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迷雾迷踪
雾浓得化不开。
三丈之外不见人影,连海浪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陈老拼命转舵,可船像是被无形的手抓住,不由自主地向雾中驶去。
“没用!舵失灵了!”陈老绝望地喊。
马三握紧刀柄,凝神戒备。沈青书也摘下长弓,搭箭上弦。
雾中传来声音。
起初是低语,像是很多人在窃窃私语,听不清内容。接着是笑声,凄厉而疯狂的笑声,时远时近。最后是哭声,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老人的哭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毛骨悚然。
“鬼……是鬼啊!”陈老抱着头缩在船舱里。
“不是鬼。”沈青书沉声道,“是风声穿过礁石空洞产生的声音,加上雾气折射,听起来像是人声。”
话虽如此,他的手心也沁出了汗。
船继续前行,前方渐渐显露出岛屿的轮廓。那确实是一座马蹄形的岛,两端高耸,中间凹陷,形成一个天然港湾。岛上树木葱茏,但都是黑色的,在雾中如鬼影幢幢。
“看那里!”马三指向港湾。
雾霭中,隐约可见一艘大船的轮廓。不,不止一艘,是整整一支船队!大大小小十几艘,全都搁浅在港湾里,船身长满藤壶和海藻,显然已废弃多年。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艘宝船,体量巨大,足有寻常船只的三倍。尽管破损严重,仍能看出当年的恢宏气势。
“那是……”沈青书倒吸一口凉气,“郑和的宝船!”
马三也认出来了。他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宝船的图样,与眼前这艘一般无二。
“永乐年间,郑和船队曾六下西洋。”沈青书喃喃道,“史载第六次返航后,有一艘宝船失踪,连船带人再无音讯。难道就是这艘?”
小船缓缓靠岸。马三率先跳下,脚下是松软的黑色沙滩。沈青书紧随其后,陈老则死活不肯下船,说要留在船上等他们。
“两个时辰。”马三说,“若我们没回来,你就自行离开。”
“你们一定要回来啊!”陈老哭丧着脸。
两人踏入森林。树木是黑色的,叶子也是黑色的,整座岛像是被墨汁浸染过。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闻之欲呕。
“小心,这香气有毒。”马三撕下衣襟,蘸了海水捂在口鼻上。
沈青书也照做。两人一前一后,向岛屿深处走去。
按照海图标记,岛屿中心应该有一座祭坛,秘密就藏在祭坛之下。但林中根本没有路,只能凭感觉前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片空地,中央果然有一座石砌祭坛,呈圆形,分三层。祭坛周围立着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古怪的图案。
“是星图。”沈青书仔细辨认,“这是北斗,这是紫微,这是……”
他忽然停住,脸色煞白。
“怎么了?”
“这十二根石柱,对应的是十二地支。”沈青书声音发颤,“但它们排列的顺序是反的——子位在午位,丑位在未位……这是逆转阴阳的凶阵!”
话音未落,祭坛中央突然升起一道光柱。光呈暗红色,冲天而起,穿透浓雾,直抵苍穹。光柱中,隐约可见无数人影晃动,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那是……”马三眯起眼。
光柱中的人影逐渐清晰。他们穿着明朝初年的服饰,有文官,有武将,有太监,有宫女。所有人都在跪拜,朝着同一个方向。
马三顺着他们跪拜的方向看去,看到了祭坛最高处的那个人。
那是个中年人,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戴翼善冠,面容清癯,目光哀伤。他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方玉玺。
“建文帝……”沈青书失声。
传说中的建文帝朱允炆,竟真的在这座岛上!
