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外十里坡,有一座破破烂烂的土地庙,漏了半片顶,每逢下雨,雨水就顺着瓦缝往里灌,赶春闱的考生穷,住不起客栈,都挤在这儿躲雨。
云无忌进了城,没地方住,也来了这里,掏不出一文钱给庙祝,庙祝斜着眼看他,见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肘弯打了两个整齐的补丁,看起来就是个穷得叮当响的落魄书生,挥了挥手,就让他去最靠门的烂草堆边挤着,那里漏雨最多,没人愿意去。
云无忌没说什么,背着布包走过去,把烂草堆整理了一下,坐下,拿出怀里那半块裂了的端砚,就着漏进来的雨水,不紧不慢地磨墨。那端砚是当年他八岁的时候,爷爷云烈给他的,八年前逃出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这半块端砚,砚台的缝里,还嵌着当年他磨的墨渣。
满庙八个考生,没人理他,都围着中间烤火,说说笑笑,聊的都是谁家的背景,这次春闱能拿第几,以后能做什么官。领头的那个叫王怀安,穿绫罗绸缎,还带了两个跟班,一进庙就占了最干净暖和的位置,是礼部王尚书的亲侄子,仗着叔叔是尚书,在这儿摆架子,所有人都捧着他。按理说他们这样的人不应该会来这破庙,事出反常必有妖。
王怀安说话说累了,往这边走,要方便,看到云无忌坐在烂草堆里磨墨,皱了皱眉,嫌他挡路,想起方才抢地方的时候,一脚差点踹翻云无忌的端砚,便斜着眼嗤笑:“就你这穷酸,也敢来凑春闱的热闹?我看你是想拦着贵人的路,讨打。”
云无忌只是把砚台拾起来,用袖口擦了溅出来的墨,抬眼笑了笑,姿态放得极低:“兄台说的是,我就是来蹭个躲雨的地方,不敢挡路。”
满庙的人都笑了,跟着王怀安一起挤兑云无忌,说他不知天高地厚,穷成这样还考什么科举,不如回家种地。云无忌没说话,低头继续磨墨,没人看见他指尖泛着极淡的金光,那半块裂了十年的端砚,被他指尖轻轻一拂,石缝里嵌了几十年的陈墨渣都掉得干干净净,露出里面细腻的石质。
他心里头挺乐呵,对着自己暗吐槽:我五岁拉五石弓,八岁跟着石叔割过北狄斥候的喉咙,当年定北侯府宴饮,京城里多少豪门贵女偷偷看我,最俊的小公子就是我云无忌,今天蹲在这破庙里给个纨绔当叫花子,说出去能把我爷爷的墓碑都笑翻了。
怀里贴着胸口的地方,那块虎符硌着他,时刻提醒他,要忍,忍到刀架在窦天德脖子上那天,再说其他。
“哟!长公主仁慈,怕咱们考生淋着,派了刘管事来接人去城东驿站住,快收拾东西!”庙门外一声喊,满庙的人都疯了一样挤出去,谁都知道,长公主赵灵均是当今皇帝最疼爱的女儿,能去城东驿站住,那是沾了长公主的光,以后放榜,说不准还能多照顾几分。
王怀安走在最前面,绫罗绸缎也蹭了泥,路过云无忌,转身啐了一口:“穷酸还不快点?等着刘管事来请你?”
