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哑子湾的河水清了。
陈末第二天去看过。黑水变成了清水,能看见河底的石头,能看见石头缝里游着的小鱼。那些头骨不见了,一个都不剩。只有河中心的淤泥里,埋着半截红嫁衣的袖子,被水泡得发白。
他站在岸边看了很久。陈念生站在他旁边,也盯着河水。
“她走了?”陈念生问。
陈末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活了八百年,最后消失在他胸口。
“嗯。”
陈念生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他的胸口还在发光,一闪一闪的。他又抬头看陈末的胸口。
“她还在你这儿。”他说。
陈末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胸口最中间那个红点,不动了,但还在。凉的,硬的,像块石头。
“她为什么不走?”陈念生问。
陈末不知道。他伸手按在胸口上。那个红点跳了一下,很轻,像在回应。
“可能还有事没做完。”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蹲下,把手伸进河水里。河水很凉,凉得刺骨。他泡了一会儿,抽出手,手心里攥着个东西。
是个头骨。小的,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他把头骨捧起来,对着太阳看。头骨很白,白得发亮,洞里有根粉红色的细线在动。
“它还在。”他说。
陈末盯着那个头骨。头骨顶门上的洞对着他,洞里那根细线伸出来,在空中探了探,朝着他的方向伸过来。
他没躲。细线缠在他手指上,缠了一圈,两圈,三圈。缠到最后,跟他的手指长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线。
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十三个。
陈念生站起来,看着他。
“爹。”
“嗯。”
“还会有人来吗?”
陈末想了想。他不知道。河神庙那位没了,但那些死在河里的人还在。那些被冲散的骨头,那些没找到孩子的娘,那些等了一百多年的魂,都还在。
“可能。”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把那个头骨塞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陈末跟在他后面。走过乱葬岗,走过玉米地,走到镇口的时候,太阳升到头顶了。
那棵歪脖子树还在。但树上没挂东西了。红绳也没了。
只有树底下蹲着个人。
老头。郑老头。他蹲在树根上,抽着烟,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看见他们过来,他站起来,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后山出事了。”他说。
陈末盯着他。
“什么事?”
老头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自己去看看。”
陈末往后山走。陈念生跟在后面。走了半个时辰,到了那片空地。
那些狗还在。蹲成一圈,围着个坑。坑是新挖的,很深,能看见坑底有东西。
陈末走过去。狗们让开一条路。
坑底躺着个人。穿黑衣服,脸朝下,趴着。头发全白了,很长,散在泥里。
陈末跳下去,把那个人翻过来。
是郑瘸子。
他的眼睛闭着,嘴也闭着,脸上全是泥。胸口有个洞,拳头大,从前面穿到后面。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陈末盯着那个洞。洞的边缘很齐,像被什么东西钻进去过,又钻出来。
他伸手按在郑瘸子胸口上。凉的,硬的,死了至少两个时辰了。
他站起来,爬出坑。
那些狗还蹲着,都抬起头,盯着他。眼睛是绿的,在太阳底下冒着绿光。
最前面那只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用嘴拱他的手。
手心里多了个东西。凉的,圆的,硬的。
是个头骨。很小,只有拇指大。顶门上有个洞,洞里空空的。
他把那头骨贴在胸口。
烫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十四个。
他低头看着那些狗。狗们站起来,一只接一只转身,走进草丛里。走光了,一只不剩。
空地上只剩那个坑,坑里躺着郑瘸子。
陈末跳下去,把郑瘸子抱起来。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他爬出坑,把他放在草地上。
陈念生蹲下,盯着郑瘸子的脸。
“他死了?”
陈末点头。
“他怎么死的?”
陈末不知道。他看着那个洞,从前胸穿到后背,边缘很齐。
“有东西钻进去了。”他说,“钻进去,又钻出来。”
陈念生盯着那个洞。盯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伸进洞里。
洞里空空的。但他摸了一会儿,摸出个东西。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他把头骨捧起来,对着太阳看。头骨很白,白得发亮,洞里什么都没有。
“是他的?”陈末问。
陈念生点头。
陈末接过那个头骨,贴在胸口。
烫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十五个。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十五个,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最中间那个最大的,还是不动。
他站起来,把郑瘸子扛在肩上。往回走。
走到后山那片坟地,他停下。找了块空地,用锹挖坑。挖了半个时辰,挖了三尺深。
他把郑瘸子放进坑里。把他的脸擦干净,把他的衣服理好。然后开始填土。
填完土,他站在坟前,盯着那个新坟。
陈念生站在他旁边,也盯着。
“他叫什么?”陈念生问。
陈末想了想。
“郑瘸子。”他说。
陈念生念了两遍:“郑瘸子。郑瘸子。”念完,他抬起头。
“他也有名字吧?”
