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才揣着一千多块“巨款”和满肚子官司,几乎是飘着回了他那个位于老城区、墙皮斑驳得跟抽象画似的出租屋。楼道里感应灯一如既往地接触不良,忽明忽灭,照着他脸上时而傻笑时而愁苦的变幻表情,活像个人形走马灯。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腊月的寒气,和邻居家飘来的炖酸菜味儿,他才算彻底松了口气,瘫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掏出手机,反复确认了好几遍银行余额,那串数字在碎成蛛网的屏幕映衬下,显得格外真实而梦幻。今天一天,顶他过去忙活小半年。
“这他娘的……”他摩挲着屏幕,喃喃自语,心里五味杂陈。钱是真香,但这钱挣得,比在工地搬一天砖还累,不是身体累,是心累,是那种时时刻刻在社死边缘反复横跳、还得提防着被光头霸总眼神凌迟的精神摧残。
视线落在桌上那支【万能会议记录笔(劣质)】和旁边新出现的【陆总的咖啡杯(仿制品)】上。笔看起来就是地摊货,杯子倒做得有模有样,纯白色,和陆秉坤办公室那个很像,只是材质摸起来是廉价的仿瓷。
“注入热水……浮现说过的话?”李有才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暂时忘了烦恼。他爬起来,用电热水壶烧了壶开水,等水开的功夫,心里还有点小期待——会浮现什么?是“味道很有层次”那种精准吐槽,还是“态度还行”那种勉为其难的肯定?
水开了。他小心翼翼地往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热水。
白色的杯身起初没什么变化。过了大概五六秒,就在李有才以为这破道具失效了时,杯壁上,靠近把手的位置,开始缓缓浮现出几行黑色的、手写体的小字。字迹工整,带着点连笔,确实是陆秉坤的风格。
第一行浮现出来:“李有才,你的脑回路,是单独走的国道吗?”
李有才:“……”
第二行紧接着:“挖掘机炒菜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锅的感受?”
第三行:“那杯‘茶’的配方,建议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类别:生化武器。”
第四行:“会议室的口技不错,考虑过去天桥发展吗?”
第五行,也是最后一句,字迹似乎稍微加重了点:“……算了,至少赔率惊人。”
字迹停留了大约五分钟左右,然后像退潮一样,缓缓淡化,消失不见,杯壁重新恢复光洁的白色,仿佛刚才那几句精准扎心的吐槽从未出现过。
李有才端着杯子,愣在原地,感觉刚才那五分钟,像是被陆秉坤隔空用眼神鞭尸了一遍。尤其是最后那句“赔率惊人”,是夸他完成任务总能险中求胜?还是损他每次作死都踩在钢丝上?
“靠!”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得他龇牙咧嘴。这破道具,一点正能量没有!净是揭短!还非物质文化遗产?生化武器?天桥发展?!
他气鼓鼓地坐回沙发,但不知怎的,被这么“骂”了一通,心里那股因为一天惊险紧绷而淤积的闷气,反而散了不少。至少,陆总骂人都骂得这么……别致?而且,好像也没真打算把他怎么样。
“三个点……三个具体的、不涉及核心技术的点……”他甩甩头,把注意力拉回陆秉坤留下的“作业”上。这才是眼前的难关。他抓过那张记着“鬼画符”会议记录的笔记本,试图从那些天书和箭头里,找出自己能插手的“缝隙”。
物流系统对接……API接口……吞吐量优化……他看得眼皮又开始打架。这玩意儿对他来说,跟看甲骨文没啥区别。
“叮咚!”
视界里,七彩光芒毫无预兆地再次亮起,打断了他本就贫瘠的思路。
“警告:检测到宿主产生‘逃避型’学习情绪与‘知识壁垒’型焦虑!触发紧急辅助任务:【知识的味道】!”
