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记录。
李有才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个空白的文档,以及旁边摊开的、字迹比医生处方还潦草的笔记本,感觉比面对一锅需要挖掘机翻炒的锅包肉还要绝望。笔记本上,除了他自己都认不全的鬼画符,就是一堆意义不明的箭头、圈圈,还有几处不小心蹭上去的、可疑的酱色污渍,疑似来自昨天那杯“霸气侧漏茶”的溅射。陆秉坤要的“简洁、突出重点、关键数据和承诺节点”……
他抓了抓头发,把那几绺好不容易用水压下去的呆毛又抓成了鸟窝,目光呆滞地移向手边那支崭新的、塑料感十足的【万能会议记录笔(劣质)】。笔杆上印着花里胡哨的、看不懂是哪国语言的字母,笔尖倒是看起来顺滑。
“用这支笔写,字迹会变外语?”他回忆着系统说明,“二十四小时后?那来得及,陆总要的是电子版,我又不用交纸质稿……”他嘀咕着,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拧开笔帽,在空白的A4纸上划拉了几下。黑色墨水,书写流畅,字迹清晰——虽然他的字本来就丑得很有特色。
“先凑合用吧,总比用嘴说强。”他自嘲一句,开始对着笔记本和脑子里残存的记忆碎片,绞尽脑汁地拼凑会议记录。什么“SLA”“API”“吞吐量”“异步队列”……他尽量把这些词原样抄上去,中间用“双方讨论了”“马经理强调”“我司技术团队表示”之类的车轱辘话串联,遇到完全不懂的数据,就模糊处理成“具体数值需与技术部确认”。磕磕绊绊写了半个多小时,居然也凑出了大半页,虽然看起来像是某种拙劣的技术名词堆砌和意识流散文的结合体。
“算了,就这样吧,心意到了,陆总应该能看懂……大概。”他破罐子破摔地想着,把这份他自己看了都脸红的“会议纪要”敲进电脑,检查了一遍错别字,虽然技术名词根本不知道对错,怀着上坟般的心情,发到了陆秉坤的邮箱。
点击“发送”的瞬间,他整个人都虚脱了,瘫在椅子上,感觉比完成系统任务还耗神。他摸出碎屏手机,看了一眼银行APP里又增长了一截的数字,那实实在在的余额稍稍抚慰了他饱受摧残的心灵。今天进账小三千了……这挨骂挨瞪、提心吊胆的日子,似乎也不是不能过?
“叮咚!”
视界里,灰色的提示瞬间被熟悉的七彩光芒取代。李有才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又来了?!这次间隔这么短?!
“乐子能量补充加速!检测到宿主成功在高压职场环境中完成高难度‘潜伏’式任务,触发进阶挑战任务:【向上管理の精髓】!”
“任务描述:真正的职场高手,善于化解上司的‘特别关照’。你的直属上级陆秉坤先生,似乎对你今日会议上的‘多元才艺展示’印象深刻。请于今日下班前,主动创造一次与陆总的‘非正式、轻松向’一对一沟通机会,并在沟通中达成以下任意两项成就:
1.成功让陆总对你说的任何一句话内容不限,做出明确点头回应,幅度需肉眼可见;
2.在不提及系统、任务、惩罚、奖励的前提下,自然地将话题引导至‘如何更好地为公司创造价值’,并让陆总对此话题的回应超过三个字,不含语气词;
3.在沟通结束前,让陆总主动对你说出一句包含‘你’和‘不错’或‘还行’字样的评价语气不限,反讽除外。
任务时限:今日下班前。
任务奖励:现金 1314元,特殊道具【陆总的咖啡杯(仿制品)】×1,注入热水后,杯身会随机浮现一句陆秉坤曾说过的话,通常是批评或嘲讽,持续五分钟。
失败惩罚:获得负面状态【领导恐惧症】,持续一周,只要看到或想到陆秉坤,就会不受控制地产生轻微心悸、手汗、并伴随想要立刻递交辞职报告的冲动。”
李有才盯着任务描述,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主动创造沟通机会?还“非正式、轻松向”?跟那个喝了一口地狱茶都面不改色、开会时用眼神就能把他凌迟的光头霸总??
