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东出潼关

第五章东出潼关

二月廿八,黎明。

疏勒河渡口的血腥气还未散尽,各路人马已分道扬镳。

少林、武当带着死伤弟子北返,他们要赶在三月初三前抵达泰山。玄苦大师临行前深深看了马三一眼:“马少侠,令尊之事,少林当年亦有亏欠。此番泰山之会,老衲定当为你作证。”

马三抱拳还礼,没有说话。他心知肚明,江湖上的承诺,在生死关头往往轻如鸿毛。

霹雳堂的人马也撤了。雷惊云将海图副本郑重交给马三:“家父有言,若马蹄令现,雷家当与马家共进退。三月初三,泰山再见。”

只有东厂、西厂、锦衣卫的人马还在渡口附近逡巡,如群狼环伺。

“他们不会轻易放我们走的。”沈青书将长弓背好,低声道。

马三点头。赵怀山吃了大亏,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而西厂汪直的出现更不简单——东西厂向来明争暗斗,此次却似有联手之意,可见“马蹄岛”三个字牵动了多少人的神经。

“先去马蹄岛。”马三说,“在泰山之会前,我们必须知道那里到底有什么。”

“可海图不全。”沈青书展开那张副本,“你看,只有航线,没有具体方位。这茫茫大海,如何寻找?”

马三盯着海图,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古怪的话:“月圆之夜,潮生之时,马蹄踏浪,星指归途。”

当时他年幼,只当父亲是神志不清的呓语。现在想来,这或许就是线索。

“今天是廿八。”他计算着,“三月三泰山之会是五天后。马蹄岛在东海之上,从这赶去至少要三天。若要在岛沉前登岛,我们只有今夜这一次机会。”

“今夜?”沈青书一愣,“可今日并非月圆啊。”

“父亲说的是‘月圆之夜’,但未必是十五。”马三目光闪烁,“我依稀记得,他去世那晚,也是二月廿八,月亮格外圆。”

沈青书抬头看天。黎明前的夜空,一弯残月如钩,哪来的圆月?

“等天黑便知。”马三不再多言,牵过“乌云盖雪”,“先离开这里。”

两人趁天色未明,沿疏勒河西行。走了约莫十里,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北通往嘉峪关,一条向南通往敦煌。

“走南边。”马三说。

“为何?去东海不是该向东么?”

“正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我们要向东,所以才往西走。”马三解释,“赵怀山不是傻子,他一定在通往中原的各处要道都布下了眼线。我们反其道而行,绕道南疆,从南海出海。”

沈青书恍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锦衣卫的追踪能力。

午时,两人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休息时,沈青书忽然按住了马三的手。远处沙丘后,有金属反光一闪而逝。

“三个,不,五个。”沈青书用唇语说,“扇形包抄,训练有素。”

马三不动声色地喝水,眼睛余光扫视四周。果然,五个灰色身影正借着地形掩护,缓缓靠近。他们穿着与戈壁同色的伪装服,若非沈青书眼尖,根本发现不了。

“锦衣卫的‘灰隼’。”沈青书继续用唇语,“专门负责追踪暗杀,棘手。”

马三点头,手缓缓移向刀柄。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在灰隼进入二十步距离时,马三动了。但不是拔刀,而是抓起一把沙土,扬手洒向空中。

几乎同时,沈青书的箭已离弦。

嗖!嗖!嗖!

三箭连珠,分取三人。距离太近,灰隼们又正被沙土迷眼,根本来不及反应。三声闷哼,三条人影从藏身处滚出,喉间各插一箭。

剩下两人反应极快,一个贴地翻滚避开后续箭矢,另一个则甩出三枚铁蒺藜,直取沈青书面门。

马三拔刀。

刀光一闪,铁蒺藜被尽数劈落。他身形不停,如猎豹般扑向最近那人。那灰隼拔刀格挡,刀法狠辣,招招夺命。但马三的断魂刀更快——第七招,刀锋划过对方手腕,绣春刀当啷落地;第八招,刀背拍中太阳穴,那人软软倒下。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吹响警哨,转身就逃。

沈青书再射一箭,正中其小腿。那人踉跄倒地,被马三赶上,一脚踩住背心。

“谁派你们来的?”马三沉声问。

灰隼咬牙不答。

沈青书走过来,蹲下身,从他怀中搜出一块腰牌。不是锦衣卫的,而是东厂的。

“曹无伤的人。”沈青书皱眉,“东西厂果然联手了。”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听声音,不下三十骑。

“走!”马三当机立断,翻身上马。

两人一骑,沿着干涸的河床狂奔。“乌云盖雪”虽老,但耐力极佳,在松软的河床上反而比追兵的战马更灵活。一路向南,渐渐远离渡口。

日头西斜时,他们终于甩掉了追兵,在一处废弃的烽燧停下歇息。

沈青书包扎着小腿的擦伤——刚才在马上被流箭所伤。马三则爬上烽燧顶端瞭望,确认没有追兵后,才稍松口气。

“这样不是办法。”沈青书说,“他们人多势众,我们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路。”

马三沉默。他何尝不知?只是眼下除了逃,还能怎样?

