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半柴门惊故识 十年离散终相逢

楚惊鸿被云无忌握住手腕,脸一下子红透,从脖子红到了耳朵尖,又气又怒,运力就要刺下去,却发现自己的剑像刺在了棉花上,半分劲都运不出去,对方的手轻轻握着她的手腕,她却挣不开。

“你放开我!油嘴滑舌的贼子,我杀了你!”楚惊鸿压低声音,咬着牙说,手腕用劲,还是挣不开。

云无忌轻轻一挣,就脱开了剑锋,反手把她按在床板上,动作快得楚惊鸿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尖上,低声说出当年楚家的暗语:“秦岭楚家,剑指北狄,血不冷,魂不归。”

楚惊鸿整个人都僵了,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她猛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年轻,带着点笑,眼睛亮得像秦岭深夜的星星,哪里还是那个木讷的落魄书生?这就是她找了八年的无忌哥哥!她瞬间红了眼眶,咬着唇,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砸在云无忌的手背上,烫得很,她“扑通”一声就跪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属下……楚……惊鸿,参见……少主!”

云无忌赶紧把她扶起来,指尖擦过她脸上的泪,摸到她虎口厚厚的茧——那是天天握剑磨出来的,他心里头一下子就软了,酸得厉害。他还记得小时候,楚惊鸿跟着他在侯府后院跑,摘了桃花插在他头上,说“无忌哥哥,以后我给你当媳妇”,那时候楚惊鸿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谁能想到,八年颠沛流离,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瘦了,黑了,手上都是茧,眼里全是风尘,可那份心,一点都没变。

“这些年,苦了你了。”云无忌的声音也哑了。

楚惊鸿埋着头,靠在他胸口,肩膀抖得厉害,小声说:“我找了你七年,终于找到了,我以为我这辈子都找不到了。在青城山,我看到你了,我不敢认,我怕连累你……掌门收了窦天德三千两银子,要抓我领赏,我被赶出来,一路跟着你,我就是想确认,是不是你……”

八年前,她引开追兵,中了箭,掉进山涧,被青冥剑派老掌门救了,老掌门不知道她是楚峰的女儿,收了她当弟子,她一边学剑,一边找云无忌,找了整整七年。

云无忌抱着她,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野菊香,那是她天天在山里跑,熏出来的味道,他心里暗叹:这么个娇俏直爽的侠女,等了我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苦,我要是辜负了,真是天打雷劈。他拍着楚惊鸿的背,轻声说:“我知道,青城山我去了,我看到你了,我知道你护着我,我那时没能力带你走,所以也没敢认,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好不好?”

楚惊鸿抱着他的腰,用力点头,眼泪把他的衣襟都打湿了,她嘴里喃喃地说:“真好,真好,终于找到你了……”

门外,窗缝里,苏倾鸾站了半天,把里面的话都听全了,她握着飞刀的手松了松,转身要走,就听见屋里云无忌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带着笑:“进来吧,躲了半天了,雨打裤脚都湿了,进来烤烤火再走。”

苏倾鸾顿了顿,脚步停住,她没想到云无忌居然早就发现她了。她定了定神,推开半开的窗,跳了进去,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半块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像深山里的冰泉,她掏出一块墨玉令牌,扔给云无忌,令牌落在桌子上,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天衣阁苏倾鸾,我父亲苏墨,是当年定北侯的从事中郎。”

云无忌接住令牌,摸了摸令牌上刻的“天衣”两个字,凹凸的刻痕,熟悉得很,这是父亲当年随身带的令牌,当年苏叔叔就是拿着这块令牌,帮父亲管情报,八年前窦天德杀进来,苏叔叔把令牌交给女儿,自己自杀,这件事,石莽早就跟云无忌说过了。

他抬头微笑,看着苏倾鸾:“我知道,苏叔叔就埋在我云家祖坟的西北角,应该是你给立的碑吧,我进城的时候,有去扫过墓,给你爹磕了三个头。”

苏倾鸾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冷下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要是云无忌不是那块料,她就杀了他,天衣阁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不能找个废物:“我天衣阁帮你报仇,但是你要是成不了事,我第一个杀了你,给我爹,给云家一百七十三口人交代。”

云无忌把令牌扔回去,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挑开她脸上的面纱,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皮肤白得像雪,唇色却红得艳,眉毛细细的,眼睛像含着冰,真的是个美人,可惜,天天拿刀子,活得太苦了。他笑:“我知道你找了我三年,你要是真想杀我,刚才在外面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带着点温度:“报了大仇,我给苏叔叔立神道碑,封忠烈,天衣阁你想做楼主就做楼主,想归隐就归隐,去江南水乡买个院子,天天吃桂花糕,没人管你,我绝不拦你。”

苏倾鸾被他看得脸一红,别过脸,心里头乱得像一团麻。她见过的公子王孙太多了,哪个不是见了她就眼馋得挪不开眼,要么就是怕她天衣阁的身份,躲都来不及,只有这个云无忌,明明看着像个落魄书生,却敢这么盯着她看,说得这么坦荡,好像一切都在他眼里,他什么都知道。她攥了攥令牌,低声说:“我走了,有事你发信号,天衣阁听你调遣。”说完转身就跳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只是走的时候,耳朵尖还是红的,连她自己都没发现。

柴房里,只剩下云无忌和楚惊鸿,楚惊鸿握着剑,小声说:“少主,这个苏倾鸾,可靠吗?天衣阁这么多年藏着,谁知道他们心里想什么?”