“任务描述:战胜恐惧最好的办法,就是直面恐惧,然后……把它嚼了!请宿主在今晚十二点前,通过非传统阅读方式,‘消化’至少三页关于‘物流信息系统基础’或‘互联网技术接口简介’的纸质材料。‘消化’方式需满足以下任一条件:
1.将材料内容大声、富有感情地朗读出来,并同步用手机录制成音频,总时长不低于十分钟;
2.将材料关键段落,用不同颜色的笔,抄写成一首押韵的、至少八行的打油诗;
3.将材料撕成碎片,就着温水(或你喜欢的饮料)吞服下去,需确保碎片总表面积不低于一张A4纸。
任务奖励:现金 520元,技能【瞬时记忆面包(一次性)】×1,使用后五分钟内阅读的文字,有50%概率在接下来一小时内保持清晰记忆。
失败惩罚:获得负面状态【知识厌食症】,持续48小时,看到任何带文字的纸张都会产生轻微恶心和眩晕感,并伴随强烈的撕毁冲动。”
李有才看着任务描述,尤其是第三个选项“吞服下去”,胃里一阵翻腾。他今天已经受过“草本精华”的洗礼了,不想再来一次物理意义上的“消化知识”。
朗读?录下来?太羞耻了,这出租屋隔音跟纸糊的一样。打油诗?还要押韵?杀了他吧。
看来只剩下抄写打油诗这个相对“正常”点的选项了。至少不用出声,也不用吃纸。
他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翻箱倒柜,找出半本不知道哪年哪月、从哪个垃圾堆……哦不,是从哪个搬走的前室友那里捡来的、封面都掉了的《电子商务与物流管理概述》。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复杂的流程图。
他硬着头皮,随便翻到一页,找到一段关于“物流信息平台功能模块”的描述,开始研读:“……物流信息平台通常包括订单管理、仓储管理、运输管理、跟踪查询、结算管理等核心模块,各模块之间通过标准化的数据接口进行信息交互,实现物流全流程的可视化与智能化……”
李有才看得头晕眼花,这都什么跟什么。他抓起那支劣质记录笔,祈祷它别再整幺蛾子,又翻出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开始尝试把这些佶屈聱牙的名词,编成打油诗。
“订单进来嗷嗷叫,仓库管理不能少,”他咬着笔头,写下第一句,感觉像是回到了小学憋作文。
“运输派车安排好,跟踪查询要趁早。”第二句勉强押上。
“结算模块管钞票,数据接口来搭桥。”第三、四句。
“全流程,可视化,智能物流就是屌!”最后一句,他实在想不出文雅的词了,直接用了个“屌”字凑数,写完自己都脸红。
数了数,八行,押韵了,虽然很勉强,关键名词好像都塞进去了。他看了看那页纸上被他“消化”掉的段落,大概也就三分之一页。还差两页多。
他忍着强烈的羞耻感和智商被摩擦的痛感,又翻了两处相对独立的描述,依葫芦画瓢,编了两首更加不忍直视的打油诗。一首关于“RFID技术应用”,被他写成了“小小标签巴掌大,贴在货物身上挂,读写器,嘀一下,信息全都不落查……”;另一首关于“运输路径优化”,则变成了“车子不能随便跑,路径优化要找好,省时间,省油料,老板看了咧嘴笑……”
等他磕磕绊绊、抓耳挠腮地“创作”完三首“旷世奇诗”,并确认抄写内容覆盖了超过三页纸的“关键段落”后,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他感觉自己脑细胞死了一半,但看着草稿纸上那几行歪歪扭扭、充满乡土气息和直白粗暴的“诗句”,又莫名有种诡异的成就感。
“叮咚!紧急辅助任务【知识的味道】完成!评价:用最朴素的方式,对知识进行了最粗暴的‘再创作’。奖励发放:现金 520元已到账,技能【瞬时记忆面包(一次性)】已发放。”
钱到账的提示音让他精神一振。520,数字还挺吉利。他拿起手机,果然有入账短信。再看看技能栏,多了一个金色面包的图标,标注“一次性,效果随机,谨慎食用”。
“算了,好歹是点收获。”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那张写着打油诗的草稿纸和那本天书扔到一边。现在,他得用这被“摧残”过的脑子,思考陆秉坤要的那“三个点”。
盯着自己那几首“诗”,再看看笔记本上鬼画符般的会议记录,一个模糊的、极其不靠谱的念头,像水下的泡泡,慢慢浮了上来。
“物流信息……可视化……智能化……”他念叨着,“马经理嫌响应慢,看数据麻烦……陆总要我不懂别瞎掺和,做点基础的、传递信息的……”
他眼睛忽然一亮。
“有了!”
