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盯着房梁,罗盘在掌心微微震颤。指针还在抖,光晕由灰紫转成暗褐,频率跳到每秒十三次,像心跳快断前的抽搐。他没动,眼角余光扫向书生——那人瘫坐在木凳上,手还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淌。
“别抬头。”陆明轩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爬过去,“也别出声。”
书生手指缝里挤出半只眼,看见陆明轩举着手,罗盘浮在掌心三寸高,光晕照着他下巴,一明一暗。
两人就这么僵着。
屋顶再没响动。瓦片没再摩擦,连风都停了。巷子外头的狗也不叫了,整条街像被谁按进水缸里,闷得喘不过气。
过了三息,也许五息,陆明轩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把罗盘收进证物袋,咔一声扣紧。
“刚才那一下,不是你弄的吧?”他问。
书生摇头,嗓子里滚出个“不”字,尾巴拖得老长。
“也不是风?”
“不是……这屋檐我修过两次,风刮不动。”
陆明轩嗯了一声,重新坐回桌边,动作不急,像是刚才那一瞬的警觉压根没发生过。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摊开,里面包着半截烧剩的香头,黑灰裹着一点红芯。
“你点的就是这个?”
书生点头:“每天三炷,不多不少。”
陆明轩捏起香头,凑近鼻尖闻了一下。一股子药味底下藏着腥甜,像是铁锈泡在蜜里。他没用系统,直接塞进证物袋。
“你最近夜里做梦吗?”他忽然问。
书生愣住,手停在半空。
“做。”陆明轩盯着他,“梦见花开,黑的,有香味,对不对?”
书生猛地抬头,眼珠子瞪得发直:“你怎么知道?!”
“每晚都有一朵黑色花在我胸口开,越开越大……它吸我的气,我醒不来……”他说着说着声音发抖,手指抠进膝盖,“我以为是……是考前心虚……”
陆明轩没接话,反手打开记录册,翻到第七页。上面用炭笔潦草记着:慈济堂,近七日收治十九名考生,症状一致——夜惊、呓语、抓挠胸口皮肤至出血,皆称“梦中有花”。
他合上册子,轻飘飘一句:“不止你一个。”
书生喉咙里咯噔一下,像吞了块碎骨头。
“他们说我是疯了……大夫给我喝安神汤……可那花还是开……”他低头看自己手心,指甲缝里的墨渍已经干成褐色,“我缝纸人的时候,它就开得慢一点……我以为……我以为是祖师爷显灵……”
“所以你信了那个蒙面人?”
“我不信能怎么办?”书生突然抬高声音,又立刻压下去,像是怕惊动屋顶的人,“我六年乡试,一次都没中!家里卖田卖地,娘死的时候连口薄棺都没有!我弟弟摔断腿躺在炕上,天天问我‘哥,咱还能吃饭吗’?这时候有人跟我说‘照我说的做,三年内必中状元’,你说我能不信吗?!”
他说完喘粗气,胸口起伏,眼睛通红。
陆明轩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这种人。不是坏,是穷到了墙角,连影子都被踩扁了。这时候递根稻草,他都能当成登天梯。
“你还瞒了什么?”他问。
书生咬唇,半天不吭声。
“比如,你胸口是不是开始疼了?左边第三根肋骨下面,像有东西往上顶?”
书生浑身一震。
“还有,你耳朵里有没有听见细声?像有人在念经,但听不清词?”
他又抖了一下。
“每次你点香,念那句‘引魂归线,借气通途’的时候,花是不是开得特别快?”
书生终于撑不住,整个人滑下凳子,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我不知道那是害人的!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我以为那是修行的劫……是成才前的磨……”
陆明轩站起身,绕到桌前,把那个未完成的纸人拿起来。左手红布上写着八字:壬午年三月初七,酉时生。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下布角,发现是用血混朱砂写的,已经渗进纤维。
他打开罗盘,注入0.1侦测点。
指针缓缓转动,最终指向纸人,光晕呈涡流状旋转。
【检测到命格共振偏移现象,目标个体(书生)与八字持有者无直接关联,推测为‘引渡媒介’用途。】
陆明轩眼神一闪。
不是夺运,也不是炼尸。
是养花。
往生教根本不需要这些孩子真的出事。他们要的是“命格宜引”的八字作为信号源,让书生这种走投无路的人当“代行者”,一边供奉八字,一边点燃混沌香,把梦魇花种进自己脑子里。
每一次念咒,都是给花浇水。
每一次做梦,都是花在扎根。
等到春闱那天,几百个考生挤在贡院号舍里,闭眼入睡——那一刻,所有被污染的梦境就会被某种机制连接成网,像一张铺开的蛛网,轻轻一震,全城智识之士集体发疯。
他低声说:“他们不是要杀谁……是要让整个科举变成一场集体梦魇。”
书生抬起头,脸上全是土:“什么?”
“你不是第一个。”陆明轩把纸人装回证物袋,“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们找的都是你这样的人——有功名心,走投无路,愿意信任何一句话。你们不是凶手,是花盆。他们在你们脑子里种花,等开花那天,所有人一起疯。”
书生嘴唇哆嗦:“那……那我还能活吗?”
陆明轩看他一眼:“现在停下,可能还来得及。再晚十天,花根缠进识海,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他收好记录册,从怀里掏出一副缚灵索,浸过朱砂的麻绳,软得像旧布带。
“走吧,跟我回缉仙司。”
书生没动。
“你还想等那个‘蒙面人’来送你状元帽?”
“我……我怕衙门不信我……”
“信不信不重要。”陆明轩抓住他胳膊,往上提,“重要的是,你现在站起来了。”
书生踉跄两步,扶住桌子才稳住。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瘸腿桌,桌上还摊着《四书集注》,翻到“大学之道”那一页,墨迹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黑。
他忽然伸手,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这是我爹留下的。”他小声说。
陆明轩没多问,只拉开门。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得院子里的烂筐泛白。墙根那个狗洞还在,草叶沾着露水,微微发亮。
两人走到院中,陆明轩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屋顶。
瓦片整齐,没有动静。
但他知道,刚才那一下脉冲不是错觉。有人在看,或者在听。
他把证物袋系紧,夹在腋下,一手扶住书生肘部,脚步稳定朝外走。
巷子很窄,两边墙高,阳光只切下一溜细长的光带。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地上,像两条并行的线。
走到巷口,陆明轩停下。
他从证物袋里取出罗盘,最后一次确认方向。
指针稳稳指向紫宸殿偏西,频率回落至11次每秒,和道观废墟测到的一模一样。
他合上盖子,放进怀里。
“走。”他说。
书生点点头,脚步虚浮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东市街口。油条锅还在滋啦响,卖菜的老汉换了位置,蹲在茶摊边上吹牛。没人注意他们。
陆明轩走在前面,背挺得直,手里紧握着证物袋。
他知道,这一趟回去,得把慈济堂那十九个病案调出来,还得查最近一个月所有上报“梦魇失常”的考生名单。
更重要的是,得说服司徒远——这事不能再压着了。
春闱还有四十天。
而往生教,已经在城里种下了几十个花盆。
他走出巷子,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书生在他身后小声问:“大人……我们真能拦住他们吗?”
陆明轩没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