云无忌笑了笑,吹灭了灯,黑暗里,他摸着楚惊鸿的头,说:“她爹是我爹的人,她找了我三年,比谁都想杀窦天德,有什么不可靠的?睡吧,以后有的是事做。”

黑暗里,楚惊鸿的脸更红了,她乖乖挨着云无忌躺下,身体绷得紧紧的,能听到云无忌的心跳,沉稳有力,她心里头安安稳稳的:找到了少主,以后就算死,也值了。

春闱将近,云无忌韬光养晦,一连数月闭门不出,就守着城东驿站偏院柴房,每日只读书磨墨,甘心做那个没人看得起的落魄穷书生,半扇柴门都很少开。但无人知晓日日天擦黑,柴房的窗台下必有一声轻响,天衣阁整理好的密报就放在那里,真真印证了古人那句“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云无忌也第一次真切摸到了天衣阁深不见底的厉害。

永安十九年农历二月初九,云无忌进了考场,三场考下来,云无忌答得不紧不慢,文章写得中规中矩,没有太出格的话,也没有太平庸,只有笔力,藏着云家家传的柳骨,力透纸背,主考官张秉文一看到他的卷子,当场就愣住了。

张秉文今年四十多了,头发却白了,当年他还是个穷秀才的时候,赶考路上得了重病,是云烈路过救了他,给他出钱治病,后来他中了进士,一直记着云烈的恩,也入了天衣阁。九年前窦天德杀云家满门,张秉文当时还只是个小小的修撰,不敢说话,只能偷偷把这份恨意刻在心里,这么多年,他一直坚信云家还有后人,等着云家的后人出现。

他看到云无忌的笔力,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云家家传的笔法,只有云家的人,才能写出这种沉雄的柳骨。他当场关了门,哭了半个时辰,哭完连夜换了便服,偷偷摸去云无忌住的柴房,见到云无忌,“扑通”就跪了:“属下参见少主,属下等了九年,终于等到您了!”

云无忌见状,连忙上前一步扶起张秉文,语气谦和诚恳:“张叔当年和我祖父相熟,后入我天衣阁,是过命的交情,论辈分就是我的长辈,哪里当得起这么重的礼。咱们不必拘着官场那些虚礼,您就顺着我祖父当年的习惯,叫我一声无忌就好,我往后也厚着脸皮,喊您一声张叔,亲亲热热的,反倒比那些客套自在。”

张秉文白须一颤,虎目瞬时红透,盯着云无忌半晌,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好”,终是含着泪笑了,开口一声:“无忌。”

云无忌赶紧搀住张秉文的胳膊,把他领到桌前首坐坐下。张秉文要把云无忌点成会元,说“无忌你有才,当会元天经地义。”,云无忌笑着摇了摇头:“张叔,我要是当了会元,第一天就被窦家盯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就要第十名,进翰林院做编修,官小权轻,没人注意,刚好方便做事。”

张秉文愣了愣,随即叹服,对着云无忌深深作了一个揖:“无忌沉得住气,是张叔糊涂了,老头子我虽早就想给云家平反了,但我听你的,都按你说的办。”

放榜那天,云无忌果然是第十名,赐了翰林院编修,进士出身,满京城的读书人都议论,说这个云无忌就是走了狗屎运,刚好撞对了主考官的胃口,才中了进士,不然一个穷酸,怎么可能中。满朝权贵也都没把他当回事,一个没背景没靠山的第十名进士,进了翰林院,也就是个抄书的,翻不起什么浪。

云无忌在城外护城河边上租了个小破院,每月俸禄五两银子,刚好够交房租吃饭,他还在院子里开了半块地,种点青菜萝卜,日子过得比普通老百姓还清贫,每天按时去翰林院点卯,抄书,下班就回小破院种菜,跟街边的卖菜老头都能聊半天,谁都觉得这个云编修就是个没脾气的老实人,好欺负。

掌院学士牛继宗是窦天德的门生,最看不起这种没背景的穷酸,所有脏活累活都推给云无忌。冬天翰林院磨墨要取泉水,牛继宗就让云无忌去白玉泉凿冰取水,白云泉在城郊三十里白玉寺外山涧,冬天山中冷得能冻掉耳朵,冰厚三尺,云无忌每天去凿冰,手冻得裂了好几个口子,渗着血,他不说什么,凿了冰,磨好墨,给各位翰林老爷送去,牛继宗还挑三拣四,骂他:“磨个墨都磨不好,要你这个编修有什么用?”