他猛地坐直,抓起笔,在另一张干净的纸上,写下三个歪歪扭扭的标题:
“一、搞个‘人肉进度条’!——每天定点,比如下午四点,我主动去技术部找张伟他们问一下当天接口调优的进展,不用细节,就问‘顺不順?卡没卡?大概完成度多少?’,然后整理成一句话,微信发给陆总和马经理那边指定的对接人。让两边老大不用老追问,心里有个大概谱。”
“二、建个‘吵架…不对,是‘问题快译通’备忘录!——开会时我听他们吵…讨论技术方案,记下那些我听不懂但反复出现的词儿,比如‘SLA’‘缓存穿透’‘异步回调地狱’,会后我偷偷问张伟或者咱们技术负责人,用我能听懂的人话解释一下,记在小本本上。以后他们再说,我至少知道大概在吵啥,万一需要传话,不容易传岔劈。”
“三、当个‘会议气氛…微调师’?——我发现马经理一急就嗓门大,咱们技术同事一紧张就埋头不说话。以后开会,如果我看气氛太僵,或者马经理激光笔都快杵到屏幕里了,我就…我就假装不小心碰掉个笔,或者咳嗽一声,或者赶紧起来给大家倒圈水?反正就是打个岔,缓一缓。当然,前提是陆总您觉得需要,而且我绝不乱插话!”
写完这三个“点”,李有才自己看了都觉得脸上发烧。这叫什么玩意儿?“人肉进度条”?“问题快译通”?“气氛微调师”?听起来一个比一个不靠谱,一个比一个像打杂的。
但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具体”、最“不涉及核心技术”、而且他似乎…勉强能试着做做的“点”了。总比交白卷强。
他叹了口气,把这张纸仔细折好,塞进西装内兜。明天,是死是活,就看陆总对他这“小学生水平职场规划”的忍耐度了。
第二天,李有才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因为昨晚纠结到半夜,揣着那张烫手山芋般的“三点规划”,提前十分钟到了公司。他先去厕所,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诚恳而不失机智,谦虚中带着自信”的表情,结果练出了一脸僵硬的假笑,更像准备去行骗的。
九点整,他准时敲响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进。”
陆秉坤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外面套着西装外套,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少了些凌厉,多了点…居家感?他正在看一份报表,听到李有才进来,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注意到了那点黑眼圈,但没说什么。
“陆总,早。您昨天让我想的…三个点,我简单列了一下。”李有才双手捧着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放到办公桌上,然后后退半步,垂手站好,心里七上八下。
陆秉坤放下报表,拿起那张纸,展开。他看得很慢,目光一行行扫过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和三个略显滑稽的标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李有才注意到,当看到“人肉进度条”和“吵架快译通”时,陆秉坤的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中央空调低微的风声和李有才自己砰砰的心跳。
陆秉坤看完,将纸放下,重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抬眼看向李有才。
“解释一下。”他语气平淡,“‘人肉进度条’,具体怎么操作?问谁?问什么?频率?信息怎么传递?如果技术同事不配合,或者给不出你想要的‘一句总结’,怎么办?”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李有才有点懵,但幸好他昨晚失眠时瞎琢磨过。他赶紧回答:“就…就问张伟,或者技术部负责这个接口优化的同事。就问‘今天调试顺不顺利?有没有遇到卡住的地方?整体进度大概到预估的百分之多少了?’每天下午四点,固定问。如果他们忙或者不耐烦,我就说‘陆总想知道个大概进度,好心里有数’,他们应该会给点面子…吧?问到了,我就用微信,原话发给您,也发给马经理那边他指定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保证不添油加醋。”
陆秉坤不置可否,继续问:“‘问题快译通’。你打算怎么问?问谁?记录下来之后,打算给谁看?如果理解错了,传错了,责任谁负?”
