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烧了三天三夜。
火灭之后,那片坟地变成一个大坑。坑底黑漆漆的,全是灰烬。风一吹,黑灰卷起来,飘得到处都是。飘进镇子里,落在屋顶上,落在街上,落在人脸上。
郑家集的人开始做噩梦。
陈末不知道。他三天没出门。坐在屋里,盯着自己胸口那十八个红点。它们在跳,一刻不停。白天跳,夜里也跳。跳得他睡不着,吃不下,坐不住。
陈念生坐在他对面,也盯着那些红点。
“它们在等。”陈念生说。
陈末抬头看他。
“等什么?”
陈念生想了想。想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快了。”
丫坐在门口,盯着街上的灰。灰越落越厚,把整条街都盖成黑色。有人从街上走过,脚印踩出来,很深,像踩在雪地里。
狗子蹲在墙根,用手指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抹掉。再画一个,再抹掉。画了抹,抹了画,画了一地圈。
十五盯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那十五个红点闪得很快,比平时快一倍。她数了一遍,又数一遍。数到第七遍的时候,她抬起头。
“爹。”
陈末看她。
十五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手伸给他看。
“少了。”
陈末盯着她的手心。十五个红点,他记得。现在剩十四个。
他愣了一下。
“哪个少了?”
十五指着最边上那个。
“这个。今早没的。”
陈末伸手按在她胸口上。烫的。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个画面——
一条路。很黑,很长,看不见头。路边站着个人,穿着灰衣服,脸看不清。那个人转过身,朝他笑了笑。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是灰长衫那个。
他笑完,转身走进黑里。不见了。
陈末睁开眼。
十五盯着他。
“走了?”
陈末点头。
十五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那个红点没了,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去哪儿了?”
陈末不知道。他想起灰长衫消失那天说的话。他说“够了”,说“走吧”。然后他走进玉米地,不见了。
是那个“够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八个红点。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数到十八,停下。
都在。
但十五的少了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街上全是灰,黑灰,盖了厚厚一层。没人。连狗都没有。
他回头看屋里。五个孩子坐成一排,都盯着他。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五个。
怀里那个小的还在跳。一下一下的。
六个。
他想起灰长衫说的那个字:够了。
够什么?够七个?
七个孩子。他有六个。还差一个。
他抬头看天。天是灰的,灰得像那些灰烬。太阳在灰云后面,照不下来,只能看见一团白。
远处传来狗叫声。
一声,两声,三声。叫得很急。叫到第四声,突然停了。
陈念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来了。”陈念生说。
陈末盯着远处。后山的方向,那个烧出来的大坑,坑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黑的,软的,像一团泥。它在坑底蠕动,蠕动着往上爬。爬得很慢,一点一点,从坑底爬到坑边。
爬上来,停住。
它站起来。变成一个人形。有头,有身子,有手脚。脸是平的,没有五官。
它朝这边走过来。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过烧焦的草地,走过灰烬,走过那片空地。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停下。
它站在树下,那张平脸对着这边。
陈末没动。五个孩子站在他身后,也没动。
它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灰云后面移出来,照在它身上。
它开始变。那张平脸上慢慢长出东西。先是嘴。嘴角往上翘,翘到一个不该有的弧度。然后是鼻子。鼻梁挺直,鼻翼薄薄的。然后是眼睛。眼珠子黑的,亮的,会转的。最后是眉毛。两道,弯弯的。
一张脸长出来了。
是灰长衫那张脸。
它笑了。嘴角往上翘着,朝这边招了招手。招了三下。
陈末走出去。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树下。
它站在那儿,盯着他。
“等很久了。”它说。声音跟灰长衫一样,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陈末盯着它。
“你是谁?”
它想了想。想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名字忘了。死太久。”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黑泥在往下淌,淌到地上,渗进土里。
“你身上有十八个。”它说,“我身上有一个。凑起来,十九个。”
陈末愣了一下。
“你身上那个是谁?”
它指了指自己胸口。那儿有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郑瘸子。”它说。
陈末盯着那个红点。郑瘸子的魂,在它身上。
“你怎么拿到的?”
它想了想。
“他死了。我去收的。”它说,“收了八百年。收过很多。数不清。”
它抬起手,指了指后山那个大坑。
“都烧了。那些魂,那些骨头,都烧了。只剩这一个。”
它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红点还在跳,跳得很慢。
“他不想走。”它说,“他说等你。”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
“等我干什么?”
它抬起头,盯着他。盯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他没说。就等着。”
它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它身上那些黑泥在往下淌。
“你身上那些,”它说,“有几个是我的。”
陈末没说话。
它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三个。”它说,“三个是我收的。收了几百年,跑你身上来了。”
它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给你了。”它说,“不要了。”
陈末盯着它。
“为什么?”
