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秦岭雪封千丈洞 潜龙未起待春雷

大胤永安十七年,秦岭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最深的地方没过了人的腰,连太行山的苍狼都躲进了山洞,不敢出来。

万丈绝壁下那个仅能容下两三个人的山洞里,生着一堆小小的篝火,烟顺着洞顶的石缝飘出去,很快就被风雪卷走了。十七岁的少年赤着上身,盘坐在篝火对面的干草堆上,脊背的肌肉像绷紧的弓弦,每一次呼吸,都有淡淡的金光顺着皮肤游走,雪水从洞顶渗下来,落在他背上,冻得皮肤泛出青紫,他却动都没动一下,只有丹田处那股暖流,顺着《镇北玄功》的经脉路线,缓缓游走一遍又一遍。

少年叫云无忌。

七年前,菜市口的刀落下的时候,他才十岁,定北侯府满门一百七十三口的血顺着御河漂了三天,楚峰将军把自己十岁的亲儿子换了他,楚峰夫妇死在刀下,女儿楚惊鸿引开追兵跳了山涧,他被定北侯府的亲军统领石莽救了,躲进了秦岭这处绝壁山洞,一躲就是七年。

“咳……咳咳……”

洞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一个瞎了左眼、断了右腿的老乞丐拄着一根枣木拐杖,挪着进来,怀里揣着半块冻硬的杂粮饼,扔到云无忌面前,枯树皮一样的手搭在云无忌的肩膀上,摸了摸,浑浊的右眼亮了亮:“怎么样?三重成了?”

云无忌收了功,接过杂粮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他慢慢嚼着,声音沙哑却沉稳:“成了,石叔,能藏住气血了,就算是先天高手站在我面前,也看不出我练过武。”

石莽坐下,凑到篝火边烤火,断腿处的旧伤一到下雪天就疼,他咬着牙揉了揉,脸上的刀疤扭曲着,这道刀疤就是七年前窦天德的血影堂杀手砍的,刀砍在他脸上,砍瞎了左眼,当时他抱着云无忌滚下山沟,又撞断了右腿,但保住了云无忌的命。

“好……好啊……”石莽喘着气,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里面是半块虎符,青铜的,缝隙里还嵌着七年前发黑的旧血,“这是侯爷当年给我的,一半在我这儿,一半你从小揣着,合起来就是调兵的虎符,当年侯爷早就料到窦天德要反,提前把旧部都藏在了北境,就等着云家后人拿虎符去收。”

云无忌接过虎符,揣进贴身的怀里,贴着心口,暖乎乎的,他还记得五岁那年,爷爷云烈把他抱在膝头,教他拉五石弓,说“我云家子孙,上马能杀胡虏,下马能安百姓,就算死,也不能丢了云家的脸”,那时候定北侯府车水马龙,满院都是桃花,楚惊鸿扎着羊角辫,摘了桃花插在他头上,说“无忌哥哥,以后我给你当媳妇”,谁能想到,七年之后,就剩他一个人,躲在这不见天日的山洞里。

“石叔,我出山之后,第一步该怎么做?”云无忌给篝火添了一块干柴,火苗窜起来,映亮了他年轻的脸,轮廓分明,眼神黑得像深潭,这个躲在深山里七年的少年,早就沉淀出同龄人没有的沉稳。

石莽抽了一口自己卷的旱烟,吐出一口烟,缓缓道:“忍。”

就一个字,重得像千斤。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就一条命,一身半成的功夫,所以要装,装成最没用的落魄书生,谁都看不起你,谁都不防备你,你才能活,才能等到机会。”石莽的烟锅子磕在石头上,火星溅起来,“我教你的相面识人,教你的兵法诡道,都给我藏好了,别露,什么时候刀架在窦天德脖子上了,再露出来。窦天德不是铁板一块,他亲女儿窦婉,现在的太后,早就跟他不是一条心——窦天德要篡位,窦婉要当太皇太后,两个人都想掌权,这就是你的机会。”

云无忌点头,这些话石叔说了不下一百遍,他早就刻在骨子里了:“我记住了,先去京城,考春闱,进朝堂,看他们父女互斗,咱们坐收渔利。”