夜幕降临,戈壁气温骤降。两人在烽燧内生火取暖,分食最后一块干粮。

“你父亲的手札里,还说了什么?”马三忽然问。

沈青书沉吟片刻,道:“他说,当年那趟漠北之行,名义上是追剿鞑靼残部,实则是奉了密旨,寻找建文帝后人的下落。”

“建文帝?”马三皱眉,“他不是在靖难之役后就失踪了么?”

“官方说法是如此。但永乐年间,成祖多次派郑和下西洋,名义是宣扬国威,实则是为了寻找建文帝踪迹。”沈青书压低声音,“家父手札记载,郑和第六次下西洋时,确实在海外某岛找到了建文帝后人,还绘制了详细海图。但这海图被分成了三份,一份呈给成祖,一份郑和自留,还有一份……”

“落在了我父亲手里?”马三接口。

“是。而且你父亲那份,是唯一标注了马蹄岛具体位置的全图。”沈青书神色凝重,“家父推测,当年漠北之行的真正目的,就是夺取这份全图。但不知为何,你父亲宁死也不交出来,最后还带着图失踪了。”

马三想起父亲临终时的模样:七窍流血,却死死抓着自己的手,反复念叨“不能交,不能交……”

“他守住的不仅是一张图。”马三缓缓道,“更是一个足以动摇国本的秘密。”

“什么秘密?”

马三摇头。父亲至死也没说。

夜深了。沈青书靠在墙边睡着了,呼吸均匀。马三却毫无睡意,他走出烽燧,仰望夜空。

戈壁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如练,繁星如沙。他寻找着北斗七星,寻找着父亲曾教他认过的那些星宿。

忽然,他愣住了。

东方地平线上,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

今天明明是廿八,月亮怎么会圆?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幻觉。那轮月又大又圆,皎洁如银盘,月光洒在戈壁上,给万物镀上一层清辉。

“月圆之夜……”他喃喃道。

不对,不是真的圆月。他仔细看,发现月亮周围有一圈光晕,朦朦胧胧的,像是透过水雾看到的景象。

“海市蜃楼?”沈青书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望着那轮“圆月”惊叹。

“是月光折射。”马三忽然明白了,“在特定天气条件下,月光会被大气折射,形成月晕。父亲说的‘月圆之夜’,指的不是日期,而是这种天象!”

他想起另一句:“潮生之时,马蹄踏浪,星指归途。”

潮生——东海涨潮时。马蹄踏浪——马蹄岛的形状。星指归途——用星辰指引方向。

“我懂了!”马三激动道,“在特定的月晕之夜,东海涨潮时,根据星辰方位,就能找到马蹄岛!”

沈青书也醒悟过来:“所以海图上没有具体坐标,因为它本就不是用普通方法能找到的!”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

“今夜就是月晕之夜。”马三看着东方,“潮汐……现在是什么时辰?”

沈青书仰观星象:“子时三刻。东海此刻应是寅时涨潮——还有一个时辰!”

“来得及么?”马三皱眉,“从这里到东海,最快也要三天……”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驼铃声。

一支商队正从西边缓缓行来。十几匹骆驼,驮着货物,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看方向,是要往敦煌去。

马三灵机一动:“借骆驼!”

“什么?”

“骆驼比马快,而且耐力更好。我们抢在追兵反应过来前,骑骆驼穿越沙漠,从南疆出海!”

说干就干。两人潜近商队,马三刚要动手,却听商队中有人笑道:“马少侠,要借骆驼说一声便是,何必偷偷摸摸?”

火光一亮,商队中走出一人。青衫,斗笠,正是姜尚!

