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在李有才耳朵里响了足足有半分钟，他才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慢慢瘫进椅子里。后背的衬衫湿漉漉地贴着皮肤，冰凉，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手心也全是汗，黏糊糊的。
他盯着桌上那摊开的“案例37”，那几个字——“认知干扰”、“灰色领域”、“陆秉坤亲自处理”——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眼睛里。陆总知道了。不但知道，还特意打电话来问。问就问了，居然没把他怎么样，还说他的“开挂”比喻不错。
这比直接骂他一顿或者把他开除了还让人心里发毛。
李有才使劲搓了把脸，试图把那种被彻底看穿、又悬在钢丝上的恐慌感压下去。没用。手指尖还在不自觉地发颤。他抓起桌上那半杯早就凉透的白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浇灭了一点心头那把火，但胃里却开始一抽一抽地难受。
“妈的，这都什么事儿……”他低声骂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显得有点虚。抬头看看四周，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盏惨白的加班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格子间，像个巨大的、沉默的迷宫。张伟的工位也空了，那个脏杯子和干净杯子并排摆着，像一对诡异的兄弟。
他忽然想起陆秉坤最后那句“明天马经理过来”。头皮又是一紧。
马经理。那个说话像打雷、眉毛能夹死苍蝇、激光笔恨不得戳穿屏幕的暴躁老哥。上次开会，他李有才贡献了“方言赞同”、“简笔画”、“激光反射”和“电子口技”四重奏，差点把会议搅成马戏团专场。明天再来一次？还要他“重点听反馈”、“记录质疑”、“协调沟通障碍”？
协调个屁！他别把自己协调进医院就不错了！
还有陆秉坤那句“预料之外的‘沟通障碍’”。是怕马经理又发飙，还是怕……出现“案例37”里那种“异常直觉”？李有才想起自己刚得到的【信息直觉（临时）】状态，图标还在视界角落里幽幽地闪着微光，像只不怀好意的眼睛。这玩意儿明天会不会对着马经理“滴滴”报警？
他不敢想。
时间不早了。胡乱把桌上那摞吓死人的法务文件塞回档案袋，又检查了一遍下午发给陆秉坤的、按照新模板做的“优化版进度条”，张伟今天进度到55%，内存泄漏还没完全搞定，语气比昨天更绝望，确认无误。然后关电脑，收拾东西。
走出办公楼，冷风一吹，感觉自己活过来一点。街道上灯火通明，年节刚过，很多店铺还挂着红灯笼，透着股懒洋洋的喜庆余温。但这热闹是别人的，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像揣了块烧红的炭，外面包着层冰。
在楼下便利店买了袋最便宜的切片面包，又拿了根火腿肠，打算回去凑合一顿。付钱的时候，摸到裤兜里那叠实实在在的钞票——今天系统给的2500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厚厚一沓。这要是放以前，他能乐得蹦起来。可现在，他只觉得这钱烫手，每一张都仿佛印着陆秉坤那双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还有系统那七彩斑斓的、催命的跑马灯。
回到出租屋，啃着干巴巴的面包夹火腿肠，李有才味同嚼蜡。脑子里一会儿是“案例37”里那些冷冰冰的字句，一会儿是陆秉坤电话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一会儿又跳到明天马经理可能拍桌子的画面。最后，统统汇聚成视界里那个【信息直觉（临时）】的倒计时，23小时，22小时，59分，58秒……滴答，滴答，催命一样。
烦躁地把剩下的面包扔到一边，打开那台老掉牙的笔记本电脑，漫无目的地在网上瞎逛。手指不听使唤似的，又在搜索框里敲下了“认知干扰灰色领域陆秉坤”。
结果依旧是一堆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倒是“寰宇科技陆秉坤”的搜索结果里，多了几条今天刚出的行业快讯，提到寰宇和飞驰物流的深度合作，以及陆秉坤对“技术赋能传统行业”的一些展望，措辞官方，配图标准，依旧是那个无懈可击的精英形象。
李有才盯着屏幕上陆秉坤那张在发布会上发言的照片，头发一丝不苟，西装笔挺，表情沉稳自信。怎么看，都跟“处理异常事件”、“警告宿主”、“观察样本”这些词联系不到一起。
这个人，太割裂了。割裂得让人害怕。
关掉网页，倒在床上，瞪着天花板上那几道熟悉的裂纹。明天怎么办？系统会不会在会议上搞事？马经理会不会又暴走？陆秉坤到底在盘算什么？自己这个“样本”，到底会被“观察”到什么时候？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道哪家还在放的贺岁歌，咿咿呀呀，喜庆得有点刺耳。
就这么瞪着眼，脑子里乱哄哄的，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睡眠很浅，乱七八糟的梦一个接一个，一会儿是挖掘机的铲斗在炒菜，一会儿是马经理的激光笔变成了金箍棒追着他打，一会儿是陆秉坤摘下了假发，下面不是光头，而是一串串飞速滚动的绿色代码……