但马三很快发现了不对劲。这些人影虽然清晰,却没有任何动作,像是凝固的雕塑。而且他们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透过他们看到后面的景物。
“是幻象。”他说,“是某种机关投射出来的幻象。”
果然,那“建文帝”开口说话了,声音空洞而遥远,仿佛从地底传来:
“朕,朱允炆,太祖高皇帝之嫡孙。靖难兵起,江山易主,朕愧对列祖列宗……”
他缓缓叙述着靖难之役的经过,燕王朱棣如何起兵,如何攻破南京,他如何在宫中自焚(实则是金蝉脱壳),又如何在大臣保护下逃到海外。
“……朕携传国玉玺至此,本欲积蓄力量,光复河山。奈何天不假年,随行臣子相继离世。朕自知大限将至,特留此影,告之后人……”
“玉玺在此,可号令天下。然得玺者,需立誓:不得以此玺称帝,不得以此玺兴兵,不得以此玺祸乱苍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说完,他将木匣合上,放回祭坛中央。人影渐渐淡去,光柱也缓缓消散。
祭坛上,真的出现了一个木匣。
马三和沈青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传国玉玺——那可是自秦始皇以来历代皇帝的正统象征!得玉玺者得天下,这诱惑太大了。
“难怪……难怪成祖要派郑和四下寻找。”沈青书喃喃道,“难怪东厂、西厂、锦衣卫都要抢这海图。传国玉玺,得之便可名正言顺地登基称帝!”
马三却皱眉:“不对。如果只是玉玺,父亲为何宁死也不交出来?这虽然重要,但还不至于让他赔上性命。”
“你的意思是……”
“岛上还有别的秘密。”马三环顾四周,“而且一定比玉玺更可怕。”
他走上祭坛,靠近那个木匣。匣子是紫檀木所制,雕刻着九龙戏珠的图案,精美绝伦。他伸手想打开,却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有机关。”沈青书也上来,仔细检查,“你看这里,有个凹槽,形状像是……”
他从怀中取出那块铁令,对比了一下,严丝合缝。
“原来这才是铁令的真正用途。”沈青书将铁令放入凹槽。
咔哒一声,匣盖弹开。
里面果然是一方玉玺。方圆四寸,上纽交五龙,正面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玉质温润,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莹莹光泽。
传国玉玺,和氏璧所制,自秦传至明,失踪已逾百年。如今,它就在眼前。
马三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拿。
就在他指尖触到玉玺的刹那,异变陡生。
祭坛剧烈震动,十二根石柱同时发出红光。地面裂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阶梯深处,传来隆隆声响,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
“不好!触动了机关!”沈青书急道。
马三当机立断,抓起玉玺塞入怀中:“走!”
两人刚跳下祭坛,原本站立的地方就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紧接着,整个岛屿都开始震动,树木倾倒,山石滚落。
“岛要沉了!”沈青书脸色煞白。
“不可能!还没到三月三!”马三边跑边喊。
但事实摆在眼前。地面在开裂,海水从裂缝中涌入,黑色沙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淹没。
两人拼命向港湾跑去。来时一刻钟的路,回去却觉得无比漫长。不断有树木在身旁倒下,有裂缝在脚下张开。马三拉着沈青书,在崩毁的森林中左冲右突。
终于看到海岸了,陈老的小船还在,但船体已倾斜,显然也受到了影响。
“快上船!”陈老拼命招手。
两人跳上船,陈老立刻升帆转舵。小船刚驶离港湾,身后的岛屿就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整座马蹄岛,从中间断裂,缓缓沉入海中。那些搁浅的宝船、楼船,连同岛上的黑色森林、诡异祭坛,全部被海水吞噬。
浓雾渐渐散去,月光重新洒在海面上。刚才还屹立在海中的岛屿,此刻已无影无踪,只剩下一圈圈扩散的涟漪。
“真的……沉了。”沈青书望着海面,喃喃道。
马三摸出怀中的玉玺。玉玺冰凉,在月光下泛着幽光。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时说的话:
“有些东西,不该存在于世。看到了,是祸;拿到了,是灾。”
原来父亲指的不仅是玉玺,更是这座岛本身。这座承载着前朝最后希望、也隐藏着无尽秘密的岛屿,本就不该被人发现。
“现在怎么办?”沈青书问。
马三收起玉玺,望向西方:“去泰山。三月初三,把所有事情做个了断。”
小船调转方向,驶向大陆。在他们身后,海面渐渐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只有马三知道,怀中的玉玺重如千钧。
这方传国玉玺,将掀起怎样的腥风血雨?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风暴,已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