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岳不群的伪君子面具

华山，朝阳峰。

岳不群站在密室之中，手中握着那柄他珍藏多年的长剑，剑身上映着他阴晴不定的面容。

密室不大，四壁皆是青石，唯有正中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泛黄的册子。册子没有封面，纸张脆弱，仿佛一碰即碎。但岳不群知道，这册子的价值，足以让整个武林疯狂。

《辟邪剑谱》。

他得到这册子已有十五年。十五年来，他日夜钻研，却始终不敢修炼。那开篇的第一句，像一道魔咒，悬在他的心头：“欲练此功，挥刀自宫。“

挥刀自宫。

四个字，断送了他十五年的光阴。他今年四十三岁，正值壮年，若挥刀自宫，虽能得绝世武功，却也要断子绝孙，做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不……我不能……“他喃喃自语，将册子推开。

但随即，他又想起了左冷禅的嘴脸。那并派大会，那十三太保，那寒冰真气……若他再不提升武功，华山派便要亡在他手中，他岳不群便要成了华山派的罪人。

“师父……“他想起当年气宗剑宗之争，想起师父临终前的嘱托，“振兴华山……振兴华山……“

他的手，又伸向那本册子。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敲门声。

“谁？“岳不群大惊，连忙将册子塞入怀中，整了整衣衫。

“师父，是弟子。“门外传来令狐冲的声音，“弟子面壁期满，特来向师父请安。“

岳不群松了口气，随即皱眉。令狐冲？他不是在思过崖面壁吗？怎么提前下来了？他沉声道：“进来。“

石门开启，令狐冲走进密室。他比三个月前清瘦了一些，但精神矍铄，目光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岳不群心中一动：这弟子，似乎有些不同了。

“冲儿，你的面壁期尚有半月，为何提前下山？“

令狐冲躬身道：“师父，弟子在思过崖上，得风师叔祖指点，领悟了一些剑道至理。风师叔祖说，弟子已无需再面壁，让弟子提前下山，向师父禀报。“

“风师叔祖？“岳不群面色大变，“你是说……风清扬？“

“正是。“令狐冲眼中闪过一丝敬佩，“风师叔祖并未仙逝，而是一直隐居在思过崖上。这三个月来，师叔祖将独孤九剑尽数传给弟子，弟子受益匪浅。“

“独孤九剑？“岳不群的声音都变了调，“他……他传了你独孤九剑？“

“正是。“令狐冲并未察觉师父的异样，兴奋道，“独孤九剑，真是神妙无比。弟子如今才明白，剑道之极，并非气宗的内力修为，而是……“

“够了！“岳不群厉声打断他，“什么独孤九剑，什么风清扬，不过是剑宗的余孽！冲儿，你是气宗弟子，怎能学剑宗的邪道武功？“

令狐冲一愣：“师父，风师叔祖说，剑宗气宗，本是一家……“

“一派胡言！“岳不群怒道，“剑宗讲究剑招，气宗讲究内功，这是华山派百年来的分野，岂能说合就合？你学了独孤九剑，便是背叛师门！“

令狐冲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师父会如此激动。他辩解道：“师父，弟子只是想提升武功，保护华山派……“

“保护华山派？“岳不群冷笑，“就凭你那几手花架子？冲儿，你让为师太失望了。从今日起，你不得再用独孤九剑，否则……否则为师将你逐出师门！“

令狐冲如遭雷击，跪倒在地：“师父……“

“出去！“岳不群转过身，不愿再看他，“回去面壁，三个月不准下山！“

令狐冲颤巍巍地起身，走出密室。石门在他身后关闭，发出沉重的声响。他站在山道上，望着云海翻腾，心中一片茫然。

“师父……为何如此？“

他不明白，那个平日里温文尔雅、教诲他“君子剑“之道的师父，为何一听到风清扬和独孤九剑，便如此失态。他更不明白，为何师父对剑宗如此仇视，甚至不惜将他逐出师门。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思过崖走去。他不知道，此刻在密室中，岳不群正对着那本《辟邪剑谱》，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风清扬……独孤九剑……“岳不群咬牙切齿，“你们剑宗，总是阴魂不散！好，好，既然你们逼我，我便……我便……“