云无忌跟着众人走出去,雨还在下,雾蒙蒙的,道边柳荫下停着一溜青毡马车,最前面那辆铺着紫貂垫,一看就是贵人的车,穿蓝绸的刘管事拿着花名册点人,点一个上一辆车,最后抬眼扫了扫站在马车外的云无忌,见他一身补丁,脸立刻拉得比驴长:“你是谁?花名册上没你名儿,哪来的蹭车混子,滚远点。”
马车上一阵哄笑,王怀安揽着旁边一个穿补丁衫的穷秀才,笑:“刘管事你别理他,这就是个叫花子,混进来讨干粮的。”
那个穷秀才叫李墨,跟云无忌一样穷,刚才在庙里,还偷偷给云无忌递过半块干饼,现在被王怀安一瞪,立刻缩了回去,跟着小声说:“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也敢沾长公主的光。”
云无忌只好退回土地庙回廊,掏出水囊喝了一口冷酒,酒是秦岭的烧刀子,烈得很,烧得胸口暖暖的,他看着这群抢着上车的书生,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这群人抢个席位都沾沾自喜,自觉高人一等,此去能中举者不过寥寥,便是将来侥幸做得官,也全是些尸位素餐的酒囊饭袋。
风卷着雨丝斜斜打过来,扫过最前面那辆紫貂垫马车的帘幕,帘幕一挑,下来个穿水红撒花裙的姑娘,珠钗不戴,只挽了个双丫髻,露出半截雪白的脖子,眼尾上挑,带着皇家姑娘天生的傲气——正是当今皇帝最疼爱的昭华公主赵灵均,她哪里是好心接考生,而是奉了皇帝的命,微服出来,从新科考生里挑些世家豪族中不受待见的有用子弟,窦家把朝堂填得满满当当,皇帝能用的人只剩几个老弱,只能从新人里挖。
她本来没搭理这边的纷扰,靠着马车看雨,只是眼角一扫,扫过云无忌身后的庙墙,一下子愣住了。
庙墙被雨淋得发软,上面用木炭写了一行字,被雨打了大半天,字痕居然清清楚楚,力透墙皮,写的是:“功高狗亦烹,骨白青山腥”。
笔力沉雄,带着说不出的郁气,绝非落魄书生所能作,倒像是哪位壮志难酬的武将手笔。
赵灵均心一动,提着裙摆,踩着湿哒哒的台阶走过去,伸出纤细的手指,摸了摸字痕,指尖能摸到凹进去的刻痕,居然渗进墙里半寸,难怪雨淋不花。她回头看向云无忌,声音脆得像碰了玉:“这字是谁写的?”
“闲来无事,瞎写罢了。”云无忌躬了躬身,姿态放得极低,“草民云无忌,见过公主。”他心里头又开始瞎琢磨:不愧是皇家公主,这龙涎香的味道都比宫外勾人,可惜啊,你的外祖母就是窦婉,窦家手上沾着我云家一百七十三口人的血,以后说不定我还得让你难做人。
王怀安见公主居然搭理这个穷酸,妒火当即撞得胸口发闷眼睛都红了,他围着赵灵均的马车转了半天,连话都没搭上一句,一个穷酸居然能让公主主动搭话,他怎么能忍?忙不迭掀帘跳下马车,袍角带风三步并作两步就凑了过去,刚要开口挤兑云无忌,就听见“哗啦”一声,他袖里藏的用油纸包着的考题长卷掉出来,刚好滚到云无忌脚边。
王怀安脸一下子白得像纸,反手就指着云无忌喊:“是你!你这个贼,敢偷考题!快把他拿下来!”