云无忌笑着赔罪,退出去,走到外面,对着墙角晒了晒太阳,搓了搓冻僵的手,心里吐槽:老匹夫,待我把你替窦天德卖官的证据拿出来,你就该去菜市口砍头了,跟我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翰林院要重修《大胤一统志》,这活苦,要泡在藏书楼里抄书,还没功劳,最后署名肯定是掌院的,没人愿意接,牛继宗直接把活扔给云无忌,说“你年轻,多干点活是应该的,做好了我给你升官”,云无忌笑着接了,每天泡在翰林院的藏书楼,抄抄写写,一待就是一天,半年时间,就把书修完了。

没想到,云无忌意外打开藏书楼的夹墙密室,找到了一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当年先皇赐给云烈的御笔题字,写着“忠勇无双”四个大字,还有先皇给云烈的一道密旨,说“云烈北击胡虏,功在社稷,日后若有人害云氏,朕许云氏后人持此诏清君侧”。云无忌悄悄把题字和密旨拓下来,收好了,没声张,把修好的志送给牛继宗,牛继宗看都没看,就署上自己的名字,送给皇帝,皇帝夸了牛继宗几句,牛继宗得意得不行,更加看不起云无忌,觉得云无忌就是个会干活不会争的傻子。

那个穷秀才李墨,就是当年土地庙跟着王怀安骂云无忌的,也中了进士,进了翰林院,看到云无忌好欺负,天天来蹭云无忌的笔墨纸砚,还抢了云无忌写的一篇《论北境边事》,拿去给窦继,就是窦天德的二儿子,讨好窦继,说这是自己写的,窦继夸了李墨两句,赏了他一百两银子,李墨得意得不行,回来还在云无忌面前炫耀:“云兄,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老实,不会来事,你看我,不就升官了?升了从七品编修,比你还高一级。”

云无忌笑着点头,说“李兄说的是”,心里说,你抢吧,抢得好,那文章里藏着一个只有云家才知道的边事典故,当年我爷爷收复雁门三城,最西边那个小城原来叫平胡,我爷爷改成镇远,除了云家,没人知道原来的名字,你拿去冒充,到时候看你怎么打脸。

赵灵均没事就溜出皇宫,找借口来云无忌的小破院看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进院子,就看到云无忌蹲在菜地里浇青菜,脸上沾着泥,穿着打补丁的短打,看起来像是个最普通的庄稼汉,哪里有半分那天在雨里深藏不露的样子,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云无忌抬头看到她,赶紧擦了手,请她进屋,屋里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云无忌给她倒了一杯粗茶,搬来个木墩子陪坐,笑道:“穷家破院,委屈公主了”。

赵灵均掏出一百两银子,放在桌子上,说“你一个编修,俸禄这么少,怎么够花,这些你拿着用,买件新衣服,买点好米”。

云无忌笑了笑,把银子推回去,说“我种青菜,能吃饱,不用银子,公主的心意我领了”,说完出门,摘了院子里开得最好的那朵黄菊花,回来插在赵灵均的发髻上,黄菊花配着她水红的裙子,格外好看,云无忌说“金簪玉钗,不如这野菊花配你”。

赵灵均脸一下子红了,心里头像揣了个兔子,跳得厉害,她长这么大,谁敢给她插花?也就这个云无忌,敢这么对她,偏偏她还不生气,只觉得心里甜丝丝的,比皇帝赏她的御果还甜。走的时候,赵灵均忍不住说“你以后要是有难事,就托人给我带信,我帮你”,云无忌送她出门,笑着说“我记住了,多谢公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头软了一块:这个姑娘,是真的对我好。

苏倾鸾每次都是晚上来送情报,云无忌总是煮一锅青菜豆腐汤,留着一碗热的等她,苏倾鸾从小就是杀手,天天吃冷酒冷肉,从来没人给她留过热汤,第一次喝的时候,她拿着勺子,半天没动,云无忌也不催她,自己坐在一边擦剑,等她喝完,给她添一碗,说“我这儿地方小,但是永远有你的一碗热汤”。

苏倾鸾低着头喝汤,眼泪掉在汤碗里,她不敢让云无忌看到,赶紧喝完,放下碗,放下情报,转身就走,走到巷口,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心里骂自己没用:我就是来送情报的,怎么就动心了?真是没用。有一次苏倾鸾被血影堂的人追杀,中了毒,逃到云无忌的小破院,云无忌给她吸毒,连夜上西山给她找解药,守了她一天一夜,眼睛都没合,苏倾鸾醒过来,看到云无忌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她的脉,她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半天,心里下定了决心,这辈子,就跟着这个人了,不管是生是死。

楚惊鸿在城外联系当年逃出去的云家旧部,半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给云无忌带野味,带她自己做的蜜饯果脯,帮云无忌收拾院子,补衣服,楚惊鸿手巧,补的补丁都整整齐齐,像绣了花一样。

云无忌就这么安安分分做了大半年的穷编修,没人把他当回事,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手里的棋子,已经布得差不多了,就等着一个机会,点燃窦太后和窦天德这团干柴。

机会很快就来了,这一年,窦太后过五十大寿。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