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镇子变了。
郑家集的人不做噩梦了。但他们开始做同一个梦——梦见一条河,河水是清的,河边站着个人,穿着红嫁衣,朝他们招手。招三下,转身,走进河里。
醒来之后,谁也不说。但陈末知道。
他在街上走的时候,那些人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躲着他走,从他身边绕过去。孩子被他看一眼,就往娘身后藏。
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看着那些人躲他,磕了磕烟袋锅。
“他们怕你。”
陈末没说话。
“他们梦见那个穿红嫁衣的,是你带回来的。”
陈末还是没说话。
老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的胸口。
“十九个。”老头说,“十九个魂在你身上。他们能感觉到。”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十九个红点还在跳,一闪一闪的。白天看不太清,但晚上能看见,隔着衣服发光。
陈念生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爹。”
陈末看他。
陈念生指着街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刚才还在的那些人,全不见了。门关着,窗户关着,整条街像死了一样。
“他们怕我们。”陈念生说。
陈末没说话。他往前走。走到街口,停下。
街口站着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脸很白,眼很红,哭过的样子。
她看见陈末,没躲。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郑家的人?”她问。
陈末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递给他。
陈末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个头骨。小的,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我儿子。”她说,“三岁。死了半个月了。”
陈末盯着那个头骨。头骨很白,很干净,像是被人洗过。
“你洗的?”
她点头。
“我想让他干净点。”她说,“他活着的时候爱干净。一天要洗三回手。”
陈末没说话。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烫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二十个。
她盯着他的胸口,盯着那个新亮起来的红点。盯了很久。
“他在你这儿了?”
陈末点头。
她眼泪掉下来。没出声,就那么掉。掉了一会儿,她用袖子擦了擦。
“能让我看看他吗?”
陈末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二十个红点,哪个是她的儿子?
陈念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他盯着那些红点,盯了一会儿,伸出手,指着最边上那个。
“这个。”
陈末按在那个红点上。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一个画面——一间破屋子,土墙,漏风的窗户。一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画。画一只狗,画一只鸡,画一个人。画完抬起头,朝他笑。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那个小孩站起来,朝他跑过来。跑到他面前,停住。仰着头,盯着他。
“你是我爹?”
陈末没回答。
小孩歪了歪头。想了一会儿,又开口:
“你帮我跟娘说一声。就说我在这儿,挺好的。不冷,不饿,有人陪着。”
陈末睁开眼。
那个女人还站在他面前,盯着他,眼泪还在掉。
“他让我跟你说,”陈末开口,“他在这儿,挺好的。不冷,不饿,有人陪着。”
她捂住嘴,蹲下去,哭出声来。
陈末站在那儿,看着她哭。五个孩子站在他身后,也都看着。
她哭了很久。哭够了,站起来,又擦了擦脸。
“谢谢。”她说,“我等他这句话,等了半个月。”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二十个红点,一闪一闪的。最边上那个,跳得最快。
陈念生走过来,也盯着那个红点。
“他高兴。”陈念生说。
陈末没说话。他继续往前走。走过街口,走过那棵歪脖子树,走到镇外。
玉米地里的玉米收了,只剩一茬茬秆子。地是秃的,露着黑土。风一吹,土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
他站在地边,盯着远处。
远处有个人。站在乱葬岗那边,一动不动。
他走过去。走了半个时辰,走到乱葬岗。
那个人还站着。是个男的,五十来岁,穿着破棉袄,脸上全是褶子。他站在一个坟包前,盯着那块歪着的木牌。
陈末走到他旁边,停下。
那个人没看他,盯着木牌。
“我儿子。”他说,“埋这儿三年了。”
陈末盯着那个坟。坟很小,土都塌了,露出棺材板的一角。
“你想看他?”
那个人转过头,盯着他。眼睛红的,全是血丝。
“能看?”
陈末没回答。他走到坟前,蹲下,把手按在土上。
土很凉。凉得刺骨。他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黑。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在动。
他往下伸手。穿过土,穿过棺材板,摸到一个东西。凉的,硬的,圆的。
是个头骨。
他把它拿出来。头骨上还沾着泥,顶门上有个洞。洞里空空的。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烫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二十一个。
他睁开眼,站起来。
那个人盯着他的胸口,盯着那个新亮起来的红点。
“他在你这儿了?”
陈末点头。
那个人低下头,盯着那个塌了的坟。盯了很久。
“他娘等他。”他说,“等了两年,没等到,走了。走的时候让我跟他说一声,别怪她。”
他抬起头,看着陈末。
“你能帮我跟他说一声吗?”