陈末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是郑瘸子,是郑老头的师父,是这把刀的主人。死了八年,魂在刀上跟着,跟到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十五个红点里,有一个是郑瘸子的。他不知道是哪一个。
“可能忘了。”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坟前。
是那个头骨。郑瘸子的头骨。
陈末盯着那个头骨。头骨躺在地上,顶门上的洞对着天。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的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蹲下,把头骨捡起来,又贴在胸口。
烫了。但没多红点。那个红点本来就在。
他把头骨放回去,站起来。
“走吧。”
他们往回走。走到后院门口,太阳快落了。
老头站在门口,抽着烟,看见他们回来,没说话。
陈末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屋。
屋里,四个孩子坐成一排。丫、狗子、十五、七。都盯着他。
“爹。”丫喊了一声。
陈末走过去,蹲下,看着她。
“怎么了?”
丫伸出手,摊开。手心里有五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多了。”她说。
陈末盯着她的手心。五个红点,他记得。但现在变成六个了。
他抬头看她。
丫指了指门口。
“刚才有个东西进来。”她说,“钻到我这儿了。”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老头蹲在墙根,抽着烟。
他回头看着丫。丫坐在那儿,手心那个新红点一闪一闪的,跟别的闪得一样快。
“是什么东西?”他问。
丫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没看清。就看见一团黑的,软的。钻进来就没了。”
陈末走回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按在她胸口上。
烫的。比平时烫。他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个画面——
一条路。很黑,很长,看不见头。路边蹲着个人,穿着黑衣服,脸看不清。那个人抬起头,盯着他。
是郑瘸子。
他站起来,朝他招手。招了三下,转身,走进黑里。
陈末睁开眼。
丫盯着他。
“看见了?”
陈末点头。
“是谁?”
陈末想了想。
“一个死人。”他说,“刚死的。”
丫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盯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
“他还会出来吗?”
陈末不知道。他按在她胸口上,那个红点还在跳,跳得很稳。
“可能不会。”他说,“他在你这儿了。”
丫点了点头。她把手攥起来,攥成拳头,放在腿上。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
天黑了。月亮刚升起来,又圆又白,边上那圈毛边还在。
老头蹲在墙根,抽着烟。看见他出来,磕了磕烟袋锅。
“那东西找来了。”老头说。
陈末盯着他。
“什么东西?”
老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师父。”他说,“郑瘸子。他找来了。”
陈末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那些褶子很深,嵌着黑泥。
“他死的时候我在。”老头说,“八年前,乱葬岗。有个东西从坟里钻出来,钻进他胸口。钻进去,又钻出来。他胸口就多了个洞。”
他顿了顿。
“我把他埋了。埋完走了。没回头。”
陈末盯着他。
“那个东西是什么?”
老头摇头。
“不知道。没看清。就看见一团黑的,软的,从他胸口钻出来,钻回那个坟里。”
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那个坟还在。我一直没敢去。”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郑瘸子胸口那个洞,边缘很齐,从前面穿到后面。
“我去看看。”他说。
老头没拦他。
陈末往后山走。陈念生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丫跟上来,狗子跟上来,十五跟上来,七跟上来。五个孩子,走成一排。
走到那片空地,月亮升到头顶了。
那些狗不在。只有那个坑,坑里空空的。
陈末站在坑边,盯着坑底。坑底有痕迹,拖拽的痕迹,从坑里往外拖,拖进草丛里。
他顺着痕迹走。走了几十步,痕迹没了。
前面有个坟。旧的,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棺材板。
陈末走过去,蹲下,盯着那个坟。
坟上的土很松,像刚被刨开过。棺材板露出来,板子烂了,能看见里面。
里面躺着个人。穿黑衣服,脸朝上,盯着天。
是郑瘸子。
陈末愣了一下。他回头看了看后山那片坟地。郑瘸子刚埋在那儿,三尺深,土填得实实的。
这个是谁?
