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那一夜之后,镇子变了。

郑家集的人不做噩梦了。但他们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一条河,河水是清的,河边站着个人,穿着红嫁衣,朝他们招手。招三下,转身,走进河里。

醒来之后,谁也不说。但陈末知道。

他在街上走的时候,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躲着他走,从他身边绕过去。孩子被他看一眼,就往娘身后藏。

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那些人躲他,磕了磕烟袋锅。

“他们怕你。”

陈末没说话。

“他们梦见那个穿红嫁衣的,是你带回来的。”

陈末还是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胸口。

“十九个。”老头说,“十九个魂在你身上。他们能感觉到。”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九个红点还在跳,一闪一闪的。白天看不太清,但晚上能看见,隔着衣服发光。

陈念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爹。”

陈末看他。

陈念生指着街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刚才还在的那些人,全不见了。门关着,窗户关着,整条街像死了一样。

“他们怕我们。”陈念生说。

陈末没说话。他往前走。走到街口,停下。

街口站着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脸很白,眼很红,哭过的样子。

她看见陈末,没躲。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郑家的人?”她问。

陈末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他。

陈末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个头骨。小的,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我儿子。”她说,“三岁。死了半个月了。”

陈末盯着那个头骨。头骨很白,很干净,像是被人洗过。

“你洗的?”

她点头。

“我想让他干净点。”她说,“他活着的时候爱干净。一天要洗三回手。”

陈末没说话。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烫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二十个。

她盯着他的胸口,盯着那个新亮起来的红点。盯了很久。

“他在你这儿了?”

陈末点头。

她眼泪掉下来。没出声,就那么掉。掉了一会儿,她用袖子擦了擦。

“能让我看看他吗?”

陈末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二十个红点,哪个是她的儿子?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盯着那些红点,盯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着最边上那个。

“这个。”

陈末按在那个红点上。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一个画面——一间破屋子,土墙,漏风的窗户。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画。画一只狗,画一只鸡,画一个人。画完抬起头,朝他笑。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那个小孩站起来,朝他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停住。仰着头,盯着他。

“你是我爹?”

陈末没回答。

小孩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帮我跟娘说一声。就说我在这儿,挺好的。不冷,不饿,有人陪着。”

陈末睁开眼。

那个女人还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泪还在掉。

“他让我跟你说,”陈末开口,“他在这儿,挺好的。不冷,不饿,有人陪着。”

她捂住嘴,蹲下去,哭出声来。

陈末站在那儿,看着她哭。五个孩子站在他身后,也都看着。

她哭了很久。哭够了,站起来,又擦了擦脸。

“谢谢。”她说,“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半个月。”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二十个红点,一闪一闪的。最边上那个,跳得最快。

陈念生走过来,也盯着那个红点。

“他高兴。”陈念生说。

陈末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过街口,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走到镇外。

玉米地里的玉米收了,只剩一茬茬秆子。地是秃的,露着黑土。风一吹,土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站在地边,盯着远处。

远处有个人。站在乱葬岗那边,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走了半个时辰,走到乱葬岗。

那个人还站着。是个男的,五十来岁,穿着破棉袄,脸上全是褶子。他站在一个坟包前,盯着那块歪着的木牌。

陈末走到他旁边,停下。

那个人没看他,盯着木牌。

“我儿子。”他说,“埋这儿三年了。”

陈末盯着那个坟。坟很小,土都塌了,露出棺材板的一角。

“你想看他?”

那个人转过头,盯着他。眼睛红的,全是血丝。

“能看?”

陈末没回答。他走到坟前,蹲下,把手按在土上。

土很凉。凉得刺骨。他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在动。

他往下伸手。穿过土,穿过棺材板,摸到一个东西。凉的,硬的,圆的。

是个头骨。

他把它拿出来。头骨上还沾着泥,顶门上有个洞。洞里空空的。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烫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二十一个。

他睁开眼,站起来。

那个人盯着他的胸口,盯着那个新亮起来的红点。

“他在你这儿了?”