第二天早上，李有才是被手机闹钟惊醒的。他猛地坐起来，心脏还在因为最后一个噩梦狂跳不止。摸出手机一看，早上七点。没有陆秉坤的微信，没有新邮件，视界里系统也安静如鸡。
但这平静反而让他更不安。暴风雨前的宁静？
他爬起来，用冷水狠狠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袋发青、头发翘得像鸡窝的自己，用力拍了拍脸颊。“李有才，稳住！今天就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会开了！为了工资！为了…不他妈被系统惩罚！”
换上那身已经有点皱巴巴、但膝盖补丁还算牢固的西装，特意把头发沾水梳了又梳，虽然那几撮呆毛依旧顽强地翘着。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把那个碎屏旧手机也揣上了。系统绑在这上面，带着，万一…万一会议上系统突然抽风呢？好歹有个缓冲。
提前到了公司，工位上已经放着一份新的会议资料，是关于今天技术对接的简要议程和飞驰物流那边可能提出的几个新需求点。拿起资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那些技术名词依旧像天书，但他现在至少知道“SLA”是“答应人家的事要做到”，“缓存穿透”是“瞎忙活”，看的时候心里默默翻译成“人话”，居然也能看进去一点。
九点整，内部通讯软件亮了，是陆秉坤的消息：“现在，来小会议室。”
李有才心里一紧，抓起笔记本和笔，小跑着过去。
小会议室里，陆秉坤已经在了，还有张伟和王磊。陆秉坤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打了条暗红色的领带，假发依旧完美，坐在主位，正低头看着平板。张伟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头发乱得像被十级风吹过，抱着个笔记本电脑，眼神涣散，面前放着杯看不出颜色的液体。王磊则是一身商务休闲装，端着咖啡，靠在椅背上，表情倒是比张伟放松点，但眉头也微微皱着。
看到李有才进来，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陆秉坤只是抬了下眼皮，示意他坐下。张伟木然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王磊则是嘴角弯了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冲他抬了抬咖啡杯。
李有才缩着脖子，在离门最近、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摊开笔记本，拿起笔，做出准备记录的姿态，心里却打鼓：这是战前部署？
“人齐了。”陆秉坤放下平板，环视一圈，声音平稳，“马经理十点到。今天的会，重点不是技术细节拉扯——那些张伟你们线上跟进。重点是明确下一阶段的合作边界，敲定几个关键时间节点，以及，”他顿了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尤其在李有才那里多停了一瞬，“处理可能出现的、非技术性的‘杂音’。”
非技术性的“杂音”。李有才心里咯噔一下。是指马经理的脾气，还是…别的？
“王磊，”陆秉坤看向市场部经理，“马经理的脾气你知道。他提出的任何关于市场表现、客户反馈的质疑，尤其是带情绪的，你来接。用数据接，用案例接，别跟他硬顶，但也别露怯。我们的产品优势和后续规划，你要讲清楚，讲扎实。”
“明白，陆总。”王磊点头，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体。
“张伟，”陆秉坤转向技术负责人，“你不需要在会上跟他们的技术人员辩论具体实现。你只需要明确告诉他们，我们承诺的优化节点，目前进度如何，遇到的核心难点是什么，我们的解决方案和备用方案是什么。语气要肯定，但留有余地。如果他们提出超出原定范围、或者明显不合理的新需求，记下来，会后评估，会上不承诺。”
张伟“嗯”了一声，声音嘶哑，又拿起杯子灌了一口那可疑的液体。
最后，陆秉坤的目光落在了李有才身上。
李有才瞬间挺直了背，握紧了笔。
“李有才。”陆秉坤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你的任务，昨天电话里说过了。记录，尤其是马经理对我们目前进度的反馈，以及任何突发的新问题。记录要准确，重点突出。另外，”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如果会议上，出现任何…不同寻常的‘插曲’，或者马经理的注意力被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吸引，导致讨论偏离轨道，”陆秉坤的用词很谨慎，但李有才听懂了，这指的就是他自己可能引发的“沙雕事件”，或者…“案例37”那种苗头，“你要做的，不是参与，不是解释，更不是‘发挥’。”
陆秉坤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你只需要，立刻，私下发消息给我。三个字：‘有情况’。然后，保持安静。明白吗？”
“明白！陆总！”李有才用力点头，感觉嗓子发干。这是给他上了道紧箍咒，也是给了他一个“报警”按钮。陆总果然什么都预料到了。
“嗯。”陆秉坤似乎对他的反应还算满意，重新看向平板，“最后，无论会上发生什么，记住，寰宇和飞驰是合作关系，不是对抗关系。解决问题，推进项目，是唯一目的。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三人应道。