他伸手把棺材板掀开。
里面那个人坐起来。
陈末没动。那个人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哑的,像锈刀刮锅底。
“你怎么又来了?”
陈末听出这个声音。是那个灰长衫的。但不是灰长衫那个人,是另一个。
那个人从棺材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他脸上,是郑瘸子的脸。
但眼神不对。郑瘸子的眼神是绿的,这个人的眼神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
“你是谁?”陈末问。
那个人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你不知道?”他问。
陈末盯着那个笑容。他见过这个笑容。河神庙那位,八,陈念生,丫,狗子,十五,七。都这么笑过。
但这个是另一个。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影子在动,动的姿势跟他不一样。
影子在招手。朝陈末招手。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五个红点在跳,跳得很快。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开始动了。
动的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里面推。
那个人盯着他的胸口,盯了很久。
“她在你这儿。”他说。
陈末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活了八百年那个。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
那个人没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抖得很厉害。抖着抖着,手指开始脱落。一根一根,掉在地上,变成骨头。
然后是手腕。然后是胳膊。然后是肩膀。整个人像散了架的架子,一块一块往下掉。
掉到最后,只剩一堆骨头。白的,在月光底下反着光。
那堆骨头里,有个东西在动。软的,黑的,像一团泥。它从骨头堆里爬出来,朝陈末爬过来。
陈末没动。
那团泥爬到他脚边,停住。然后往上爬,爬过脚腕,爬过小腿,爬过膝盖,爬过大腿,爬到胸口。
它停在他胸口那个最大的红点上。
陈末低头看着它。它趴在那个红点上,一动不动。然后它开始往里钻。
胸口疼。疼得像刀割。疼得他弯下腰,跪在地上。
那团泥还在钻。一点一点,往里钻。
陈念生跑过来,伸手去抓那团泥。手从泥里穿过去,什么都没抓到。
丫跑过来,也抓。狗子跑过来,十五跑过来,七跑过来。五个孩子一起抓,都抓不到。
那团泥钻进去了。
陈末躺在地上,盯着天。月亮又圆又白,边上那圈毛边没了。
胸口不疼了。他低头看。那个最大的红点还在,但旁边多了个小的。十六个。
他坐起来,盯着自己的胸口。
十六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陈念生蹲在他旁边,也盯着。
“进去了?”他问。
陈末点头。
“是什么?”
陈末想了想。他想起那堆骨头,想起那个笑容,想起那句“她在你这儿”。
“可能是它。”他说。
陈念生歪了歪头。
“哪个它?”
陈末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回那个棺材边。棺材里空了,只剩一堆骨头,散着。
他蹲下,把那堆骨头捡起来。一根一根,装进怀里。
胸口那些红点跳了跳。又多了一个。十七个。
他站起来,往回走。
五个孩子跟在他后面。走到后院门口,天快亮了。
老头还蹲在墙根,抽着烟。看见他回来,站起来,盯着他。
“找着了?”
陈末点头。
老头盯着他的胸口。盯了很久。
“多了几个?”
陈末低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十七,停下。
“十七个。”他说。
老头把烟袋锅收起来,进屋去了。
陈末推开门,走进去。四个孩子还坐在席子上,盯着他。
他走到灶台边,坐下。把那堆骨头掏出来,放在桌上。
一堆白的,在油灯光底下反着光。
陈念生走过来,盯着那些骨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拿起一根。
是根指骨。断的,白的,骨头上刻着字。
他把那根指骨对着油灯看。
“郑。”他念出来。
又拿起一根。
“瘸。”
又一根。
“子。”
三根指骨,拼成三个字:郑瘸子。
陈末盯着那三个字。他又拿起一根。这根上刻着两个字:河神。
又一根:八百年。又一根:等着。
七根指骨,七个词。拼起来是:郑瘸子,河神,八百年,等着,七个,够了,来了。
陈念生把那七根指骨排成一排。七个词,七个骨头。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爹。”
陈末看着他。
“他在等什么?”