它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等够了。”它说,“八百多年,等够了。”
它转过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后山那个坑,”它说,“底下还有东西。你去看。”
它继续走。走进那片烧焦的草地,走进那个大坑。走到坑边,跳下去。
不见了。
陈末站在原地,盯着那个坑。盯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走到坑边,他往下看。
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声音。咚。咚。咚。三下。
他跳下去。
坑很深。落了很久才到底。脚底下是软的,灰烬,厚厚的灰烬。他往前走,摸着黑走。
前面有光。红的,一闪一闪的。
他走过去。光越来越近。近了,看清了。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他蹲下,把那头骨捡起来。
头骨很烫。烫得他手疼。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烫得更厉害了。烫得他胸口像火烧。他低头看,胸口那些红点在跳,跳得飞快。十八个,挤成一团,跳得一样快。
那个头骨开始往里钻。
钻进去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十九个。
他站起来,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十九个,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孩子。十二个大人。十九个魂。
他抬头看坑口。坑口很远,只能看见一小块天,灰的。
他往上爬。爬了很久,爬出坑。
五个孩子站在坑边,盯着他。
“爹。”陈念生喊他。
陈末走过去。
陈念生指着他的胸口。
“多了。”
陈末点头。
“是谁?”
陈末想了想。他想起那个黑泥人说的话。后山坑底还有东西。就是这个头骨。
“不知道。”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按在陈末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它在说话。”他说。
陈末低头看他。
“说什么?”
陈念生闭上眼睛。站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那两点黑又开始转。
“它说,”陈念生开口,“谢谢。”
陈末愣了一下。
陈念生又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
“它说它等了很久。等一个能看见它的人。等了八百年。”
他顿了顿。
“它说它是河神庙那个。八百年前淹死的那个。不是后来那个,是原来那个。”
陈末盯着自己的胸口。那个新来的红点一闪一闪的,闪得最慢。
“那个穿红嫁衣的?”他问。
陈念生点头。
陈末想起那个女人。活了八百年,最后消失在他胸口那个。她说她忘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是谁?
陈念生又闭上眼睛。这回站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眼眶里湿湿的。
“它说,”陈念生开口,“它是她娘。”
陈末没说话。
陈念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也在发光,一闪一闪的。
“它说它找了她八百年。找不到。后来找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它说谢谢你。让她能走。”
陈末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十九个,挤在一起。最中间那个最大的,不见了。那个是她的。
她走了。她娘来了。
他想起那个黑泥人说的话。三个是他的。收了几百年,跑他身上来了。
哪个是她的?
他不知道。
太阳落山了。天黑了。
他站在坑边,盯着坑底。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底下空了。那些烧掉的魂,那些等了几百年的人,都不在了。
他转身往回走。
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树上挂着东西。
是一个人。活的。挂在树上,用绳子勒着脖子,身子在风里晃。
陈末走过去,把那人放下来。
是郑老头。
他躺在地上,喘着气。脖子上勒出一道血印,血印还在往外渗血。
陈末蹲下,盯着他。
“你怎么上来的?”
老头喘了一会儿,开口。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那东西把我挂上去的。”他说,“它说够了。让我等着。”
他坐起来,盯着陈末。
“你身上几个了?”
陈末低头数了数。
“十九个。”
老头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够了。”他说,“它说十九个就够了。”
陈末盯着他。
“够什么?”
老头没回答。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那边有东西在等。”他说,“等十九个凑齐。”
陈末往后山看。后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在动。
他往回走。走到后院门口,推开门。
屋里点着油灯。五个孩子坐在席子上,盯着他。
他走到灶台边,坐下。
怀里那个小的在跳。一下一下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十九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陈念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
“爹。”
陈末看他。
陈念生指着他的胸口。
“那个最大的,”他说,“又有了。”
陈末低头看。最中间那个,原来那个最大的,不见了。但现在又多了一个大的。比别的大,比别的亮,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按上去。烫的。
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条河。黑水河。河水是清的,不是黑的。河边站着个人。穿红嫁衣,嘴角往上翘。
是她。
但不是原来那个。是另一个。
她朝他招了招手。招了三下。
他睁开眼。
陈念生盯着他。
“是谁?”
陈末想了想。
“她娘。”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回孩子们中间,坐下。
五个孩子坐成一排,都盯着他。
陈末坐在那儿,盯着自己胸口那些红点。十九个,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门外起了风。风把窗户纸吹得呼呼响。
远处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三声。叫到第四声,停了。
然后有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轻,很远。
“十九个。”那个声音说,“够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很黑。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从后山的方向吹过来。
后山那边,有什么东西在亮。红的,一闪一闪的,跟那些红点一样。
闪了十九下,灭了。
夜风里传来一声叹息。很轻,很远。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九个红点还在跳。
但最中间那个最大的,跳得最慢。
一下。一下。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