“好。”陆秉坤站起身，“还有十五分钟。各自准备一下。李有才留下。”
王磊和张伟收拾东西出去了，临走前，王磊又拍了拍李有才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李助理，今天看你表演了，别再整激光笔反射那套了啊，马经理心脏可能受不了。”
李有才干笑两声，没接话。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陆秉坤。
陆秉坤没看他，而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他说：
“马经理这个人，脾气急，好面子，但人不坏，是真心想把项目做好。他发火，多半是因为事情没按他预想的走，或者觉得我们不够重视。”
李有才安静地听着。
“所以，今天无论他说什么，吼什么，听着。记下来。不需要你反驳，也不需要你安慰。”陆秉坤转过身，看着他，“你的‘价值’，在于提供信息，在于…用一种或许不那么常规的方式，让信息的流动更直接一点。这就够了。别做多余的事。”
“是，陆总，我记住了。只记录，不插嘴，有异常立刻汇报。”李有才重复了一遍。
陆秉坤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拿起平板，也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有才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会议室，心跳又开始加速。手心里又有点出汗。
他拿出那个碎屏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任务。又看看视界，【信息直觉（临时）】的倒计时还在不紧不慢地走着。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拿起笔，在崭新的笔记本扉页上，用力写下几个大字：“只记录！不插嘴！有情况！发陆总！”
写完，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十二个字，心里稍微定了定。
就在这时——
“叮咚！”
视界里，那沉寂了仿佛一个世纪的七彩跑马灯，带着一种近乎欢脱的节奏，猛地、无比灿烂地，再次亮起！
“检测到高压力、高冲突、多角色汇聚的‘名场面’即将开启！触发史诗级情景任务：【会议の风暴眼】！”
“任务描述：真正的勇士，敢于在暴风眼中跳踢踏舞！请在即将开始的技术对接会议中，在确保直属上级陆秉坤未明确出声禁止的前提下，完成以下‘生存与捣蛋’二选一挑战：
A.生存挑战：成功化解一次会议上出现的、针对你个人的、来自飞驰物流方马经理或其团队成员的明显质疑或嘲讽，化解方式需具备创意且不激化矛盾（如：用一个让对方愣住三秒的奇妙比喻，或表演一个无伤大雅但极其突兀的小才艺）。
B.捣蛋挑战：在会议进行到最激烈（如：马经理拍桌子、陆总冷脸、技术双方僵持）的时刻，制造一个微小但足以让所有人瞬间安静、并将目光聚焦于你的‘意外插曲’（如：让你的手机突然播放《好运来》高潮部分，或‘不小心’把一杯水全倒在会议纪要上）。
任务时限：会议期间。
任务奖励：完成A，获得现金 2000元，技能【急智话术（一次性）】×1。完成B，获得现金 3333元，道具【马经理的消音耳塞（体验版）】×1（仅对其一人有效，持续十分钟）。若同时触发A和B并完成，奖励叠加，并额外获得特殊称号【会议节奏毁灭者（临时）】。
失败惩罚：获得组合负面状态【公开处刑+领导失望】，会议结束后一小时内，你将无法控制地反复复述自己在会议上说错或做错的最后一句话/动作，并伴随陆秉坤对你摇头叹气的幻视。”
李有才盯着视界里那长得离谱、要求离谱、奖励离谱、惩罚更离谱的任务描述，感觉全身的血液“轰”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然后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生存？捣蛋？化解质疑？制造插曲？还他妈二选一？还可能同时触发？
在陆秉坤眼皮子底下？在马经理的雷区上？
还要确保陆总“未明确出声禁止”？这意思就是，只要陆总没开口喊停，他哪怕把会议室炸了也算完成任务？
可陆总刚才才警告他“别做多余的事”！还让他“有情况立刻汇报”！
这他妈是让他往枪口上撞，还嫌他死得不够快吗？！
那奖励…3333！还有那个什么“消音耳塞”…听起来就很作死！失败惩罚更是噩梦！“公开处刑”加“领导失望”幻视？他以后还怎么在陆总面前抬头？！
李有才握着笔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深深的黑点。他感觉会议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沉重地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时间，好像一下子变得极其缓慢，又极其飞快。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捶打的声音，能听到走廊里由远及近的、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是飞驰物流的人来了！
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