他的手，摸向了腰间的剑。

就在这时，密室外又传来声音。这次不是敲门，而是一个懒洋洋的笑声：“岳掌门，在下方才在门外，听到您对令徒的教诲，真是……感人至深啊。“

岳不群大惊，霍然转身：“谁？“

石门缓缓开启，一个青衫书生倚在门边，手里提着个酒葫芦，正是沈醉。他身后，风清扬负手而立，面色冷峻。

“你……你们……“岳不群后退一步，手按剑柄，“如何进来的？这密室……“

“这密室的石门，不过是寻常机关。“沈醉笑道，“晚辈略通奇门遁甲，这天下还没有进不去的门。岳掌门，晚辈沈醉，这厢有礼了。“

他说着，长揖到地，姿态恭敬，语气却满是调侃。

岳不群认出了风清扬，面色铁青：“风师叔……你……你果然还活着。“

“托你的福，死不了。“风清扬冷冷道，“岳不群，多年不见，你的'君子剑'，倒是越练越精深了。连自己的徒弟，都要逐出师门？“

岳不群强自镇定：“师叔说笑了。冲儿学剑宗武功，背叛师门，弟子不过是按门规处置。“

“门规？“风清扬冷笑，“当年剑气之争，双方死伤惨重，最后约定两宗并立，互不干涉。何时有了'学剑宗武功便是背叛'的门规？“

岳不群语塞，随即恼羞成怒：“风师叔，您隐居多年，不知江湖变故。如今左冷禅野心勃勃，欲并五岳，弟子若不让门下弟子专心练气，如何对抗嵩山派？“

“对抗嵩山派？“沈醉忽然开口，笑容玩味，“岳掌门，您真想对抗嵩山派吗？“

“你什么意思？“

“晚辈的意思是，“沈醉走进密室，目光落在岳不群怀中的凸起处，“岳掌门真正想对抗的，恐怕不是左冷禅，而是您自己吧？“

岳不群面色大变，下意识捂住胸口：“你……你说什么？“

“晚辈说，《辟邪剑谱》。“沈醉淡淡道，“岳掌门怀中的册子，可是从福建林家抄录而来的《辟邪剑谱》？那开篇第一句'欲练此功，挥刀自宫'，岳掌门可曾下定决心？“

“你……你……“岳不群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你如何得知？“

“晚辈不仅知道这个，“沈醉笑道，“晚辈还知道，岳掌门每晚在此密室，对着这剑谱发呆，想练不敢练，不练又不甘。晚辈更知道，岳掌门表面痛恨剑宗，实则羡慕剑宗的剑法，因为您知道，单凭气宗的内功，永远不是左冷禅的对手。“

“住口！“岳不群拔剑出鞘，剑尖直指沈醉，“你究竟是何人？再敢胡言，休怪本掌门剑下无情！“

沈醉不闪不避，只是笑道：“岳掌门，您这柄剑，在晚辈面前，与废铁无异。不信，您试试？“

岳不群怒极，一剑刺出。这一剑，凝聚了他数十年的紫霞神功，剑身上泛起淡淡的紫气，威力惊人。

沈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叮“的一声，长剑停住。岳不群全力催动内力，却感觉自己的真气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两根手指，仿佛铁钳，将他的剑牢牢夹住，进退不得。

“紫霞神功，果然名不虚传。“沈醉笑道，“只是岳掌门的心性，配不上这门神功。“

他说着，手指一弹，岳不群只觉一股巨力涌来，连人带剑向后飞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口中溢血。

“你……你究竟是人是鬼？“岳不群骇然。

风清扬走上前来，叹道：“岳不群，这位沈先生，武功通神，便是老夫也不是对手。你这点微末道行，还是收起来吧。“

岳不群面如死灰，他知道今日栽了。他挣扎着起身，忽然跪倒在地：“风师叔，沈先生，弟子知错了。弟子不该觊觎邪功，不该对弟子严苛……求二位高抬贵手，饶弟子一命！“

他说着，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君子剑“的风度？

沈醉与风清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厌恶。沈醉叹道：“岳掌门，您这演技，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你……“

“您此刻求饶，不过是权宜之计。“沈醉淡淡道，“待我二人离去，您必会加倍钻研辟邪剑谱，甚至迁怒于令狐冲，认为是他引我们前来。岳掌门，您的伪君子面具，戴得太久了，已经摘不下来了吗？“

岳不群面色变了数变，终于不再伪装。他缓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既然被你们看穿，本掌门也不必再装。不错，我岳不群就是伪君子，就是觊觎辟邪剑谱，就是想称霸武林！那又如何？这江湖上，谁不是伪君子？左冷禅不是？方正不是？冲虚不是？“

他越说越激动，面目狰狞：“我岳不群一生，兢兢业业，只想振兴华山，有何错？你们剑宗，当年败给我们气宗，如今却来指手画脚！还有你，沈醉，你不过是仗着武功高强，便来羞辱于我！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沈醉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岳掌门，您误会了。晚辈并非来羞辱您，而是来救您的。“

“救我？“

“正是。“沈醉从怀中取出一物，抛给岳不群，“这是晚辈从福州林家故居找到的，真正的《辟邪剑谱》原本。您手中那份，不过是岳肃蔡子峰当年默写的残本，错漏百出。若依此修炼，轻则走火入魔，重则经脉尽断。“