刚好巡城御史带着人路过,一听春闱考题泄露,这可是杀头的大罪,当场就把刀拔出来,围了上去,刀“唰”的一声就架到了云无忌脖子上,刘管事也帮着说话,一口咬定就是云无忌偷的,要把他绑了送官。
云无忌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摊了摊手,笑:“我说不是我,你们信吗?”他指尖其实早就悄悄碰过王怀安的衣襟,刚才王怀安挤过来的时候,他就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油纸包的边,本来就松了,就算没人动手,再过三步也得掉。
就在这时候,道边的柳树后面,飘过来一阵淡淡的轻香,一片裹着森冷剑气的柳叶激射而来,快得只剩一道极淡的绿影,刚好割破王怀安衣襟内侧的暗袋,一叠银票,还有一张写着“收三千两,入仕后替七王说话”的便笺,一起掉在了泥水里,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傻了,连巡城御史都傻了,原来是贼喊捉贼,那王怀安自己收了七王的银子,夹带考题,还反咬他人。
云无忌抬眼,扫了一眼柳树后那个藏着的青色身影,心里了然:天衣阁的人,果然盯着这儿呢。天衣阁是先皇留下的情报组织,这么多年一直盯着窦家,也一直在找云家遗孤,这就是气运,他本来都做好了被抓进去,再自己翻案的准备,没想到人家先送了一个顺水人情。
巡城御史反应过来,当场就把王怀安锁了,搜集了所有证据,王怀安瘫在泥水里,喊着“我叔叔是王尚书,你们敢抓我?”,御史理都不理他,直接让人拖走了,转头对着云无忌连连赔罪,腰都快弯断了:“对不住对不住,云公子,是我们弄错了,委屈你了。”
赵灵均看着云无忌,眼神早就变了,她哪里看不出来这里有鬼?这个云无忌,太能装了,装得比谁都无辜,刀架脖子都不慌,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等着王怀安自己露出马脚——这样的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藏在泥里的龙。
她掏出一锭金子,扔给云无忌,金子落在云无忌手里,沉甸甸的,声音带着点骄傲的示意:“买件新衣服吧,进了考场,别失了读书人体面。”
云无忌握着金子,掂了掂,份量压手,他抬眼对着赵灵均笑了笑,眼尾弯起来,带着点说不出的撩拨,慢下脚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赵灵均听见:“公主的金子,草民记下了,日后连本带利还。”
赵灵均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根红到了脸颊,她长这么大,谁敢跟她这么说话?这个云无忌,一个落魄书生,居然敢跟她说这种话,她啐了一口,转身上车走了,只是车帘拉上之后,她忍不住又掀了个缝,再看那个站在雨里的年轻书生,青布补丁,身形挺拔,像一棵埋在冻土里的劲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破土而出。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心里头跳得厉害:这个人,有意思。
柳树后,苏倾鸾握着袖里的柳叶飞刀,看着云无忌的背影,咬了咬唇。她是天衣阁的执事,父亲苏墨当年是定北侯的从事中郎,窦家灭云门那天,父亲把她藏在枯井里,自己抹了脖子,临死留话,让她一定要找到云家遗孤,揭露真相,给云家报仇,给爹报仇。她找了云无忌三年,好不容易查到这个叫云无忌的书生,今年春闱进京,云无忌刚入城,她便一路跟着,本来就是来看看,顺便拿了王怀安这个七王的走狗,没想到顺手救了云无忌。
这个人太沉得住气了,刚才刀架脖子都不皱眉,连眼神都没晃一下,换做普通人,早就吓得喊冤了,他倒好,站在那儿看热闹,等着对手自己玩完。这样的人,是盟友,还是敌人?苏倾鸾拿不准,她攥了攥飞刀,转身消失在柳树林里,她要再看看,看看这个云无忌,到底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云无忌早就察觉到她的气息了,《镇北玄功》第三重,运转功法百步之内落针都能听见,何况一个大活人藏在树后。他揣着明白装糊涂,跟着驿卒进了城东驿站,果然,被安排在最偏最破的柴房,刚好,清净,方便等人,他知道,楚惊鸿肯定跟着他来了,这一路从青城山跟到京城,她都没走远。
果然,半夜,云无忌刚脱了衣服打坐练气,窗纸就破了一个洞,一道冷光直刺他咽喉,速度快得惊人,紧接着剑刃贴在脖子上,带着少女的清冽香气,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血腥味,一个冷脆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云家的人?说!”
云无忌动都没动,反倒缓缓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来人的手腕,手心的温度传过去,惊得来人手一抖,剑差点掉了。他笑,声音压得低,带着点调笑:“小娘子大半夜摸进我房间,剑架我脖子上,就是问我是不是云家人?要是我说不是,你是不是就要陪我睡觉赔罪了?”
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那是苏倾鸾,她紧跟着楚惊鸿过来,躲在窗外听着。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