“对。”石莽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块暖玉,油润通透,放在云无忌手里,“这是当年侯爷打北狄,单于给的贡玉,侯爷赏了我,我带了一辈子,暖玉护心,能挡致命一击,你带在身上,关键时候能救你的命。我不中用了,身上中了血影堂的催心断骨掌,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我死了之后,你把我埋在山洞外面,对着京城方向,我要看着你杀窦天德,给侯爷报仇。”

云无忌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暖玉硌得手心发疼,他眼睛红了:“石叔,我不走,我带你找药,咱们一起出山。”

“傻孩子。”石莽摸了摸他的头,手都在抖,“我一家五口,当年跟着侯爷打北狄,没死在胡马刀下,反倒满门都死在窦天德手里,现下就剩我一个,早活够了。你好好报仇,我下去给侯爷跟你爹禀报,就说……少主长大了,肯定能成。”

那天晚上,雪下得更大了,风刮着山洞,像鬼叫,石莽靠在洞壁上,笑着走了,走的时候眼睛还睁着,对着洞口京城的方向。云无忌给石叔擦了身子,用干草裹了,背出去,在山洞外挖了坑,埋了,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头,磕得额头血流下来,雪落在血上,很快冻成了冰。

他对着墓碑说:“石叔放心,我一定提窦天德的头来给你上香。”

第二天一早,云无忌收拾了一个布包,揣着虎符,暖玉,石莽留下的半本批注过的《孙子兵法》,走出了秦岭。走了一天,出了深山,脚下就是通往凤翔镇的官道,雪化了,路面泥泞,他走了没多远,就听到前面山口传来喊杀声,还有人求饶的声音。

云无忌躲在树后,探头一看,一群山匪拦着一队商队,把商队的人都绑了,领头的山匪头子拿着刀,架在一个老掌柜的脖子上,老掌柜白发皤然,穿着锦袍,气度不凡,喊着:“我是江南苏弘,我儿子是江南漕运总督苏明远,你们赶紧放了我们!”

山匪头子哈哈大笑,一刀拍在老掌柜脸上,打出一道血痕:“漕运总督又怎么样?这里是秦岭,窦将军的手都伸不到这儿,今天老子杀了你,抢了你的货,谁知道是老子干的?”

刀举起来,就要落下去,云无忌皱了皱眉,他本来不想惹事,刚出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世道艰难,山匪拦路劫财倒是常见,可谋财害命,他既然碰到了,不能不管。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运了三成力,轻轻一扔,石头飞出去,正打中山匪头子的手腕,“当啷”一声,刀掉在了地上。

“谁?!”山匪头子怒了,回头大喊。

云无忌从树后走出来,穿一身打补丁的短打,背着布包,看起来就是个逃荒的穷小子,斜靠着树干,笑了笑:“光天化日,杀良劫货,不太好吧?”

山匪头子一看是个半大孩子,穿得破破烂烂,一下子就笑了,叫了五个小弟:“去,把这小子给我砍了,挖了心下酒!”

五个小弟拿着刀冲过来,嗷嗷叫着,云无忌动都没动,等刀快砍到身上了,才微微侧身,顺手一带,第一个小弟就扑在了地上,脸砸在泥里,牙都磕掉了,第二个小弟刀砍过来,云无忌抬手抓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拧,“咔吧”一声,骨头断了,小弟疼得嗷嗷叫,云无忌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踹出去三丈远,撞在树上,昏过去了。

不到三招,五个小弟全躺地上了,哭爹喊娘,山匪头子眼睛都直了,没想到这个穷小子这么能打,他自己提着刀冲过来,一刀砍向云无忌的脑袋,云无忌侧身躲开,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响得整个山口都能听见,山匪头子半口牙都掉了,满嘴是血,云无忌捏着他的脖子,按在地上:“滚,以后再敢在这里作恶,我割了你的脑袋。”

山匪头子连滚带爬地带着人跑了,连自己吃饭的家伙事都不要了。苏弘老掌柜赶紧让人松了绑,走过来,拉着云无忌的手,千恩万谢,一看云无忌年轻,气质不凡,虽然穿得破,眼神却亮得吓人,越看越喜欢,问他:“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要去哪里?”

