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郑家集的夜

后山烧了三天三夜。

火灭之后,那片坟地变成一个大坑。坑底黑漆漆的,全是灰烬。风一吹,黑灰卷起来,飘得到处都是。飘进镇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街上,落在人脸上。

郑家集的人开始做噩梦。

陈末不知道。他三天没出门。坐在屋里,盯着自己胸口那十八个红点。它们在跳,一刻不停。白天跳,夜里也跳。跳得他睡不着,吃不下,坐不住。

陈念生坐在他对面,也盯着那些红点。

“它们在等。”陈念生说。

陈末抬头看他。

“等什么?”

陈念生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丫坐在门口,盯着街上的灰。灰越落越厚,把整条街都盖成黑色。有人从街上走过,脚印踩出来,很深,像踩在雪地里。

狗子蹲在墙根,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抹掉。再画一个,再抹掉。画了抹,抹了画,画了一地圈。

十五盯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那十五个红点闪得很快,比平时快一倍。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她抬起头。

“爹。”

陈末看她。

十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伸给他看。

“少了。”

陈末盯着她的手心。十五个红点,他记得。现在剩十四个。

他愣了一下。

“哪个少了?”

十五指着最边上那个。

“这个。今早没的。”

陈末伸手按在她胸口上。烫的。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个画面——

一条路。很黑,很长,看不见头。路边站着个人,穿着灰衣服,脸看不清。那个人转过身,朝他笑了笑。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是灰长衫那个。

他笑完,转身走进黑里。不见了。

陈末睁开眼。

十五盯着他。

“走了?”

陈末点头。

十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那个红点没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去哪儿了?”

陈末不知道。他想起灰长衫消失那天说的话。他说“够了”,说“走吧”。然后他走进玉米地,不见了。

是那个“够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八个红点。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数到十八,停下。

都在。

但十五的少了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全是灰,黑灰,盖了厚厚一层。没人。连狗都没有。

他回头看屋里。五个孩子坐成一排,都盯着他。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五个。

怀里那个小的还在跳。一下一下的。

六个。

他想起灰长衫说的那个字:够了。

够什么?够七个?

七个孩子。他有六个。还差一个。

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灰得像那些灰烬。太阳在灰云后面,照不下来,只能看见一团白。

远处传来狗叫声。

一声,两声,三声。叫得很急。叫到第四声,突然停了。

陈念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来了。”陈念生说。

陈末盯着远处。后山的方向,那个烧出来的大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的,软的,像一团泥。它在坑底蠕动,蠕动着往上爬。爬得很慢,一点一点,从坑底爬到坑边。

爬上来,停住。

它站起来。变成一个人形。有头,有身子,有手脚。脸是平的,没有五官。

它朝这边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过烧焦的草地,走过灰烬,走过那片空地。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停下。

它站在树下,那张平脸对着这边。

陈末没动。五个孩子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它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灰云后面移出来,照在它身上。

它开始变。那张平脸上慢慢长出东西。先是嘴。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然后是鼻子。鼻梁挺直,鼻翼薄薄的。然后是眼睛。眼珠子黑的,亮的,会转的。最后是眉毛。两道,弯弯的。

一张脸长出来了。

是灰长衫那张脸。

它笑了。嘴角往上翘着,朝这边招了招手。招了三下。

陈末走出去。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树下。

它站在那儿,盯着他。

“等很久了。”它说。声音跟灰长衫一样,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陈末盯着它。

“你是谁?”

它想了想。想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名字忘了。死太久。”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黑泥在往下淌,淌到地上,渗进土里。

“你身上有十八个。”它说,“我身上有一个。凑起来,十九个。”

陈末愣了一下。

“你身上那个是谁?”

它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儿有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郑瘸子。”它说。

陈末盯着那个红点。郑瘸子的魂,在它身上。

“你怎么拿到的?”

它想了想。

“他死了。我去收的。”它说,“收了八百年。收过很多。数不清。”

它抬起手,指了指后山那个大坑。

“都烧了。那些魂,那些骨头,都烧了。只剩这一个。”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红点还在跳,跳得很慢。

“他不想走。”它说,“他说等你。”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干什么?”

它抬起头,盯着他。盯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他没说。就等着。”

它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它身上那些黑泥在往下淌。

“你身上那些,”它说,“有几个是我的。”

陈末没说话。

它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三个。”它说,“三个是我收的。收了几百年,跑你身上来了。”

它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给你了。”它说,“不要了。”

陈末盯着它。

“为什么?”

