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像一道无形的催命符,悬在李有才的天灵盖上。整个白天,他都处于一种微妙的躁动和焦虑中,像是等待行刑的囚犯,又像是第一次上台表演的业余演员,台词只有一句,还他娘的是自创的。
他隔一会儿就看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隔一会儿就偷瞄一下斜对面张伟的工位。张伟今天似乎格外投入,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残影,眉头紧锁,嘴里偶尔还冒出几句含混的咒骂,估计又陷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bug泥潭。这让李有才更紧张了,万一到时候张伟正处在崩溃边缘,自己凑上去问“顺不顺利”,会不会被直接扔出窗外?
三点五十五分。李有才起身,去茶水间接了杯温水,一口气灌下去,感觉心跳稍微平稳了点。他整理了一下那件肩膀发紧的西装,虽然没什么用,又对着手机黑屏捋了捋头发,深吸一口气,朝着张伟的工位,视死如归地走了过去。
“张、张哥,”他凑到旁边,压低声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理解与同情”,“忙着呢?那啥…到点了,方便不?就问一句,就一句!”
张伟从代码世界里艰难地拔出目光,眼神有点涣散,看了李有才两秒,才像是认出来人,烦躁地抓了抓本就乱成鸡窝的头发,语气很不耐烦:“啥事?快说!我这儿正卡着呢!”
“就…就今天那个接口优化的调试,还…还顺不顺利?整体进度,大概…到预估的百分之多少了?”李有才语速飞快,把排练了无数遍的“台词”一股脑倒出来,眼巴巴地看着张伟。
张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问这个。他眉头皱得更紧,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李有才那张写满“我真的很想知道但你别骂我”的脸,没好气地嘟囔:“顺个屁!刚把异步队列的坑填上,又发现缓存策略有问题,内存泄漏的迹象!预估百分之多少?我现在能预估的就是今天又得加班!百分之…百分之二十撑死了!搞不好还得回滚!”
他说得又快又急,夹杂着一堆李有才听不懂的技术术语,但核心意思很明确:不顺利,进度慢,要加班。
“哦哦哦!明白了!不顺利,缓存有问题,可能内存泄漏,进度大概百分之二十,可能还要回滚,要加班!”李有才像个复读机,把关键词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用力点头,“那张哥你忙!辛苦了!我不打扰了!”
说完,他立刻脚底抹油,溜回自己工位,心脏还在砰砰跳。他拿出工作手机,点开陆秉坤的微信对话框,昨天刚加上,头像是一片纯黑,心想:“可能是他没头发的原因,喜欢黑色”。
手指有点抖地开始打字。他牢记陆秉坤的指示:“原样发给我”。
“陆总,今日接口优化进度询问结果:
顺不顺利:不顺利。
进度:整体进度大概20%
遇到的问题:刚填完异步队列的坑,又发现缓存策略有问题,有内存泄漏迹象。
其他:可能还要回滚,今天要加班
汇报人:李有才”
检查了两遍,确保是“原话”或最接近原意的转述,没有添加任何个人理解和评论,他咬了咬牙,点击发送。
消息变成“已送达”。几乎是在下一秒,状态变成了“已读”。
李有才屏住呼吸,盯着屏幕,仿佛在等待审判。陆总会回什么?“知道了”?还是“就这”?或者直接一个“?”?
没有回复。
直到五分钟过去,对话框依旧安静。李有才提着一口气,慢慢松了下来,也不知道是庆幸还是失落。不回复,大概就是…默许了这种方式?或者觉得这信息毫无价值?