让陆总点头?跟他谈“创造价值”?让他夸自己“不错”???
这难度比在会议室里表演口技和激光反射高了不止一个维度!那至少是“作死”,这个是“求死”啊!还是主动送上门的那种!
而且失败惩罚……领导恐惧症?看到陆总就想辞职?那他还上个屁的班!直接卷铺盖滚回时代广场开挖掘机算了!
“系统我日你大爷……”李有才从牙缝里挤出低吼,拳头捏得嘎吱响。但他知道,骂没用。钱是真给,惩罚也是真狠。
他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主动创造机会……以什么理由?送文件?会议纪要已经发了。汇报思想?他怕自己一开口就结巴。请教问题?他对业务一窍不通,问出来怕是会被当成智障。
他焦躁地四下张望,目光无意中扫过前台。安娜正在整理一些快递和信件。有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前台,脸上挤出尽可能自然的笑容:“安娜,有需要送到陆总办公室的文件或东西吗?我…我正好有点事想找陆总汇报一下,顺便带过去。”
安娜抬起头,看了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大概是觉得这位特助又想出什么新花样作死),但没说什么,从一堆物品里挑出一个看起来挺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递给他:“这份是法务部刚送过来的加急件,需要陆总尽快过目签批。”
“好嘞!交给我!”李有才如获至宝,接过文件袋,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握着自己的救命稻草,也可能是催命符。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心跳又开始加速。在门口做了足足一分钟的心理建设,把“如何自然引导话题”、“如何让领导点头”、“如何被夸不错”的“技巧”在脑子里过了十八遍,虽然没一遍靠谱。
终于,他敲响了门。
“进。”陆秉坤的声音依旧平稳。
推门进去。陆秉坤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侧脸在屏幕光下显得有些冷峻。听到他进来,只是抬眼瞥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和手里的文件袋上扫过,又落回屏幕:“什么事?”
“陆总,安娜说这份法务部的文件需要您尽快处理,我给您送过来。”李有才双手捧着文件袋,恭恭敬敬地放到办公桌一角,然后,脚就像钉在了地上,没立刻走。
陆秉坤敲完最后几个字,保存,然后才转向他,身体微微后靠,手臂搭在扶手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文件送到了,还有事?
李有才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准备好的腹稿忘了一大半。他咽了口唾沫,干巴巴地开口:“那、那个…陆总,今天的会议记录,我、我已经发您邮箱了。可能…可能有些地方记得不是很准确,尤其是技术部分,我怕理解有误,您看的时候要是发现不对,随时批评,我立刻改!”
他眼巴巴地看着陆秉坤,希望对方能就“会议记录”这个由头,稍微“点评”两句,哪怕骂两句也行,他好顺着往下接。
陆秉坤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点了!他语气平淡:“嗯,收到了。还没看。”
点头了!虽然幅度小,但肉眼可见!任务成就一,完成一项!
李有才心头一喜,赶紧趁热打铁,虽然他自己都觉得这铁可能烫手:“陆总,今天开会,我…我真是学到了不少。虽然很多技术细节听不懂,但看马经理那么重视数据,看您和咱们技术部的同事那么专业地讨论,我就觉得,咱这工作,真得脚踏实地,一点马虎不得。我就想,我虽然不懂技术,但能不能在其他方面,也多想想,怎么能…嗯…更好地配合大家,为咱们项目,为公司,多创造点…呃…价值?”