“我就…私下问,态度好点。主要问张伟,他昨天好像…没那么烦我了。就说不懂,想学习,怕以后传话传错了耽误事。记下来就我自己看,顶多…如果您觉得有必要,我整理好了先给您过目,您觉得没问题,我再…留着备用?绝对不主动往外传!要是理解错了,我…我认罚!”李有才额头有点冒汗。
“‘气氛微调师’。”陆秉坤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锐利了一分,“你觉得,什么情况下需要‘微调’?由你判断?如果‘微调’时机不对,打断了重要讨论,或者让客户觉得我们不够专业,怎么处理?”
“这个…这个我肯定不敢乱来!”李有才连忙摆手,“我就是觉得…万一,我是说万一,吵得太凶了,或者明显都说不下去干瞪眼了,我再…再找机会。而且肯定先看您脸色!您要是没表示,我绝对不动!要是搞砸了,您随时开除我!”他这话说得发自肺腑,这“微调师”的活儿,他自己都觉得最悬。
陆秉坤沉默地看着他,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那规律的哒哒声,敲得李有才心慌意乱。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就在李有才以为自己的“三点规划”已经被判了死刑,开始盘算下份工作去哪里找时,陆秉坤终于再次开口。
“第一点,‘人肉进度条’,可以试行一周。”他语气平淡,像在批准一个无关紧要的流程,“每天下午四点,你去问。问到什么,原样发给我。马经理那边,先不用发,等我通知。”
“第二点,‘问题快译通’,”陆秉坤顿了顿,“你自己私下记录可以,但记录的内容,每天下班前发我邮箱。我不一定看,但你要发。记住,只记录,不传播,不解释。理解错了,我告诉你。”
“第三点,”陆秉坤抬眼,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没有我的明确示意,不要做任何多余的‘小动作’。你的首要任务,是‘不惹麻烦’,不是‘调节气氛’。明白?”
“明白!明白!”李有才连连点头,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同时又提起了另一块——每天要发“学习笔记”给陆总?这不等于每天交作业吗?!
“嗯。”陆秉坤点了点头,幅度依然很小,但清晰可见。他拿起李有才那张纸,随手放在一边,似乎打算归档,然后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去忙吧。下午四点,记得你的‘进度条’。”
“是!陆总!”李有才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门,他靠在走廊墙壁上,长长舒了口气。过了!居然过了!虽然被加码了“交作业”的环节,但至少…算是迈出了“创造价值”的第一步?
他摸了摸内兜,那张纸已经不在了,但陆秉坤最后那个点头,和那几句清晰明确的指示,却留在了他心里。
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行?
他挺了挺胸,走向自己的工位,感觉脚步都轻快了一些。路过张伟工位时,他停下,露出一个自认为最友善、最不讨人嫌的笑容:“张哥,忙着呢?那啥…下午四点左右,方便不?有点小事想请教一下…”
张伟从代码里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看着李有才脸上那过于“灿烂”的笑容,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但还是点了点头:“…行,四点,你过来吧。”
“好嘞!谢谢张哥!”李有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座位。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Word文档,命名为“李有才の问题快译通”。然后,开始努力回忆昨天会议上听到的那些听不懂的词……
新的、充满未知的一天,又开始了。
总裁办公室里,陆秉坤处理完一份邮件,目光无意中扫过被放在桌角的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人肉进度条”、“吵架快译通”、“气氛微调师”几个字眼,依旧醒目得有些可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那张纸,没有扔进碎纸机,而是拉开抽屉,将它平整地放进了文件夹里,和一个标注着“748-观察记录”的加密文件放在了一起。
合上抽屉,他端起手边那个白色的普通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
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
“人肉进度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眼里闪过一丝无奈,却又似乎藏了点别的什么。
“至少,知道动脑子了。”
“虽然这脑子动的方向,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