岳不群接过那册子，只见封面上写着“葵花宝典“四个大字，笔迹古朴，与自己所藏的残本截然不同。他颤声道：“这……这是……“

“这是红叶禅师焚毁前的真本，被晚辈机缘巧合所得。“沈醉笑道，“岳掌门，这真本的开篇，同样写着'欲练此功，挥刀自宫'。但晚辈想告诉您，这八个字，并非绝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醉正色道，“辟邪剑谱，源自葵花宝典，本是前朝太监所创，故需自宫以练。但若有人能以纯阳内力，化解其中的阴毒之气，便无需自宫，也能练成。只是这纯阳内力，世间罕见，唯有……“

“唯有怎样？“

“唯有混元无极功，方可做到。“沈醉笑道，“晚辈不才，恰好练成了这混元无极功。岳掌门若愿放弃自宫之念，晚辈可以帮您化解剑谱中的阴毒，让您堂堂正正地练成辟邪剑法，不必做那不男不女的怪物。“

岳不群愣住了。他看着沈醉，眼中闪过怀疑、渴望、挣扎，最终化为一片茫然：“你……为何要帮我？“

“因为晚辈不想看到，一个原本有救的人，堕入深渊。“沈醉叹道，“岳掌门，您虽有野心，虽有伪善，但您对华山派的感情，对妻女的责任，并非虚假。晚辈给您一个选择：要么，继续您的伪君子之路，自宫练剑，最终众叛亲离；要么，接受晚辈的帮助，堂堂正正地提升武功，做一个真正的君子。“

他说着，伸出手，掌心中有一枚丹药，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是晚辈以混元无极功炼制的'纯阳丹'，可助您化解剑谱阴毒。选择权，在您手中。“

岳不群盯着那枚丹药，久久不语。密室中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风清扬忽然开口：“岳不群，老夫一生，最恨你这种伪君子。但沈先生既然愿意给你机会，老夫也无话可说。只问你一句：你妻子宁中则，可知你修炼辟邪剑谱之事？“

岳不群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她……她不知……“

“她若知道，会如何？“风清扬追问。

“她……她会失望……会离开……“岳不群的声音低了下去，“师妹她……最恨旁门左道……“

“那你的女儿呢？“沈醉轻声道，“岳灵珊小姐，今年十六岁，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若知道父亲为了武功，变成不男不女的怪物，会如何？她日后出嫁，如何面对夫家？“

岳不群如遭雷击，踉跄后退，靠在石壁上。他想起了宁中则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岳灵珊娇憨的呼唤，想起了这个家的温暖。

“我……我……“他颤抖着，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沈醉将丹药放在石桌上，与风清扬转身离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岳掌门，三日后，晚辈在华山脚下的'醉仙居'备下酒菜，等候您的答复。无论您如何选择，晚辈都尊重。“

石门关闭，密室中只剩下岳不群一人。他望着石桌上的丹药，又望着怀中的辟邪剑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而在思过崖上，令狐冲正对着云海练剑。独孤九剑的剑意，在他手中流转，他却始终无法释怀师父的那番话。

“师父……您究竟怎么了？“

他不知道，此刻在朝阳峰上，他敬爱的师父，正面临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而这个抉择，将改变华山派的命运，也将改变他自己的命运。

三日后，醉仙居。

沈醉与风清扬对坐饮酒，桌上摆着华山特有的松醪酒。窗外，华山的云海翻腾如沸，朝阳初升，金光万道。

“先生，你说岳不群会来吗？“风清扬问道。

“会来的。“沈醉笑道，“他虽伪善，却不愚蠢。自宫练剑，是死路一条；接受帮助，尚有一线生机。更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他舍不得师娘，舍不得小师妹。“沈醉饮尽杯中酒，“岳不群这一生，最在乎的，其实不是武功，而是'君子'二字。他只是走错了路，以为只有武功才能让他成为君子。咱们给他指一条明路，他若还执迷不悟，那便是真的无药可救了。“

风清扬叹道：“先生看人，透彻入骨。老夫活了七十余年，不如先生远矣。“

“前辈过奖。“沈醉正要斟酒，忽听得楼梯声响。一个青衫人影走上楼来，面容清癯，目光复杂，正是岳不群。

他走到桌前，深深一揖：“沈先生，风师叔，弟子岳不群，前来请罪。“

沈醉与风清扬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笑意。沈醉起身，扶起岳不群：“岳掌门请坐。酒已温好，咱们慢慢聊。“

岳不群坐下，从怀中取出那本《辟邪剑谱》，放在桌上：“弟子决定，不修此邪功。请沈先生，助弟子化解其中阴毒，弟子愿以堂堂正正之身，振兴华山。“

沈醉大笑，为他斟满酒：“好！岳掌门果然没让晚辈失望。来，咱们干了这杯，从此刻起，华山剑气合一，共御外敌！“

三只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华山云海翻涌，仿佛也在为这一刻喝彩。

而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那个黑衣使者再次现身，望着华山的方向，喃喃自语：“沈醉……你究竟是谁？为何能改变既定的命运？“

他的身影，再次融入黑暗。而综武世界的齿轮，已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