“晚辈云无忌,去京城,考春闱。”云无忌笑了笑,语气谦和。

苏弘一听,更高兴了,原来是个要考科举的书生,还是个有本事的书生,他赶紧掏出一百两银子,塞给云无忌:“云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这一百两银子你拿着全当是盘缠,去京城考科举,也不用那么苦。”

云无忌笑了笑,把银子推了回去:“老掌柜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我一个穷书生,要这么多银子也没用,带在身上还招贼。”

苏弘更佩服了,现在的年轻人,哪个不爱钱?这个云公子,居然推了一百两银子,绝对不是普通人。他想了想,掏出一封推荐信,还有一块紫檀木腰牌,递给云无忌:“我儿子苏明远在江南当漕运总督,你拿着这封信,还有这块腰牌,过长江的时候,找漕运的船,他们不敢拦你,还能给你安排食宿。我知道你有志气,不想靠别人,可这只是我一点心意,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我老头子。”

云无忌接过腰牌,掂了掂,收下了:“那我就多谢老掌柜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以后有用得着云无忌的地方,我一定还。”他心里清楚,江南漕运现在在窦天德手里盯着,苏家能活下来,不容易,今天他救了苏弘,这份人情,以后说不定真能用得上。

苏弘留云无忌在商队住了一天,给了他二十两银子当盘缠,说什么都要他收下,云无忌只好收下了,第二天一早,告别苏弘,继续往北走,他没有直接去京城,而是绕了一百多里路,去了青城山——他听说楚惊鸿当年没死,被青冥剑派老掌门路过救了,带回了青城山,他要去看看她。

到了青城山山门外,云无忌换了一身提前准备好的青布长衫,扮成一个上山烧香的书生,混在香客里往山上走,刚走到半山腰,就听到前面有人说话,是青冥剑派的弟子,在拦着一个穿青衫的年轻姑娘,姑娘背着一把剑,眉眼英气,正是楚惊鸿,七年了,她长高了,长开了,还是那副直爽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带着化不开的愁。

“楚惊鸿,掌门说了,你私藏钦犯后代,要是交出来,就饶了你,不然就把你赶出青城山!”一个胖道士斜着眼喊。

楚惊鸿握着剑,冷着脸说:“我不知道什么钦犯后代,掌门要是想赶我走,我走就是了,少废话。”

云无忌躲在树后,心脏一下子揪紧了,原来是青冥剑派现任掌门收了窦天德的银子,已经开始算计她了。就在这时候,胖道士看到了树后的云无忌,喊:“那是谁?过来!是不是你跟楚惊鸿勾结,藏了钦犯?”

云无忌刚要出来,楚惊鸿已经一步挡在树前,对着胖道士冷说:“这只是我路上遇到的香客,跟这件事没关系,要走我跟你们走就是了。”她说话的时候,偷偷往树这边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示意,让云无忌快走,不要出来。

云无忌心里一暖,又一酸,她都这个时候了,还想着护着他。他没有出去,现在他还没能力带她走,出去了,两个人都要死,只能忍着。

最后,楚惊鸿被青冥剑派废除了弟子身份,赶下了山,她背着剑,头也不回地走了,走过云无忌躲的树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没停,也没回头,就这样走了。云无忌知道,她已经认出他,她不能连累他,所以故意不相认。

云无忌站在树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攥紧了手里的暖玉,心里说:惊鸿,等着我,等我进了京城,站稳了脚,一定来找你,再也不让你受欺负。

从青城山下来,云无忌没有直接去京城,而是兜兜转转大半年,他想确定一件事。而后一路往北,走了两个多月,最终到了大胤的京城永安城。

这时候已经是永安十八年的秋天,秋霖连下了半个月,把永安城的城墙都泡得发了霉,城门洞里都是泥,云无忌站在永定门外,抬头看着那个三丈高的“永定”匾额,匾额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木头,他攥了攥怀里的虎符,心里说:窦天德,窦婉,我来了,七年前你们欠我云家的,我会一点一点,都拿回来。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