陈末点头。

那个人低下头,盯着那个塌了的坟。盯了很久。

“他娘等他。”他说,“等了两年,没等到,走了。走的时候让我跟他说一声,别怪她。”

他抬起头,看着陈末。

“你能帮我跟他说一声吗?”

陈末闭上眼睛,按在那个新红点上。

眼前出现一个画面——黑。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声音。很轻,很远。

“听见了。”那个声音说,“不怪她。”

陈末睁开眼,看着那个人。

“他说听见了。不怪她。”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蹲下,用手捧土,往那个塌了的坟上添。添了一捧,又添一捧。添了很久,把那个坟添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谢你。”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得也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回了几次头,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抬起手,朝这边招了招。

陈末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走远。

太阳偏西了。天快黑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

乱葬岗里多了很多人。

一个一个,站在那些坟包前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衣服,脸上全是泥。都盯着他。

他没动。他们也没动。

最前面那个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驼着背,头发全白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郑家的人?”她问。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末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头骨。小的,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我孙子。”她说,“死了四十多年了。”

陈末接过那个头骨。烫的。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二十二个。

她盯着他的胸口,盯了很久。

“他在你这儿了?”

陈末点头。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四十年。”她说,“我等了四十年。”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回那些人群里。那些人看着她,又看着陈末。

然后一个接一个,都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都从怀里掏出东西。头骨。全是头骨。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还带着土,有的洗得很干净。

陈末一个一个接过来。一个一个贴在胸口。

烫。一直烫。烫得他胸口像火烧。但他没停。

二十二个。二十三个。二十四个。二十五个。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些人都站在他面前,都盯着他。眼睛里有泪,有光,有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最前面那个老太太又开口了。

“我们等太久了。”她说,“没人看得见我们。没人收我们。就一直在。”

她指了指那些坟。

“都在底下。等着。等着有人来。”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十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三十个魂。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还有吗?”

那些人没回答。他们转过身,往回走。走回那些坟包前面,站住。

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乱葬岗空了。只剩那些坟,那些木牌,那些塌了的土。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带着土腥味。

陈末站在那儿,盯着那些坟。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全黑了。

那棵歪脖子树下站着个人。是郑老头。

他抽着烟,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看见陈末过来,他站起来,盯着他的胸口。

“多少个了?”

陈末低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三十,停下。

“三十个。”他说。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有点发青。

“三十个。”他重复了一遍,“够了。”

陈末盯着他。

“够什么?”

老头没回答。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那边有东西在等。等了很久了。”

陈末往后山看。后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在动。

他往后山走。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到后山,走到那个大坑边上,他停下。

坑底有光。红的,一闪一闪的。

他跳下去。

坑很深。落了很久才到底。脚底下是硬的,不是灰烬了。他低头看,脚底下是一层石板。青色的,很大的石板,一块一块铺着。

他往前走。顺着那红光走。

走了几十步,红光越来越亮。近了,看清了。

是个门。石头的门,很大,两扇门板关着。门上刻着字,很老的字,他认不全。只认出几个:郑、家、集、死、者、归、位。

门缝里透出红光。一闪一闪的,跟他胸口那些红点一样。

他伸手推门。

门很重。推不动。他用力推,还是推不动。

陈念生从后面走过来,也伸手推。丫也推,狗子也推,十五也推,七也推。五个孩子一起推。

门动了。开了一条缝。

红光从缝里射出来,刺得眼睛疼。

陈末继续推。门越开越大。开到能过人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里面是一条路。很宽,很长,看不见头。路两边点着灯,红的,一盏接一盏,一直点到看不见的地方。

路上站着人。

很多。密密麻麻的,站满了那条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死时候穿的衣服,有的破,有的新,有的只剩几根布条。

他们都盯着他。

最前面那个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长衫,脸很白。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门边,停下。

“郑家的人?”他问。

陈末点头。

年轻人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等很久了。”他说,“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他侧过身,让开路。

“请。”

陈末没动。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条路,那些灯,那些人。

“这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知道等着。等着门开。门开了,就能走了。”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十个红点在跳,跳得很快。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

走进门里。

那些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只有灯在响,噼啪的,烧得很轻。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

陈念生站在门外,没进来。

“爹。”陈念生喊他。

陈末盯着他。

“你不进来?”