他绞尽脑汁,终于把“创造价值”这个关键词,以极其生硬、磕巴的方式,塞进了这段话里。说完,他自己都脸红了,这转折生硬得能硌掉牙。
陆秉坤安静地听他说完,镜片后的目光没什么波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思考。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就在李有才以为对方根本不会接这种无聊的话题,准备迎接失败时,陆秉坤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
“有这份心,是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李有才因为紧张而有些发亮的眼睛,继续道:“现阶段,对你来说,‘创造价值’最直接的方式,就是少惹麻烦,把交代给你的基础工作,比如会议记录、文件传递、信息上传下达,做仔细,做清楚。在完全了解业务和职责边界之前,避免因为…‘过度发挥’,造成不必要的困扰或误解。这就是在创造价值。”
超过三个字了!而且是在回应“创造价值”这个话题!虽然内容听起来更像是在敲打他今天会议上的“发挥”……
但任务成就二,也完成了!
李有才心头狂跳,没想到这么顺利!现在就差最后一个,让陆总说出“你不错”或“你还行”!
他激动得有点忘乎所以,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感激和“我懂了”的表情,用力点头:“陆总您说得对!我明白了!我以后一定脚踏实地,少…少整那些没用的!多学习,多做事!绝不给您和公司添乱!”
他说得铿锵有力,眼神“诚恳”得发光,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陆秉坤看着他这副“幡然醒悟、积极向上”的模样,沉默了几秒钟。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件刚刚被声称“已修复”但随时可能再次散架的劣质工艺品。
然后,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太轻,李有才几乎没听清。
接着,陆秉坤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难得地显露出一丝疲惫。他放下手,重新看向李有才,语气平淡,甚至比刚才更平淡了一些,说道:
“行了。态度…还行。出去做事吧。”
“态度还行”!
“你”和“还行”!
虽然不是“你不错”,但“还行”也算正面评价吧?!系统没说不让用“还行”啊!而且是在评价“你”的态度!
“叮!检测到目标人物对宿主做出包含‘还行’字样的评价,判定为有效完成项!注意:语气平淡,接近敷衍,但未检测到明确反讽意图。”
成了!三项成就,莫名其妙、磕磕绊绊,居然全都达成了!
李有才差点喜极而泣,强忍着没蹦起来,对着陆秉坤又是一个九十度鞠躬,因为幅度太大,差点把那个老腰闪到:“谢谢陆总!我一定保持!陆总您忙,我先出去了!”
他几乎是飘着出了总裁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捂着胸口,感觉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咧开一个巨大的、傻乎乎的笑容。
“叮咚!进阶挑战任务【向上管理の精髓】完成!评价:拙劣的演技与谜之好运的结合,但结果有效。奖励发放:现金 1314元已到账,特殊道具【陆总的咖啡杯(仿制品)】已存入系统空间。”
裤兜震动。钱又多了!一千三百一十四!还有那个听起来就很有趣(作死)的咖啡杯仿制品!
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虽然过程惊险万分,但收益爆炸啊!
他美滋滋地回到工位,感觉看那个满是鬼画符的笔记本都顺眼了许多。距离下班还有段时间,他索性装模作样地“学习”起那份天书般的项目文件,虽然看了不到三行就开始眼皮打架。
直到下班铃声响起,他才如蒙大赦,关了电脑,准备开溜。经过前台时,安娜叫住他:“李助理,陆总让你下班前去他办公室一趟,好像关于你下午发的会议记录有点事。”
李有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会议记录?出问题了?他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他忐忑不安地再次敲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陆秉坤坐在桌后,面前摊开的正是他下午发过去的那份会议记录的打印稿,旁边还放着一支红笔。
“陆总,您找我?”李有才声音发虚。
陆秉坤抬起头,指了指那份打印稿,表情有些……古怪。不是生气,也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混合了疑惑、无语和一丝探究的复杂神色。
“李有才,”他拿起那份稿子,用红笔点了点其中几行,“你这份会议记录……”
李有才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用什么写的?”陆秉坤问。
“啊?就、就是用Word打的啊……”李有才茫然。
“我不是问这个。”陆秉坤将稿子转过来,推到他面前,手指点着其中几处关键数据和承诺节点的记录部分,“这些地方,下午我看的时候,虽然用词不专业,但意思和关键数字大体是对的。但刚才我让秘书重新打印一份存档,打出来的这一份……”
他顿了顿,看着李有才的眼睛,缓缓道:“这些关键位置,变成了乱码。不,不是乱码,是……我不认识的外文。像是……混合了西里尔字母和某种象形文字的东西。只有你最初发给我邮箱的那一版电子稿是正常的中文。你解释一下?”
