿子。”

陈末没接话。他把被子完全掀开,开始干活。

先合眼。他用指腹把女人的眼皮往下抹,抹了三下才合上,眼皮底下有点黏,是脱水导致的。然后从包袱里拿出针线,开始缝嘴——难产死的嘴里有浊气,不缝住,入殓的时候会突然吐出来,吓着人。

男人突然站起来:“你干啥?”

“缝嘴。”

“缝嘴干啥?”

“怕她晚上找你说话。”陈末头也不抬,针脚走得很密,一针一线都扎在牙龈上,“你要是不怕,我就不缝。”

男人愣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陈末继续缝。他的手很稳,八年的肌肉记忆还在,哪怕脑子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体,手已经把活儿干完了。然后是净身、换衣、梳头。女人穿的是压箱底的嫁衣,红绸子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把嫁衣套上,把皱褶抚平,最后打开粉盒,往女人脸上扑粉。

粉是劣质的石灰粉,扑上去白得吓人。但穷人家就认这个——白,说明底下人走得体面。

“好了。”陈末收起工具,“看一眼吧。”

男人走过去,站在床边。他看着女人的脸,眼泪又下来了,但没出声,只是肩膀抖得更厉害。他伸出手,想摸摸女人的脸,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多少钱?”他问。

“二百文。”

男人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个铜板,还有一小块碎银子。他把碎银子递给陈末:“就这些了,多了算你的。”

陈末接过银子,掂了掂,大概三钱。值了。

他把工具收进包袱,刚要转身,床上的女人突然“噗”地一声,嘴里吐出一口黑气。那口气带着腥臭,直扑陈末的脸,他下意识往后一退,撞翻了凳子。

男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咋了?咋了?”

陈末没理他,盯着女人的脸。刚才合上的眼睛又睁开了,眼珠子从灰翳底下透出一点红,像血丝,又像别的东西。他伸手去合,手指刚碰到眼皮,脑子里“嗡”地一声——

画面砸进来。

血。全是血。一个女人的下半身在往外淌血,血里泡着个拳头大的肉团,肉团在动,有手有脚,蜷成一团。女人在喊,喊不出声,嘴张得老大,喉咙里塞着团破布。然后画面一转,她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河对岸有个人在招手。那人穿着红嫁衣,跟她身上这件一模一样,脸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郑家的人?”

陈末猛地抽回手。脑子的画面碎了,只剩那半张笑脸,在眼皮底下晃。

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他转头,灶台边的阴影里站着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那人四十来岁,穿着灰布长衫,脸很白,白得像死人,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胡尖还在往下滴水。

“问你呢。”那人说,“郑大瘸子的人?”

陈末点头。

“那老东西还没死?”那人笑了,笑的时候嘴角往上翘,跟刚才画面里的弧度一模一样,“告诉他,后天子时,河神庙,有个大活儿。让他带着你来。”

“什么活儿?”

“收尸。”那人说,“收个大尸。”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那女人的眼睛还睁着,眼珠子的红色已经褪了,只剩灰翳。

“这胎是个小子。”他说,“可惜生反了,脚先出来。下次让她屁股撅高点,别躺着生。”

门关上。屋里只剩陈末和那个吓傻的男人。

陈末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碎银子。银子硌得掌心生疼,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手冷汗。

老头还在村口抽烟。烟袋锅子的红光一明一灭,照着他脸上的褶子,褶子里嵌着黑泥,分不清是尸泥还是土泥。

“干完了?”他问。

“干完了。”陈末跳上车,把包袱扔在尸体旁边,“多收了三分银子,难产的那个,眼睛合不上。”

老头“嗯”了一声,把烟袋锅在车帮上磕了磕:“合不上就合不上。这地界,合得上眼的没几个。”

驴车开始往回走。车轮轧过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陈末靠着棺材布,盯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是圆的,但蒙着层毛边,看着像长了圈白毛。

“师父。”他开口。

“嗯?”