陈念生摇头。

“我们不能进。”他说,“我们是你的。你在哪儿,我们在哪儿。你不出来,我们就在这儿等。”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去,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他低头看那些红点。三十个。还有五个孩子在门外等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路,那些灯,那些人。

“你们等什么?”他问。

那个年轻人又开口了。

“等一个人。”他说,“等一个能带我们走的人。”

陈末盯着他。

“那个人是谁?”

年轻人摇头。

“不知道。就知道等着。等了很多年。数不清。”

他指了指路尽头。很远,看不见的地方。

“那边有个人。也在等。等最久。”

陈末往那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灯,一盏接一盏,红红的,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十个红点在跳。跳得跟那些灯一样快。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

走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念生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丫站在他旁边,狗子站在丫旁边,十五站在狗子旁边,七站在十五旁边。五个孩子站成一排,盯着那扇石门。

门缝里的红光慢慢暗了。最后灭了。

一片黑。

陈念生伸手摸那扇门。石头,凉的,硬的。他敲了敲。

咚。咚。咚。三下。

门里没有回应。

他回头看了看那四个孩子。丫盯着他,狗子盯着他,十五盯着他,七盯着他。

“等。”他说。

五个孩子蹲下来,蹲在门边,等着。

坑上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白,边上那圈毛边没了。

老头站在坑边,抽着烟,盯着坑底。烟袋锅一明一灭的。

他磕了磕烟袋锅,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继续走。

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他停下。

树上挂着个东西。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红的,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摘下来,盯着那个头骨。

头骨顶门上的洞里,钻出一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在空中探了探,缠在他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那根细线。细线越缠越紧,缠到最后,跟他的手指长在一起。

他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不该有的弧度。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他的胸口开始发光,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多了一个红点,跟陈末身上那些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坑。

“等他出来。”他说。

他蹲下,靠在树上,点上烟袋,抽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卷成一个个圈。

远处,后山那个坑里,那扇石门后面,陈末正走在那条红灯笼照着的路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一年。

路两边站着的那些人一直盯着他。没人说话,没人动。就盯着。

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下。

路边站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穿着破棉袄,脸很瘦,眼睛很大。她盯着他,眼眶里慢慢流下泪来。泪是红的,淌下来,滴在地上,变成一颗红珠子。

她弯腰捡起那颗珠子,捧在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带我走吗?”

陈末低头看她。

“你是谁?”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死了太久,忘了。”

她把手里的红珠子递给他。

陈末接过来。珠子很烫,烫得他手疼。他把珠子贴在胸口。

珠子陷进去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三十一个。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路边站着个老头,七八十岁,驼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他盯着陈末,眼眶里也流下泪来。红的,滴在地上,变成红珠子。

他把珠子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来。贴在胸口。三十二个。

他继续走。

一个接一个。路边那些人,一个一个递给他红珠子。他一个一个接过来,贴在胸口。

三十三个。三十四个。三十五个。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已经挤不下了,叠在一起,一层一层,还在跳。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

路还有很长。看不见头。路边还有很多人,站得密密麻麻的,都在等着。

他继续走。

走一步,胸口多一个红点。走一步,多一个。走到最后,他已经数不清了。几百个,还是几千个?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魂在他胸口,挤着,跳着,等着。

走到路的尽头,他停下。

尽头是条河。

河水是清的,不是黑的。河边站着个人。

穿红嫁衣,脸很白,嘴角往上翘。

不是那个八百年的。也不是她娘。

是另一个。

她站在那儿,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来了。”

陈末盯着她。

“你是谁?”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等太久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嫁衣很新,很干净,像刚穿上不久。

“等一个人。”她说,“等一个能带我走的人。”

她抬起头,盯着他。

“是你吗?”