“前辈?!”马三愕然。

姜尚笑呵呵地牵过两匹骆驼:“早算到你们要走这条路。骆驼备好了,干粮清水也齐全。”他拍了拍驼背,“这两匹是‘千里追风驼’,日行八百里,三天可到泉州港。”

马三心中感激,抱拳道:“前辈大恩,马三铭记。”

“别急着谢。”姜尚神色一肃,“你们此去马蹄岛,凶险万分。岛上不仅有机关陷阱,更有……”他顿了顿,“一些你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还请前辈明示。”

姜尚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个油布包:“这是你父亲当年托我保管的。他说,若有一日你执意要去马蹄岛,便把这个交给你。”

马三接过,入手沉重。打开油布,里面是半块黑铁令牌,形状古怪,像某种兽类的爪子。

“这是?”

“登岛的凭证。”姜尚沉声道,“马蹄岛外有奇门遁甲大阵,若无此令,纵是大罗金仙也进不去。另外……”他看了沈青书一眼,“岛上有些东西,看到便是劫数。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沈青书问:“前辈不与我们同去?”

“我还有事要办。”姜尚望向东方,“三月初三,泰山之会,我要先去会会那些牛鬼蛇神。”他拍拍马三肩膀,“记住,三月三之前必须离岛。否则……”

“否则如何?”

“岛沉之时,便是葬身海底之日。”姜尚说完,转身走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马三握紧铁令,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沈青书已收拾妥当,翻身上驼:“走吧,时间不多了。”

两人驱驼南行。骆驼果然神骏,在沙地上奔走如飞,将追兵远远甩在身后。

三天后,二月初一,泉州港。

海风咸湿,千帆竞渡。马三站在码头上,望着茫茫东海,心潮起伏。

父亲当年就是从这里出海的么?他到底在岛上看到了什么,以至于要用生命去守护那个秘密?

“船找好了。”沈青书从码头回来,身后跟着个老船夫,“他说认识去马蹄岛的路,但价钱不菲。”

老船夫姓陈,在这片海域跑了一辈子船。他看了马三手中的铁令,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色:“这令牌……你们从哪得来的?”

“家传之物。”马三含糊道。

陈老盯着他看了半晌,叹道:“十五年前,也有个人拿着这令牌来找我。也是个姓马的,使一把环首刀,刀法很厉害。”

马三浑身一震:“他……他还活着么?”

“活着离开了。”陈老说,“但离开时像是变了个人,整天神神叨叨的,说什么‘不该看,不该看’。”他摇摇头,“那趟之后,我就再没载人去过马蹄岛。太邪门。”

“邪门在哪?”

“说不清。”陈老点起旱烟,“那岛时隐时现,有时明明看着在前面,一转眼就不见了。而且……”他压低声音,“岛上没人,但有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是在笑。”

马三与沈青书对视一眼。

“陈老,这趟我们非去不可。”马三取出一袋银子,“这些是定金,回来再付双倍。”

陈老掂了掂钱袋,又看看铁令,最后咬牙道:“行!看在这令牌的份上,老汉再跑一趟。但话说前头,若有什么不测,可别怨我。”

“自然。”

三人上了一艘单桅帆船。船不大,但很结实,是闽地常见的“福船”。陈老升起帆,调整好方向,小船便驶离港口,向大海深处而去。

海天一色,碧波万顷。马三站在船头,任凭海风吹拂。这是他第一次出海,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很久以前来过这里。

“令尊的手札里,提到过岛上的情形么?”他问沈青书。

沈青书摇头:“只说到岛外有迷雾大阵,入阵之法就记在海图上。可海图不全……”

“我有办法。”马三展开那份副本,又取出父亲留下的铁令。月光下,他忽然发现铁令上有极细的纹路,在特定角度下,竟与海图上的线条重合。

“我明白了!”他兴奋道,“铁令是钥匙,海图是锁。两者合一,才能找到真正的航线!”

他将铁令按在海图某个位置,透过月光看去,那些原本杂乱的线条竟自动组合,形成一条清晰的航线。起点是泉州港,终点正是马蹄形的岛屿。

“原来如此。”沈青书也看懂了,“设计这图的人真是心思缜密。缺了任何一件,都找不到正确位置。”

陈老在舱掌舵,见状嘟囔道:“老汉跑了四十年船,从没见过这种导航法。你们要找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马三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

前方海面上,不知何时升起了一片浓雾。雾是诡异的乳白色,翻滚涌动,像是有生命一般。雾中隐约可见一座岛屿的轮廓,形如马蹄,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就是那里。”马三心跳加速。

陈老却脸色大变,急忙转舵:“不能去!那雾……那雾会吃人!”

话音刚落,浓雾已如巨兽般扑来,瞬间将小船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