“河神庙在哪儿?”

老头的鞭子停了。他转过头,盯着陈末,眼珠子在月光底下泛着点绿,跟狼似的。“谁跟你说的?”

“刚才来了个人。”陈末说,“穿灰长衫,脸很白,下巴上有撮山羊胡。他说后天子时,河神庙,有个大活儿,让你带着我去。”

老头没说话。他把鞭子放下,从怀里掏出烟袋,又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有点发青。

“他碰你没?”老头问。

“没碰。”

“他看你没?”

“看了。”

老头“吧嗒”两口烟,把烟袋锅往车帮上一磕,磕得火星子四溅:“明天别出门。后天也别出门。咱们不去。”

“为什么?”

“那东西不是人。”老头说,“是河神庙里供的那个。”

陈末愣了一下。原身的记忆里有河神庙,在哑子湾下游三里,早就塌了,只剩半堵墙和个石头供桌。供桌上以前有个牌位,牌位上写着“河伯之位”,后来牌位被人劈了当柴烧,就剩个空桌子。

“河伯?”他问。

“什么河伯。”老头冷笑一声,“河伯早八百年就死透了。现在住那儿的,是河伯死的时候留下的东西。”

他抽了口烟,烟雾在夜风里散得很快:“河伯死那年,咱们这地界发了三个月大水,淹死三千多人。水退了之后,河神庙塌了,供桌底下长出个人形的蘑菇。那蘑菇见风就长,长了七天七夜,最后变成个人样,天天坐在供桌上,等着人给它上供。”

“上什么供?”

“尸体。”老头说,“最好是新鲜的,刚断气的。它不吃,就看着,看一晚上,第二天尸体就没了。后来有胆大的翻供桌底,找到一堆骨头,每根骨头都剔得干干净净,连牙花子都给你刮出白茬来。”

陈末没说话。他想起刚才脑子里的画面——河对岸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它让你去,肯定没好事。”老头把烟袋锅收起来,“咱们干的是收尸的行当,不是送尸的行当。别掺和。”

驴车拐进一条岔路。路两边是乱葬岗,坟包一个挨一个,有的塌了,露出里面的棺材板。野狗在坟堆里钻来钻去,看见车过来也不躲,只抬起头,眼睛在月光底下冒着绿光。

陈末盯着那些绿光,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画面。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黑水河边,朝他招手。

“师父。”他突然问,“那个难产死的女人,她肚子里的小孩呢?”

老头没回答。

陈末转过头,发现老头正盯着他身后。他顺着老头的目光看过去——

棺材布动了。

那块绣着“奠”字的灰布底下,有个东西在拱。拱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钻出来。

老头一把抽过鞭子,凌空抽了个响鞭:“别动!”

驴停了。夜风停了。连野狗的绿眼睛都停了,齐刷刷地盯着这边。

棺材布还在拱。

陈末慢慢伸手,捏住布角,猛地掀开。

并排躺的三具尸体中间,多出来一个东西。

巴掌大,浑身青紫,脐带还连着,脐带的另一头拖在棺材板上,拖出一道湿漉漉的痕迹。那东西蜷成一团,手脚在抽搐,嘴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只能看见嘴里有个小小的舌头,在轻轻颤动。

是个死婴。

那个难产死的女人肚子里,没生出来的死婴。

——它活了。

老头的鞭子掉在地上。

陈末盯着那个巴掌大的东西,手心又开始冒汗。

死婴的嘴张着,没出声,但舌头在动。那舌头很细,粉红色,尖端有点分叉,像蛇。它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动一下,陈末就感觉舌根发酸,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喉咙里钻出来。

“别看它的嘴。”老头声音发颤,弯腰去捡鞭子,手抖了两下才捡起来,“别看,也别听,把棺材布盖上。”

陈末没动。他在看死婴的眼睛。

那东西的眼睛还没睁开,眼皮是透明的,能看见底下两个黑点。黑点在转,转得很慢,最后定住,对着他。眼皮底下透出一点红,跟刚才那个女人眼珠子里的一模一样。

棺材布突然自己动了。

灰布“呼”地一下飞起来,盖在死婴身上,把它整个罩住。布底下还在拱,拱了几下,慢慢停了。

老头脸色煞白:“快走!”