陈末闭上眼睛,按在那个新红点上。
眼前出现一个画面——黑。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但有声音。很轻,很远。
“听见了。”那个声音说,“不怪她。”
陈末睁开眼,看着那个人。
“他说听见了。不怪她。”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蹲下,用手捧土,往那个塌了的坟上添。添了一捧,又添一捧。添了很久,把那个坟添平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谢你。”他说。
他转身走了。走得也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回了几次头,最后一次回头的时候,他抬起手,朝这边招了招。
陈末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人走远。
太阳偏西了。天快黑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
乱葬岗里多了很多人。
一个一个,站在那些坟包前面。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破衣服,脸上全是泥。都盯着他。
他没动。他们也没动。
最前面那个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驼着背,头发全白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郑家的人?”她问。声音哑的,像很久没说过话。
陈末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个头骨。小的,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
“我孙子。”她说,“死了四十多年了。”
陈末接过那个头骨。烫的。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二十二个。
她盯着他的胸口,盯了很久。
“他在你这儿了?”
陈末点头。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弧度。
“四十年。”她说,“我等了四十年。”
她转过身,往回走。走回那些人群里。那些人看着她,又看着陈末。
然后一个接一个,都往前走。
走到他面前,都从怀里掏出东西。头骨。全是头骨。大的小的,新的旧的,有的还带着土,有的洗得很干净。
陈末一个一个接过来。一个一个贴在胸口。
烫。一直烫。烫得他胸口像火烧。但他没停。
二十二个。二十三个。二十四个。二十五个。
数到三十的时候,他停下来。
那些人都站在他面前,都盯着他。眼睛里有泪,有光,有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最前面那个老太太又开口了。
“我们等太久了。”她说,“没人看得见我们。没人收我们。就一直在。”
她指了指那些坟。
“都在底下。等着。等着有人来。”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十个红点,挤在一起,一闪一闪的。
三十个魂。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还有吗?”
那些人没回答。他们转过身,往回走。走回那些坟包前面,站住。
然后一个接一个,消失了。
乱葬岗空了。只剩那些坟,那些木牌,那些塌了的土。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的,带着土腥味。
陈末站在那儿,盯着那些坟。盯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天全黑了。
那棵歪脖子树下站着个人。是郑老头。
他抽着烟,烟袋锅一明一灭的。看见陈末过来,他站起来,盯着他的胸口。
“多少个了?”
陈末低头数了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三十,停下。
“三十个。”他说。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有点发青。
“三十个。”他重复了一遍,“够了。”
陈末盯着他。
“够什么?”
老头没回答。他指了指后山的方向。
“那边有东西在等。等了很久了。”
陈末往后山看。后山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儿。在动。
他往后山走。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走到后山,走到那个大坑边上,他停下。
坑底有光。红的,一闪一闪的。
他跳下去。
坑很深。落了很久才到底。脚底下是硬的,不是灰烬了。他低头看,脚底下是一层石板。青色的,很大的石板,一块一块铺着。
他往前走。顺着那红光走。
走了几十步,红光越来越亮。近了,看清了。
是个门。石头的门,很大,两扇门板关着。门上刻着字,很老的字,他认不全。只认出几个:郑、家、集、死、者、归、位。
门缝里透出红光。一闪一闪的,跟他胸口那些红点一样。
他伸手推门。
门很重。推不动。他用力推,还是推不动。
陈念生从后面走过来,也伸手推。丫也推,狗子也推,十五也推,七也推。五个孩子一起推。
门动了。开了一条缝。
红光从缝里射出来,刺得眼睛疼。
陈末继续推。门越开越大。开到能过人的时候,他停下来。
门里面是一条路。很宽,很长,看不见头。路两边点着灯,红的,一盏接一盏,一直点到看不见的地方。
路上站着人。
很多。密密麻麻的,站满了那条路。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穿着死时候穿的衣服,有的破,有的新,有的只剩几根布条。
他们都盯着他。
最前面那个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长衫,脸很白。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门边,停下。
“郑家的人?”他问。
陈末点头。
年轻人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等很久了。”他说,“等一个能开门的人。”
他侧过身,让开路。
“请。”
陈末没动。他站在门口,盯着那条路,那些灯,那些人。
“这是什么地方?”