它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等够了。”它说,“八百多年,等够了。”

它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后山那个坑,”它说,“底下还有东西。你去看。”

它继续走。走进那片烧焦的草地,走进那个大坑。走到坑边,跳下去。

不见了。

陈末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坑。盯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走到坑边,他往下看。

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声音。咚。咚。咚。三下。

他跳下去。

坑很深。落了很久才到底。脚底下是软的,灰烬,厚厚的灰烬。他往前走,摸着黑走。

前面有光。红的,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去。光越来越近。近了,看清了。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蹲下,把那头骨捡起来。

头骨很烫。烫得他手疼。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烫得更厉害了。烫得他胸口像火烧。他低头看,胸口那些红点在跳,跳得飞快。十八个,挤成一团,跳得一样快。

那个头骨开始往里钻。

钻进去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十九个。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十九个,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孩子。十二个大人。十九个魂。

他抬头看坑口。坑口很远,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灰的。

他往上爬。爬了很久,爬出坑。

五个孩子站在坑边,盯着他。

“爹。”陈念生喊他。

陈末走过去。

陈念生指着他的胸口。

“多了。”

陈末点头。

“是谁?”

陈末想了想。他想起那个黑泥人说的话。后山坑底还有东西。就是这个头骨。

“不知道。”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按在陈末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它在说话。”他说。

陈末低头看他。

“说什么?”

陈念生闭上眼睛。站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两点黑又开始转。

“它说,”陈念生开口,“谢谢。”

陈末愣了一下。

陈念生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

“它说它等了很久。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等了八百年。”

他顿了顿。

“它说它是河神庙那个。八百年前淹死的那个。不是后来那个,是原来那个。”

陈末盯着自己的胸口。那个新来的红点一闪一闪的,闪得最慢。

“那个穿红嫁衣的?”他问。

陈念生点头。

陈末想起那个女人。活了八百年,最后消失在他胸口那个。她说她忘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是谁?

陈念生又闭上眼睛。这回站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湿湿的。

“它说,”陈念生开口,“它是她娘。”

陈末没说话。

陈念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也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它说它找了她八百年。找不到。后来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它说谢谢你。让她能走。”

陈末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十九个,挤在一起。最中间那个最大的,不见了。那个是她的。

她走了。她娘来了。

他想起那个黑泥人说的话。三个是他的。收了几百年,跑他身上来了。

哪个是她的?

他不知道。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

他站在坑边,盯着坑底。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底下空了。那些烧掉的魂,那些等了几百年的人,都不在了。

他转身往回走。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树上挂着东西。

是一个人。活的。挂在树上,用绳子勒着脖子,身子在风里晃。

陈末走过去,把那人放下来。

是郑老头。

他躺在地上,喘着气。脖子上勒出一道血印,血印还在往外渗血。

陈末蹲下,盯着他。

“你怎么上来的?”

老头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那东西把我挂上去的。”他说,“它说够了。让我等着。”

他坐起来,盯着陈末。

“你身上几个了?”

陈末低头数了数。

“十九个。”

老头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够了。”他说,“它说十九个就够了。”

陈末盯着他。

“够什么?”

老头没回答。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那边有东西在等。”他说,“等十九个凑齐。”

陈末往后山看。后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在动。

他往回走。走到后院门口,推开门。

屋里点着油灯。五个孩子坐在席子上,盯着他。

他走到灶台边,坐下。

怀里那个小的在跳。一下一下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十九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陈念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爹。”

陈末看他。

陈念生指着他的胸口。

“那个最大的,”他说,“又有了。”

陈末低头看。最中间那个,原来那个最大的,不见了。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大的。比别的大,比别的亮,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按上去。烫的。

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条河。黑水河。河水是清的,不是黑的。河边站着个人。穿红嫁衣,嘴角往上翘。

是她。

但不是原来那个。是另一个。

她朝他招了招手。招了三下。

他睁开眼。

陈念生盯着他。

“是谁?”

陈末想了想。

“她娘。”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回孩子们中间,坐下。

五个孩子坐成一排,都盯着他。

陈末坐在那儿,盯着自己胸口那些红点。十九个,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门外起了风。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呼响。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三声。叫到第四声,停了。

然后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很远。

“十九个。”那个声音说,“够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

后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亮。红的,一闪一闪的,跟那些红点一样。

闪了十九下,灭了。

夜风里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远。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九个红点还在跳。

但最中间那个最大的,跳得最慢。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