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那会儿,陆明轩还在道观废墟那儿蹲着,罗盘刚试出来,手心还出汗。这会儿他走在东市街口,太阳已经晒到屋檐顶了,油条锅滋啦响,人也多了起来。
他正低头琢磨记录册上写的“混沌灵气频率11次每秒”,忽然听见前头一阵乱。
“哎哟!天上挂纸人啦!”
一个小孩蹦起来指着房檐,嗓门尖得能戳破耳膜。旁边几个卖菜的也抬头,脖子仰得像一群鹅。
陆明轩顺着看过去,瓦片缝里卡着个巴掌大的黄纸小人,用红绳吊着,风一吹晃两下,纸面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捏过又展开。
他没动声色,手却已经摸进袖子,把罗盘掏了出来。
注入0.1侦测点的动作早就熟了,跟点烟似的利索。罗盘浮起半寸,指针一开始打摆子,灰紫色光晕忽明忽暗。他闭眼,心里默念:“铁锈混腐叶味,定向捕捉。”
指针猛地一顿,偏了十五度,稳住不动。
光晕颜色加深,系统弹出一行字:【检测到微量混沌灵气残留,频段重叠度82%,来源可溯。】
他眼皮跳了一下。
不是巧合。这玩意儿跟道观地下的血池是同一路气,只是更稀,像是被人稀释过、或者搬运途中漏了点。
他合上罗盘盖,夹在腋下就往前走。人群还在指指点点,有个老汉说这是哪家孩子玩阴的,该打屁股。陆明轩没停,穿过摊位间的窄道,闻见一股子香烛味混着馊豆浆的气息。
走到街角,他停下,再开一次。
指针指向南边,一条斜巷子,墙皮剥落,晾衣绳横七竖八挂着尿布和破袄。他拐进去,脚步放轻。越往里走,街上越安静,狗叫都少了。
巷子尽头是片贫民区,房子歪歪扭扭,有的拿木板钉窗,有的直接拿草帘子挡风。空气里飘着一股陈年霉味,底下还藏着一丝——对,就是那股铁锈混腐叶的味道。
他又测了一次。罗盘光晕比刚才亮了半分,指针直挺挺指着最西头那间矮屋。
那户人家门框发黑,门缝贴着张泛黄符纸,窗棂上挂五色布条,门环上缠着麻线,一看就是请过道士做过法的。可惜符纸边角卷了,布条褪色,麻线断了一根。
陆明轩没敲门。
他绕到后墙,发现墙根塌了个洞,刚好够人钻。地上有新鲜脚印,进出都有,但外头的深,里头的浅——说明人刚回来不久。
他蹲下身,从怀里取出罗盘,最后一次确认。
指针几乎要撞到边缘,光晕呈涡流状旋转,频率稳定在11次每秒。
就是这儿。
他收好罗盘,两手撑地,弓着背从狗洞爬了进去。
院子里堆着烂筐和碎砖,墙角有个灶台,锅盖都没盖严。他贴着墙根挪到窗边,透过破纸糊的窗户缝往里瞧。
屋里光线暗,一张瘸腿桌上摊着几张黄纸,还有支秃毛笔、一碗浆糊。桌角压着本破书,封皮写着《四书集注》,页边都磨毛了。桌中央摆着个半成品纸人,还没画五官,左手缝着一小块红布,右手空着。
陆明轩正盯着那红布,忽然听见“嚓”一声。
屋里有人划火折子。
他立刻缩头,背贴墙壁。几息后,门轴吱呀响,那人出来了,手里端着个铜盆,里面是烧过的纸灰,冒着青烟。
是个年轻男人,三十不到,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他走到院子角落,把灰倒进土坑,嘴里还念叨:“今日已毕,明日再续……祖师爷保佑,让我中个举人也好……”
说完转身要回屋。
陆明轩一步从墙后绕出来,声音不高不低:“你这纸人,缝的是童男童女的八字吧?”