年轻人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就知道等着。等着门开。门开了,就能走了。”
陈末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十个红点在跳,跳得很快。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
走进门里。
那些人都看着他。没人说话。只有灯在响,噼啪的,烧得很轻。
他往前走。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
陈念生站在门外,没进来。
“爹。”陈念生喊他。
陈末盯着他。
“你不进来?”
陈念生摇头。
“我们不能进。”他说,“我们是你的。你在哪儿,我们在哪儿。你不出来,我们就在这儿等。”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回去,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
他低头看那些红点。三十个。还有五个孩子在门外等他。
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路,那些灯,那些人。
“你们等什么?”他问。
那个年轻人又开口了。
“等一个人。”他说,“等一个能带我们走的人。”
陈末盯着他。
“那个人是谁?”
年轻人摇头。
“不知道。就知道等着。等了很多年。数不清。”
他指了指路尽头。很远,看不见的地方。
“那边有个人。也在等。等最久。”
陈末往那边看。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灯,一盏接一盏,红红的,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三十个红点在跳。跳得跟那些灯一样快。
他抬起脚,迈过门槛。
走进去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
陈念生站在门外,盯着那扇门。丫站在他旁边,狗子站在丫旁边,十五站在狗子旁边,七站在十五旁边。五个孩子站成一排,盯着那扇石门。
门缝里的红光慢慢暗了。最后灭了。
一片黑。
陈念生伸手摸那扇门。石头,凉的,硬的。他敲了敲。
咚。咚。咚。三下。
门里没有回应。
他回头看了看那四个孩子。丫盯着他,狗子盯着他,十五盯着他,七盯着他。
“等。”他说。
五个孩子蹲下来,蹲在门边,等着。
坑上面,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白,边上那圈毛边没了。
老头站在坑边,抽着烟,盯着坑底。烟袋锅一明一灭的。
他磕了磕烟袋锅,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坑底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继续走。
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他停下。
树上挂着个东西。
是个头骨。拳头大,顶门上有个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红的,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摘下来,盯着那个头骨。
头骨顶门上的洞里,钻出一根粉红色的细线。细线在空中探了探,缠在他手指上。
他低头看着那根细线。细线越缠越紧,缠到最后,跟他的手指长在一起。
他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翘到那个不该有的弧度。
他把头骨贴在胸口。
头骨陷进去了。陷进肉里,陷进骨头里。他的胸口开始发光,一闪一闪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儿多了一个红点,跟陈末身上那些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个坑。
“等他出来。”他说。
他蹲下,靠在树上,点上烟袋,抽了一口。
烟雾在月光底下散开,卷成一个个圈。
远处,后山那个坑里,那扇石门后面,陈末正走在那条红灯笼照着的路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一天,还是一年。
路两边站着的那些人一直盯着他。没人说话,没人动。就盯着。
他走到一个地方,停下。
路边站着个小女孩。七八岁,穿着破棉袄,脸很瘦,眼睛很大。她盯着他,眼眶里慢慢流下泪来。泪是红的,淌下来,滴在地上,变成一颗红珠子。
她弯腰捡起那颗珠子,捧在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能带我走吗?”
陈末低头看她。
“你是谁?”
她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死了太久,忘了。”
她把手里的红珠子递给他。
陈末接过来。珠子很烫,烫得他手疼。他把珠子贴在胸口。
珠子陷进去了。胸口又多了一个红点。三十一个。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又停下。路边站着个老头,七八十岁,驼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他盯着陈末,眼眶里也流下泪来。红的,滴在地上,变成红珠子。
他把珠子递给陈末。
陈末接过来。贴在胸口。三十二个。
他继续走。
一个接一个。路边那些人,一个一个递给他红珠子。他一个一个接过来,贴在胸口。
三十三个。三十四个。三十五个。
数到一百的时候,他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已经挤不下了,叠在一起,一层一层,还在跳。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
路还有很长。看不见头。路边还有很多人,站得密密麻麻的,都在等着。
他继续走。
走一步,胸口多一个红点。走一步,多一个。走到最后,他已经数不清了。几百个,还是几千个?不知道。
但他能感觉到。那些魂在他胸口,挤着,跳着,等着。
走到路的尽头,他停下。
尽头是条河。
河水是清的,不是黑的。河边站着个人。
穿红嫁衣,脸很白,嘴角往上翘。
不是那个八百年的。也不是她娘。
是另一个。
她站在那儿,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你来了。”
陈末盯着她。
“你是谁?”