李有才脑子里“嗡”的一声。
【万能会议记录笔(劣质)】!二十四小时后字迹变外语!他忘了,他写草稿的时候用了那支笔!虽然电子版是后来敲的,但……难道那支笔的“诅咒”还能通过草稿污染电子版?还是说系统道具的威力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我、我……”李有才张了张嘴,看着陆秉坤镜片后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后背。他该怎么说?说因为系统给了支破笔?
陆秉坤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色和冷汗涔涔的样子,没有继续追问。他放下红笔,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身前,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几秒,就在李有才快要扛不住这压力跪下坦白从宽时,陆秉坤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平淡,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
“行了,不用解释了。”
“下次,记录重要信息,用点正常的笔和本子。公司采购的文具,虽然普通,但至少不会自动翻译成外星文。”
他拿起那份“外星文”记录,随手放进了碎纸机旁边的文件堆里,看样子是打算作废了。
“另外,”陆秉坤重新看向电脑屏幕,语气随意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明天早上,来我办公室之前,先想好三个你觉得当前项目里,以你的职位和能力,可以试着去了解或协助的、具体的、不涉及核心技术的‘点’。不用多,三个就行。想好了,告诉我。”
说完,他挥了挥手,示意李有才可以滚了。
李有才如蒙大赦,连滚爬出办公室。直到走出办公楼,被冷风一吹,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陆总……最后那是什么意思?给他布置作业?还是……在教他“如何创造价值”?
他摸出手机,看着今天到账的累计数字,又摸了摸兜里那个刚刚出现的、还带着微微热度的【陆总的咖啡杯(仿制品)】。
再想想陆秉坤最后那个平淡中似乎藏了点什么的眼神,和那句关于“外星文”的精准吐槽。
这位光头霸总,好像……真的什么都知道一点?
又好像……在以一种极其别扭、曲折、且伴随高风险扣钱警告的方式……在容忍他,甚至……引导他?
李有才站在初上的华灯下,看着街道上匆匆归家的人群,第一次对这个“特别助理”的职位,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除了“给钱就是爹”之外的、模糊不清的感觉。
好像……这班,也不完全是拿命在熬?
至少,老板虽然恐怖,但给钱是真大方,擦屁股也是真及时,心想:虽然会扣钱,但偶尔……好像还会扔过来一根歪歪扭扭的救命稻草?
他甩甩头,把这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开。当务之急,是回家想想明天那三个“点”该扯点啥,还有,试试这个新咖啡杯,会浮现陆总说过的哪句“好话”。
他揣着满兜的钞票和满脑子的官司,融入了夜色。
而在他身后的高楼,总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陆秉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个渐渐缩小的、略显萧瑟又似乎带着点欢脱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光滑的下巴。
“反向开挂……万能笔……外星文……”他低声自语,镜片上倒映着城市的流光。
“748,你这次绑定的宿主,适应性……倒是出乎意料。”
“只是这‘适应性’带来的变量……”他微微蹙眉,似乎想到了那份变成“外星文”的会议记录,以及下午那杯成分复杂到足以让质谱仪死机的“下午茶”。
“希望下次的‘惊喜’,别再涉及我的饮品和文件了。”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个白色的、印着寰宇科技Logo的普通咖啡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咖啡。
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