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贴在耳边,陆秉坤那句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有什么‘感想’吗?”,像一根冰锥,顺着李有才的耳道,狠狠扎进了他刚刚被两千五百块巨款和爆炸性信息冲击得有些麻木的神经中枢。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连中央空调的微弱风声都消失了。李有才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的巨响,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握着听筒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尖冰凉。
陆秉坤知道了。他不仅知道自己看了那份文件,还精准地定位到了“案例37”!甚至连他刚刚看完、任务刚刚完成的时间点都掐得这么准!
这不是巧合。绝不可能是巧合。
是监控?可他说了“不被任何监控设备捕捉到异常行为”才算任务成功,系统判定成功了。是直觉?还是…陆秉坤对“系统”或者“异常”的感知,已经到了这种恐怖的地步?
李有才喉咙发干,像是吞下了一把沙子。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案例37”、“认知干扰”、“灰色领域”、“陆秉坤亲自处理”这些词在疯狂盘旋,混合着对陆秉坤深不可测的恐惧和对那两千五百块钱烫手程度的全新认知。
“李有才。”陆秉坤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平稳的调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透过电话线沉沉地压过来。
“在!陆总!”李有才一个激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声,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对李有才来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仿佛能听到陆秉坤在电话那头,或许正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穿透墙壁,落在他这个汗流浃背、惊慌失措的下属身上。
“说话。”陆秉坤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不耐烦,但就是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
“感、感想…”李有才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吓的疯狂运转。实话实说?说自己看到了“认知干扰”,觉得像“系统”?那不等于自爆吗?陆秉坤会怎么处理他这个“样本”?会不会立刻启动那个“物理超度”式卸载?
装傻?说自己看不懂?可陆秉坤特意打电话来问,显然不指望他看懂法律条文,问的就是对“案例37”这种特殊事件的“感想”。装傻太刻意,反而可疑。
电光石火间,李有才被逼到了绝境,他想起了自己那套屡试不爽经常翻车的“沙雕比喻”大法,以及陆秉坤早上说的“用你的方式”。
“我…我就是觉得…”他咽了口唾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困惑和惊奇,而不是恐惧,“这个‘认知干扰’…还有那个工程师的‘异常直觉’…听起来…呃…特别像我们以前打游戏的时候,有人开挂!”
他豁出去了,用一种带着浓厚东北口音、试图表现出“老子发现了华点”的语气,快速说道:“真的陆总!就那种透视挂,锁头挂!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信息,或者反应快得不正常!这工程师能‘直觉’出咱的算法漏洞,还特准,这不就跟开了‘技术透视挂’一样吗?这玩意儿…现实里真有啊?我还以为就游戏里有呢!”
他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疯狂点赞。对,就把这解释成“开挂”!既点出了“异常”的本质,又符合他“技术小白+前网瘾青年”的人设!而且“开挂”这个词,比“系统”、“异常能力”听起来“正常”那么一点点,更像是一个外行的、粗浅的理解。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李有才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死死攥着听筒,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他听到陆秉坤那边,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轻微的呼气声。不像是叹息,更像是一种…确认了什么之后的细微反应。
“比喻很形象。”陆秉坤的声音响起,居然…带上了那么一丝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玩味?“‘技术透视挂’。不错。”
李有才一愣。陆总这是…没生气?还觉得他比喻不错?
“所、所以,陆总,现实中…真有人能…能这样?”他顺着话头,小心翼翼地追问,试图探听更多。既然陆总没立刻把他切片研究,说不定能套出点话来?
“有。”陆秉坤的回答简短干脆,没有犹豫,“虽然罕见,形式各异,但确实存在。就像游戏里,有人靠苦练,有人…走捷径。”
他顿了顿,补充道:“只不过,现实的‘捷径’,代价往往比游戏里大得多,后果也更难预料。”
代价…后果…李有才想起系统那些千奇百怪的失败惩罚,还有陆秉坤说过的“物理超度式卸载”,心里一阵发寒。
“那…那咱们公司,还有您…”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是怎么…处理这种‘开挂’的啊?我看案例里说,您亲自处理的…”
问出这句话,李有才感觉自己像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但他实在太想知道,陆秉坤会怎么对待他这种“被挂找上门”的宿主。
电话那头的陆秉坤,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太轻,太短促,以至于李有才怀疑是自己紧张过度出现的幻听。
“处理方式,取决于‘挂’的类型,使用者的意图,以及…造成的‘乐子’大小。”陆秉坤的声音平稳依旧,但李有才莫名觉得,最后那句“乐子大小”,似乎若有若无地加重了一点。
乐子…系统748的核心逻辑就是制造“乐子”(沙雕行为)换取奖励…陆秉坤连这个都知道?!