她想了想。想了很久。
“不知道。”她说,“等太久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红嫁衣很新,很干净,像刚穿上不久。
“等一个人。”她说,“等一个能带我走的人。”
她抬起头,盯着他。
“是你吗?”
陈末没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些红点还在跳,挤在一起,数不清。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一步。走到她面前,停下。
她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很多。”她说,“很多很多。”
她收回手,盯着他。
“你能带我走吗?”
陈末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脸,那个往上翘的嘴角,那双眼睛。
眼睛里有泪。红的,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
他伸出手,接住那滴泪。
泪在他手心滚了滚,变成一颗红珠子。很大,很亮,比别的都亮。
他把珠子贴在胸口。
珠子陷进去了。胸口那个地方开始发光,很亮,很烫,烫得他整个人都在抖。
抖了很久。抖到不抖了,他低头看。
那些红点不见了。全不见了。
胸口只剩一个红点。很大,很亮,一闪一闪的。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不见了。
河边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那条河,清清的水,慢慢流。
他站在那儿,盯着河水。
河水里映出他的脸。还有他身后那些人。
密密麻麻的,站满了河岸。都盯着他。
他回头。
那些人都在。几百个,几千个,站在他身后,站成一片。都穿着死时候穿的衣服,都盯着他。
最前面那个穿红嫁衣的,站在他面前,离他最近。
她笑了。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谢谢。”她说。
然后她开始变淡。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像烟一样散开,散进风里。
她身后那些人,一个接一个,也开始散。
像烟一样,散开,飘起来,飘向那条河。飘到河面上空,散成一片白雾。
白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把整条河都盖住了。
陈末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白雾。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动的很轻,很慢。
然后雾散了。
河对岸站着很多人。那些散了的人,都在河对岸。他们朝这边招了招手,招了三下。然后转身,走了。
走远了。看不见了。
河这边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大红点还在跳,一闪一闪的。
他伸手按上去。
烫的。很烫。烫得他手疼。
他闭上眼睛。
眼前一片白。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个声音,很轻,很远。
“谢谢你。”
是很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
他睁开眼。
还站在河边。河水还在流,清的,慢慢的。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很久。走过那条路。路边没有那些人了。只剩空空的,一盏盏红灯笼,还在亮着。
走到那扇门边,他停下。
门开着。
他走出去。
门外,五个孩子蹲成一排,都盯着他。看见他出来,都站起来。
陈念生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盯着他。
“爹。”
陈末低头看他。
陈念生伸出手,按在他胸口上。按了一会儿,抬起头。
“一个。”他说。
陈末点头。
陈念生歪了歪头。
“那些呢?”
陈末想了想。
“走了。”他说。
陈念生盯着他的胸口,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个弧度,是正常小孩的笑。
“那我们也走吧。”
陈末点头。
他抬头看坑口。坑口很高,能看见一小块天。天是蓝的,有太阳。
他往上爬。五个孩子跟在后面。
爬出坑,站在坑边。
太阳照着他,照着那五个孩子,照着后山那些烧焦的草地。
远处,郑家集的烟囱在冒烟。有人在做饭。
他往前走。
走到镇口,走到那棵歪脖子树下。
老头还蹲在那儿,抽着烟。看见他过来,站起来,盯着他的胸口。
“一个?”老头问。
陈末点头。
老头抽了口烟。烟雾在阳光底下散开,有点发白。
“够了吗?”
陈末不知道。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个大红点还在跳,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那条河,那些散去的人,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
“够了。”他说。
老头点了点头。他把烟袋锅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陈末跟在他后面。五个孩子跟在陈末后面。
走过那条土街,走过那些关着的门,走过那些窗户后面偷偷往外看的眼睛。
走到收尸铺子门口,他停下。
门开着。屋里很黑。
他走进去。
灶台边坐着个人。
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脸很白,眼很红。
是那个给他头骨的女人。
她看见他进来,站起来。
“我想再看看他。”她说。
陈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按在她胸口上。
闭上眼睛。
眼前出现那个小孩。蹲在地上,用手在地上画画。画一只狗,画一只鸡,画一个人。画完抬起头,朝他笑。
他睁开眼,看着她。
“他在。”他说,“一直在。”
她眼泪掉下来。这回没捂嘴,就那么掉。
掉着掉着,她笑了。
嘴角往上翘,翘得很高。
陈末看着那个笑容。
她也看着他的胸口。那个大红点一闪一闪的。
“他在你这儿。”她说,“我就放心了。”
她转身,走出去。
陈末站在屋里,盯着门口。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胸口。
那个大红点还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