他甩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陆总说了,发给他就行,他不一定看。自己完成任务就好。
接下来,是“问题快译通”。他拿出那个崭新的、封面上还留着他“简笔画杰作”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回忆昨天会议和马经理刚才暴躁发言里,那些让他一头雾水的词。
“SLA……”他写下第一个词。昨天会议上马经理吼了好几遍。他挠挠头,这个得去问。他偷偷瞄了一眼张伟,对方又沉浸在了代码世界里,表情痛苦。现在去问,估计会被当成 bug拍死。
他想了想,点开公司内部通讯软件,找到技术部那个看起来脾气比较好、昨天还因为他的冷笑话忍俊不禁的工程师,好像叫赵工。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显得谦虚好学而不像智障:
“赵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李有才,昨天开会我听马经理老提‘SLA’,这是个啥呀?能麻烦您用最简单的大白话给我讲讲不?我怕以后传话传不明白。绝对不外传,就我自己学习用!【抱拳】”
消息发出去,他忐忑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赵工回复了,言简意赅:“服务等级协议。简单说就是承诺的服务标准,比如响应时间低于2秒,可用性99.9%这种。达不到就可能违约赔钱。”
“懂了懂了!太感谢了赵工!【作揖】”李有才赶紧回复,然后把这段话工工整整地抄在笔记本上,在“SLA”后面写上:“服务等级协议。答应人家的事,比如响应要快,不能老掉线,做不到可能要赔钱。”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挺满意,至少自己能看懂了。
“缓存穿透…异步回调地狱…”他又写下两个词。想了想,没敢再去骚扰赵工,点开了张伟的聊天窗口。硬着头皮,把同样的话术复制粘贴,稍作修改,发了过去。
这次等得久了点。就在李有才以为张伟不会理他时,回复来了,语气硬邦邦的,但居然解释了:
“缓存穿透:要查的数据缓存里没有,数据库里也没有,每次查询都直接打到数据库,白忙活。异步回调地狱:一堆异步操作套在一起,逻辑乱得像毛线团,出了错都不知道死在哪。”
虽然还是有点云里雾里,但结合张伟今天的暴躁和“回滚”的说法,李有才大概明白这不是好东西。他赶紧记下:“缓存穿透:缓存和数据库都没有,瞎查,浪费力气。异步回调地狱:事情一件等一件套在一起,乱了套,找错都难。”
一下午,他就在这种偷偷摸摸的“请教”和“记录”中度过。笔记本上渐渐多了几行歪歪扭扭但充满个人风格解读的“名词解释”。快到下班时,他新建了一个邮件,把笔记本上这几行字原封不动地敲进去,邮件标题:“李有才-今日问题快译通记录,请陆总过目”,正文就是那些“人话翻译”,末尾加上“汇报人:李有才”。
点击发送。任务完成。
他靠在椅子上,感觉比跑了个八百米还累,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好像…真的做了点“事”?虽然这“事”看起来微不足道,甚至有点可笑。
下班时间到。李有才收拾东西,准备开溜。今天系统格外安静,没发布新任务,让他得以喘息。也许连续的高强度“整活”,连系统都觉得需要让他“冷却”一下?
他走到电梯口,正好碰到也准备下班的张伟。张伟依旧顶着一头乱发,脸色疲惫,但看到李有才,破天荒地主动点了点头,还低声说了句:“走了。”
“哎,张哥慢走!辛苦了!”李有才受宠若惊。
电梯下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沉默了几秒,张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李助理。”
“啊?张哥你说。”
“你跟陆总汇报进度…就照实说的我要加班,还可能回滚?”
“对、对啊,陆总让我原样汇报。”李有才心里一紧,难道说错了?
“嗯。”张伟应了一声,没再说话。直到电梯快到一楼,他才又冒出一句,声音更低了,“…谢了。”
“啊?谢啥?”李有才没反应过来。
张伟没解释,电梯门开,他挥了挥手,拖着疲惫的步伐先走了出去。
李有才站在电梯里,愣了一会儿。谢他?谢他如实汇报了坏消息?还是谢他…没添油加醋?
他摇摇头,想不明白。走出办公楼,冷风一吹,他决定不想了。反正今天,两件事都做了,陆总没骂人,张伟还说了“谢”,系统也没捣乱。
完美!
他美滋滋地揣着又一天安稳到手的工资,虽然还没发,但感觉踏实,朝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路过便利店,他犹豫了一下,走进去,奢侈地买了盒自热小火锅,又拿了罐可乐。今天,值得庆祝一下!
然而,他高兴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