“像案例37那种,带着明确恶意,试图窃取核心机密的,”陆秉坤继续道,语气转冷,“自然有相应的‘反制措施’和‘善后流程’。不过这些,不是你目前需要详细了解的。”
意思很明确:别多问,问了我也不告诉你细节。
“你只需要记住,”陆秉坤的语气重新恢复公事公办的平淡,“看到不同寻常的事,听到不同寻常的话,尤其是涉及到‘直觉’、‘运气’好得不正常、或者行为模式突然变得…很有‘创意’的情况,多留个心眼。拿不准的,就像你今天发‘进度条’一样,原样汇报给我。”
“是!陆总!我记住了!”李有才赶紧应下,心里却翻江倒海。陆秉坤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警告他。让他“多留个心眼”,注意身边的“异常”,其实就是暗示他,他自己就是被重点“留意”的对象。而“原样汇报”,则是在告诉他,别耍小聪明,老实点。
“另外,”陆秉坤话锋一转,“那份案例汇编,看到37就可以了。其他的,暂时不必深究。有些‘灰色领域’的信息,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明白!陆总!”李有才心里一凛。果然,陆总就是故意让他看到37的!其他的不让他看,是保护,还是…别的?
“嗯。”陆秉坤似乎满意了他的回答,“下午四点的‘进度条’,别忘了。还有,明天上午,飞驰物流的马经理会带团队过来,做第二轮技术对接。你需要参加,负责会议记录和…必要的协调。”
“啊?我参加?”李有才一愣。上次会议他就够呛了,这次还来?
“对。你参加。”陆秉坤语气不容置疑,“记住你‘人肉进度条’和‘问题快译通’的职责。会上,重点听马经理对我们目前进度的反馈,以及他们提出的新需求或质疑。记录下来,及时同步。如果出现…预料之外的‘沟通障碍’,你知道该怎么做。”
预料之外的“沟通障碍”…是指马经理又拍桌子吼人,还是指…可能出现像案例37里那种“异常直觉”的苗头?
“是!陆总,我一定…一定盯紧了!”李有才感觉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千斤。
“好了,去忙吧。”
“啪嗒。”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
李有才还保持着握着听筒的姿势,僵在原地好几秒,才慢慢放下手臂。他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缓缓坐回椅子,目光落在那摞法务文件上,尤其是最上面那份“案例汇编”。案例37那一页还敞开着,那些冰冷的、公文化的字句,此刻在他眼里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危险和诱惑。
陆秉坤知道他看到了。陆秉坤在观察他。陆秉坤在引导他。陆秉坤在…用他钓鱼?还是真的在培养他?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好像一脚踏进了一个远比“反向开挂系统”更庞大、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就是那个永远喜怒不形于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光头霸总。
他摸了摸裤兜,手机还在震动的位置,提醒着他那两千五百块已经安稳落袋。但这笔横财带来的喜悦,早已被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寒意冲刷得点滴不剩。
“信息直觉”的状态图标在视界里安静地闪烁着微光,倒计时在一分一秒减少。
明天,还要面对马经理。还要在陆秉坤的注视下,继续他的“人肉进度条”和“问题快译通”。
还有系统…不知道下次会发布什么要命的任务。
李有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双手里。
这班…真是越来越刺激了。
刺激得他快得心脏病了。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冰冷而斑斓的光影。
总裁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陆秉坤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灯,手里拿着那个白色的咖啡杯,杯口热气袅袅。
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部样式老旧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PDA设备。屏幕上,正显示着几行不断滚动的、复杂的数据流和状态标识。
其中一个标识,赫然是:【样本748-01(李有才)-状态:活跃,契合度稳定,任务完成率:高,接触‘禁忌信息’反应:符合预期,情绪波动:剧烈但可控,对引导指令接受度:良好。】
在“禁忌信息接触记录”一栏,有一条新的、高亮显示的信息:“已接触‘案例37-认知干扰事件’,并通过隐藏任务完成信息提取。宿主类比为‘技术透视挂’,认知方式…具有其个人特色。已进行初步警告与引导。”
陆秉坤的指尖在PDA屏幕上轻轻划过,关闭了这条记录。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开挂…”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
“748,下次的‘乐子’,最好别在明天会议上。”
他像是在对空气说话,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下达指令。
“那个马经理…”
“可经不起太多‘惊喜’了。”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一个短号。
“安娜,通知技术部张伟,还有市场部王磊,五分钟后,小会议室,开个短会。”
“另外,明天马经理过来的会议室,提前检查一下通风系统。还有,多准备点润喉糖和…降火茶。”
“是,陆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