他一鞭抽在驴屁股上,驴撒腿就跑。车轮碾过乱葬岗的碎骨头,咯嘣咯嘣响,惊起一群乌鸦,呱呱叫着飞上半空。

陈末回头看了一眼。

棺材布平了。但布边上,伸出根粉红色的细线,像蚯蚓,正往棺材板缝里钻。

“师父。”

“别说话。”

“那东西——”

“我说了别说话!”

老头又是一鞭。驴跑得更快,车轮差点飞起来。陈末抓住车帮,指节攥得发白,眼睛还盯着那根粉红色的细线。

细线钻进板缝,不见了。

驴车一路狂奔,跑了半个时辰,直到哑子湾彻底看不见了,老头才让驴慢下来。他喘着粗气,从怀里掏出酒葫芦,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葫芦递给陈末:“喝一口,压压惊。”

陈末接过来喝了一口。酒是劣质的烧刀子,辣得嗓子眼冒烟,但确实压住了舌根那股酸劲儿。

“那东西是来找你的。”老头说。

陈末没接话。

“你在那女人床边干了啥?碰她哪儿了?”

“合眼。”陈末说,“合不上,多合了几次。”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酒葫芦收起来:“以后记住,合不上的眼别硬合。那是人家有话说,不想走。你硬把人家眼合上,人家把话留你脑子里了。”

陈末想起刚才脑子里的画面。黑水河,红嫁衣,招手的女人。

“它跟我说什么?”

“不是它说,是你看。”老头点了袋烟,“收尸这行干久了,多少能看见点东西。有人看见的是死人生前最后一幕,有人看见的是死人惦记的人,有人看见的是来接死人的那个。你看见啥了?”

陈末想了想:“一个女人,穿着红嫁衣,站在黑水河边。河对岸有个人在招手,也穿着红嫁衣,跟她身上那件一样。”

老头抽烟的动作停了。

“你看清对岸那人的脸没?”

“没有。”陈末说,“只看见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老头把烟袋锅往车帮上狠狠一磕,磕得火星子溅到陈末手上,烫出个泡。

“那东西不是在跟她招手。”老头说,“是在跟你招手。”

陈末没说话。

“河对岸站的那个,是河神庙里那个。”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它等的不是死人,是活人。是能看见它的人。”

驴车驶进一片林子。月光被树叶挡住,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陈末只能听见车轮声,驴蹄声,还有老头粗重的喘息。

“师父。”

“嗯。”

“后天子时,我去。”

老头猛地转头:“你疯了?”

“它已经看见我了。”陈末说,“我不去,它也会来找我。那还不如去,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老头盯着他,盯了很久。月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照在老头的脸上,褶子里的黑泥变成了银灰色。

“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老头问。

“河神庙。”

“河神庙底下有什么,你知道吗?”

陈末摇头。

老头把烟袋锅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河神庙底下,埋着三千具尸骨。那三个月发大水淹死的人,都埋在那儿。河伯死的时候,把他们的魂都收了,锁在供桌底下。后来河神庙塌了,供桌底下长出那个东西——它是那三千个人一起养的。”

他顿了顿,又说:“三千个人的怨,养出来的东西,你以为是好相与的?”

陈末没回答。他在想刚才那个死婴。巴掌大,浑身青紫,脐带还连着。它本来应该死在娘肚子里,烂在乱葬岗,被野狗啃干净。

但它活了。

因为它闻见了自己。

“后天子时。”陈末说,“我去。”

老头没再说话。他只是赶着驴车,消失在林子深处的黑暗里。

身后,乱葬岗的方向,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很短。很尖。

像被什么捂住了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