陈末不知道。他盯着那七个词,盯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那团黑泥。软的,凉的,从他胸口钻进去那个。
它说“她在你这儿”。
她是谁?是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还是别的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七个红点,一闪一闪的。最中间那个最大的,又开始动了。
动的很快。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门被推开了。
老头站在门口,脸很白。
“后山起火了。”他说。
陈末站起来,走到门口。
后山的方向,火光冲天。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他跑出去。五个孩子跟在后面。跑到后山,那片坟地全烧着了。火很大,烧得草噼啪响,烧得棺材板炸开,烧得骨头啪啪爆。
那些狗蹲在火圈外面,围成一圈,都盯着火里。
火里站着个人。
穿黑衣服,脸看不清。站在火中间,一动不动。
火舌舔到他身上,他不躲。烧着他的衣服,烧着他的头发,烧着他的皮肉。
他站着,盯着陈末。
然后他抬起手,朝他招了招。招了三下。
陈末认出了那个手势。后山雨夜里,站在坟包上那个。河神庙那一夜,站在那东西身后那个。
是他。是那个黑衣人。是那团黑泥。
火越烧越大。那个人被火吞没了。烧成一根火柱,烧成一团黑烟。
黑烟往上飘,飘到半空,散开。
那些狗站起来,一只接一只走进火里。走进去,没出来。
火烧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火灭了。后山变成一片焦土。那些坟,那些棺材,那些骨头,全烧没了。
陈末站在焦土中间,盯着脚下。
脚底下有个东西。黑的,圆的,巴掌大。
是个坛子。
他弯腰捡起来。坛子封着口,封口用的是黄泥,黄泥上盖着个红印。红印很新鲜,像是刚盖上不久。
他撕开黄泥,往里头看。
里头有个东西。软的,黑的,蜷成一团。
他伸手进去,把那东西掏出来。
是个孩子。巴掌大,浑身青紫,脐带还连着。透明的眼皮底下,两个黑点在转。
它睁开眼睛,盯着他。
嘴一张一合的,发不出声音。
但陈末听见了。
它说:爹。
陈末低头看着它。它的脸慢慢变清,变出眉眼,变出鼻子,变出嘴。嘴是往上翘的,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跟郑瘸子一样的弧度。
他把那孩子贴在胸口。
它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从外面看不见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十八个。
他低头看着那些红点。十八个,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陈念生指着他的胸口。
“那个最大的,没了。”
陈末低头看。最中间那个,那个不动了最大的,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想起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活了八百年那个。消失在他胸口那个。
她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他不知道。
他抬头看着那片焦土。看着那些烧没了的坟,那些烧没了的骨头。
风从哑子湾的方向吹过来。河水的气味,清的,不是腥的。
远处,太阳刚升起来。照着这片焦土,照着他,照着那五个孩子。
陈念生站在他左边。丫站在他右边。狗子蹲在地上,盯着焦土里一根没烧完的骨头。十五盯着自己的手心,手心那十五个红点一闪一闪的。七站在最后面,也盯着自己的手心。
七个孩子。六个站着的,一个在胸口。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十八个红点。十七个小的,一个刚来的。
他数了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个孩子。十一个大人。十八个魂。
他把那个坛子捡起来,塞进怀里。
“走吧。”他说。
他往回走。六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到镇口,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上没挂东西,只有几片叶子,在风里晃。
他停下,盯着那棵树。
树底下蹲着个人。
穿灰长衫,脸很白,下巴上一撮山羊胡。胡尖在往下滴水。
他抬起头,盯着陈末。
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不该有的弧度。
陈末盯着那个笑容。
那个人站起来,朝他走过来。走到他面前,停下。
“等很久了。”他说。
陈末没说话。
那个人低头看着他的胸口。看了一会儿,抬起头。
“十八个。”他说,“够了吗?”
陈末不知道。
那个人笑了笑。这回不是那个弧度,是正常人的笑。
“够了。”他说,“走吧。”
他转身往前走。
陈末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
那个人走了几步,停下,回头。
“不来?”
陈末没动。
那个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走到玉米地边上,彻底消失了。
只剩那条土路,那个太阳,那几片在风里晃的叶子。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陈念生指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是谁?”
陈末想了想。他想起那堆骨头,那七个词,那团黑泥。
“不知道。”他说。
陈念生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攥住陈末的手。
丫走过来,攥住另一只。
狗子走过来,攥住丫的手。
十五走过来,攥住狗子的手。
七走过来,攥住十五的手。
六个孩子,连成一串,站在他身边。
太阳升起来了。照着他们,照着那条土路,照着远处那棵歪脖子树。
陈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
十八个红点,一闪一闪的。
他抬起脚,往前走。
六个孩子跟在后面。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