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更有人敲门

陈末盯着灶台边那个巴掌大的东西,手心又开始冒汗。

它坐在那儿,浑身青紫,脐带拖在地上,脐带头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一截。透明的眼皮底下两个黑点还在转,转得很慢,最后定住,对着他。

嘴张着,没出声。但那个“爹”字还在脑子里转,像回声,一下一下的。

老头从后面进来,看见那东西,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到灶台边,蹲下,盯着它看了半天。它也不躲,就坐着,眼皮底下的黑点从陈末身上移到老头身上,又移回陈末身上。

“它叫你啥?”老头问。

“爹。”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屋里散不开,因为窗户纸都破了,夜风灌进来,把烟雾卷成一个个圈。

“你答应了?”

“没。”

“那就好。”老头抽了口烟,“这东西不能认。认了就得养,养了就得管,管了就得负责一辈子。”

陈末看着那东西。它还在盯着他,嘴一张一合的,这回发出声了,很轻,像蚊子叫:“爹、爹、爹。”

一声接一声,不带停的。

老头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它在叫你。你不答应,它能叫到天亮。”

陈末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不知道怎么答应。答应一个死婴叫自己爹?这东西从哪儿来的他都不知道,怎么就成他儿子了?

“爹。”它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尖了点。

陈末的舌根又开始发酸。跟那天在棺材车上一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喉咙里钻出来。他咽了口唾沫,舌根的酸劲儿退下去一点,但没全退,还留着,像根刺卡在那儿。

老头看着他,眼珠子在油灯光底下泛着点绿:“你把它魂收了?”

陈末掏出怀里那个头骨。头骨还是烫的,烫得掌心发疼。他把头骨放在桌上,那东西的目光跟着头骨移动,嘴里的“爹”停了。

它盯着头骨。头骨在桌上滚了半圈,顶门上的洞对着它。

它站起来。

两条腿很细,像火柴棍,站得直抖。它迈了一步,摔倒,爬起来,又迈一步,又摔倒。它爬着往桌子这边来,爬得很慢,拖着那截干了的脐带,在地上留下一道湿痕。

爬到桌子底下,它抬起头,盯着桌上的头骨。

陈末看见它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透明的眼皮底下那两个黑点转得飞快,转了几十圈,突然停了。黑点变大,变大,大到撑开眼皮——

眼眶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但头骨顶门上的洞里,钻出那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垂下来,垂到它脸上,在它空荡荡的眼眶里探了探。然后缩回去,又钻出来两根,三根,四根,像一撮头发,从头骨里长出来,垂在它脸上。

它伸手抓住那些细线。细线缠在它手指上,越缠越紧,缠到最后,它的手指和细线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线。

老头抽了口烟:“它在认自己的魂。”

陈末盯着那些粉红色的细线。细线从它手指往上爬,爬过手腕,爬过胳膊,爬到肩膀,爬进脖子,最后从它眼眶里钻出来,变成两个黑点。

黑点转了几圈,定住,对着陈末。

它又开口了:“爹。”

这回声音不尖了,不细了,像个正常的小孩,三岁,或者两岁,刚学会说话那种。

陈末看着它。它的皮肤从青紫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蜡黄,最后定在一个正常的肤色上——有点白,但那是小孩的白,不是死人的白。脐带断了,掉在地上,变成一截干枯的黑线头。

它站起来。这回站稳了。它走到陈末脚边,仰着头,盯着他。

“饿。”

陈末低头看着它。它穿着什么?什么都没穿。光着身子,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上。

老头从床上扔过来一件旧褂子:“裹上。”

陈末弯腰,用褂子把它裹起来。它不反抗,就站着,让他裹。裹好了,它又说了句:“饿。”

老头下床,从灶台边的碗柜里摸出半个窝头,递过来。陈末接过窝头,蹲下,递到它面前。

它低头看着那半个窝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接过去,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还要。”

老头又摸出半个窝头。它又吃了。吃了四个半窝头,它打了个嗝,靠在陈末腿上,闭上眼睛。

睡着了。

陈末低头看着它。它睡着的样子跟普通小孩一样,嘴微微张着,鼻翼轻轻动,胸口一起一伏的。只有眼眶里的黑点还在转,转得很慢,在眼皮底下透出一点红。

“它吃什么长大的?”陈末问。

老头把烟袋锅磕了磕:“不知道。头一回见着这种事儿。”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那个头骨拿起来,头骨已经凉了,不烫了。顶门上的洞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这东西怎么办?”

老头看着他,眼珠子在油灯光底下泛着点绿:“它叫你爹,你说怎么办?”

陈末没说话。他把头骨放在桌上,盯着那个睡着的东西。它靠在他腿上,身上裹着那件旧褂子,呼吸很均匀。

窗外起了风。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呼响,有几处破了的地方,夜风灌进来,带着股河水的腥味。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然后他退回来,脸色有点白。

“有人来了。”

陈末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那东西醒了,睁开眼睛,黑点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盯着窗户。

门外响起脚步声。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像踩着棉花走。

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轻,但很清楚。

陈末没动。老头也没动。那东西从陈末腿上下来,走到门边,仰着头,盯着门板。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个声音传进来,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郑家的人?”

陈末听出来了。是灰长衫那个。

老头开口了:“他在。”

门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灰长衫说:“它让我来问句话。”

“问什么?”

“那个魂,它认主了没有?”

老头看向陈末。陈末看着门边的那个东西。它站在那儿,仰着头,盯着门板,黑点在眼眶里转得很慢。

“认了。”陈末说。

门外没声音了。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末以为人走了,灰长衫又开口了:

“认的谁?”

陈末没回答。门边的那个东西突然说话了,声音很细,很尖,像刚出生的婴儿哭:

“我爹。”

门外又沉默了。这回沉默得更久。久到窗外的风都停了,河水的腥味都散了,灰长衫才开口:

“它让我带句话。”

“说。”

“它说,既然是认了的,那就算了。但它等着,等这孩子长大,等它能离开的那天。”

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夜风里。

陈末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刀柄上。那东西走回来,靠在他腿上,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着它。它的眼眶里那两个黑点转着,转得很慢,最后定住,对着他。

“你叫什么?”他问。

它歪了歪头,像在想。想了一会儿,它说:“没。”

老头走过来,蹲下,盯着它看了半天。看完之后他站起来,抽了口烟:“它是在问你给它起什么名。”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那个难产死的女人,瞪着的眼睛,盯着房梁。想起那个巴掌大的死婴,青紫的皮肤,透明的眼皮。想起那根粉红色的细线,钻进棺材板缝,又钻出来,缠在它手指上。

“跟着我姓陈。”他说,“叫念生。念头的念,出生的生。”

它站在那儿,嘴里念叨了两遍:“陈念生。陈念生。”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它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

跟河神庙那位,一模一样。

陈末盯着那个笑容,手心又开始冒汗。老头在旁边抽烟,烟雾在屋里散不开,卷成一个个圈。

“它学东西快。”老头说。

陈末没回答。他看着陈念生,它已经不笑了,又变回那个普通小孩的模样,靠在他腿上,闭上眼睛。

但它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很浅,像刚笑过,还没收干净。

窗外又起了风。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呼响,河水的腥味又飘进来,很浓,浓得像站在河边。

陈末攥紧刀柄。

那东西说等着。

等这孩子长大。

等它能离开的那天。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