陈末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还在跳,挤在一起,数不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很多。”她说,“很多很多。”

她收回手,盯着他。

“你能带我走吗?”

陈末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那个往上翘的嘴角,那双眼睛。

眼睛里有泪。红的,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他伸出手,接住那滴泪。

泪在他手心滚了滚,变成一颗红珠子。很大,很亮,比别的都亮。

他把珠子贴在胸口。

珠子陷进去了。胸口那个地方开始发光,很亮,很烫,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抖了很久。抖到不抖了,他低头看。

那些红点不见了。全不见了。

胸口只剩一个红点。很大,很亮,一闪一闪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不见了。

河边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那条河,清清的水,慢慢流。

他站在那儿,盯着河水。

河水里映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些人。

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河岸。都盯着他。

他回头。

那些人都在。几百个,几千个,站在他身后,站成一片。都穿着死时候穿的衣服,都盯着他。

最前面那个穿红嫁衣的,站在他面前,离他最近。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谢谢。”她说。

然后她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像烟一样散开,散进风里。

她身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也开始散。

像烟一样,散开,飘起来,飘向那条河。飘到河面上空,散成一片白雾。

白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整条河都盖住了。

陈末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白雾。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的很轻,很慢。

然后雾散了。

河对岸站着很多人。那些散了的人,都在河对岸。他们朝这边招了招手,招了三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远了。看不见了。

河这边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大红点还在跳,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按上去。

烫的。很烫。烫得他手疼。

他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白。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个声音,很轻,很远。

“谢谢你。”

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他睁开眼。

还站在河边。河水还在流,清的,慢慢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很久。走过那条路。路边没有那些人了。只剩空空的,一盏盏红灯笼,还在亮着。

走到那扇门边,他停下。

门开着。

他走出去。

门外,五个孩子蹲成一排,都盯着他。看见他出来,都站起来。

陈念生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陈念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一个。”他说。

陈末点头。

陈念生歪了歪头。

“那些呢?”

陈末想了想。

“走了。”他说。

陈念生盯着他的胸口,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个弧度,是正常小孩的笑。

“那我们也走吧。”

陈末点头。

他抬头看坑口。坑口很高,能看见一小块天。天是蓝的,有太阳。

他往上爬。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爬出坑,站在坑边。

太阳照着他,照着那五个孩子,照着后山那些烧焦的草地。

远处,郑家集的烟囱在冒烟。有人在做饭。

他往前走。

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老头还蹲在那儿,抽着烟。看见他过来,站起来,盯着他的胸口。

“一个?”老头问。

陈末点头。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在阳光底下散开,有点发白。

“够了吗?”

陈末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大红点还在跳,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那条河,那些散去的人,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够了。”他说。

老头点了点头。他把烟袋锅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陈末跟在他后面。五个孩子跟在陈末后面。

走过那条土街,走过那些关着的门,走过那些窗户后面偷偷往外看的眼睛。

走到收尸铺子门口,他停下。

门开着。屋里很黑。

他走进去。

灶台边坐着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脸很白,眼很红。

是那个给他头骨的女人。

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我想再看看他。”她说。

陈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按在她胸口上。

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那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画。画一只狗,画一只鸡,画一个人。画完抬起头,朝他笑。

他睁开眼,看着她。

“他在。”他说,“一直在。”

她眼泪掉下来。这回没捂嘴,就那么掉。

掉着掉着,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陈末看着那个笑容。

她也看着他的胸口。那个大红点一闪一闪的。

“他在你这儿。”她说,“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走出去。

陈末站在屋里,盯着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胸口。

那个大红点还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