书生吓得差点把铜盆扔了,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墙上,嘴唇哆嗦:“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缉仙司。”陆明轩亮出腰牌,顺手塞回怀里,“别烧那纸人,我刚抢回来一半。”
书生眼睛瞪圆,扭头就往屋里冲。
陆明轩早有准备,三步并两步抢在前头,一把推开他,反手关上门,将桌上半成品纸人抄在手里。
纸人右手上确实空着,但左手红布内侧有用极细墨笔写的一串字:壬午年三月初七,酉时生。
他翻过来一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命格宜引,魂弱可塑**。
“你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陆明轩把纸人举到他眼前,“但它已经在吸你阳气了。”
书生浑身一抖,抬头看屋顶,像是怕那话被谁听见。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他声音发颤,“半个月前夜里回家,路上遇见个蒙面人,说我文才够,命格差,若肯照他说的做,三年内必中状元。”
“条件呢?”
“每天缝一个纸人,填上他给的生辰八字,供在桌上点三炷香,初一十五换新纸……别的不用管。”
“报酬呢?”
“他说……等祭礼成了,自然送我一场富贵。”
陆明轩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信?”
“我不信能怎么办?”书生突然激动起来,眼眶发红,“我考了六次乡试,次次落榜!家里田卖光了,娘病死没钱埋,弟弟去给人扛活摔断了腿……我连顿饱饭都吃不上!这时候有人跟我说‘照做就有出头日’,你说我能不信吗?”
他说完喘粗气,胸口起伏,手指抠着桌沿,指甲缝里全是墨渍。
陆明轩没说话,只把罗盘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注入0.1侦测点。
罗盘浮起,指针缓缓转向书生,灰紫色光晕笼罩他全身。
【目标个体体内检出微量混沌灵气渗透,浓度0.19单位,持续时间约12日,符合长期接触特征。】
“你看不见这光,但我看得见。”陆明轩指着罗盘,“它现在缠着你,像藤蔓往上爬。再过一个月,你就算不死,脑子也得糊涂。到时候别说中举,话都说不利索。”
书生盯着罗盘,脸一点点白下去。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害人啊!我只是想……想改命……”
“谁给你的八字?”陆明轩问。
“每天半夜放在门口陶罐里,用油纸包着,没留名。”
“都是小孩?”
“大部分是……也有几个大人,但少。”
陆明轩拿起桌上那本《四书集注》,翻开一页,夹着张名单,共十二个名字,旁边标注生辰、籍贯、住址。他扫了一眼,其中八个是十岁以下孩童。
他把书放回去,又检查桌底抽屉。
锁着。
他没撬,只问:“还有什么没说的?”
书生咬着嘴唇,半天挤出一句:“他们……让我念咒。”
“什么咒?”
“就在点香的时候,低声念:‘引魂归线,借气通途’……一共九遍,不能错一个字。”
陆明轩眼神一闪。
这不是符咒,是信号。像无线电塔发脉冲,把纸人身上的气息往外送。
往哪儿送?
他想起昨天测出的方向——紫宸殿偏西。
他收起罗盘,把纸人装进证物袋,对书生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回缉仙司,把知道的全说了;二是留在这里,等下一个蒙面人来告诉你‘任务完成,可以死了’。”
书生瘫坐在木凳上,双手捂脸,肩膀一抽一抽。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陆明轩耳朵一动,没回头,只低声说:“你家没养猫。”
书生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我没别的路了……我跟你走……”
陆明轩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副缚灵索,不是铁链,是浸过朱砂的麻绳,专防邪气附体者挣脱。
他正要上前,忽然停住。
罗盘在袋子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指针剧烈抖动,光晕由灰紫转为暗褐,频率突增至每秒13次。
【警告:检测到近距离新型混沌灵气脉冲,持续0.7秒,方向来自屋顶。】
陆明轩猛地抬头,盯住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