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推开“徐记”茶馆的门,木门吱呀一声响得恰到好处,像是老熟人进门打招呼。他没停步,径直走到靠窗那张瘸腿方桌前坐下,顺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半寸。
“老规矩?”茶博士徐三味端着铜壶晃过来,眼皮都没抬。
“龙井三泡,水温别太高。”陆明轩说。
“哟,讲究。”徐三味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上次你说‘二泡最香’,今儿倒改口了?”
“人会变,茶也会。”陆明轩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你这儿的茶叶,火候总差那么一点。”
徐三味瞥了一眼油纸包,不动声色地收进袖口,提壶注水。茶烟袅袅升起,遮了半张脸。
“听说宫里头今儿议事挺热闹。”他慢悠悠地说。
“你也听到了?”陆明轩吹了口茶。
“耳朵长的人多的是。”徐三味低声道,“不过我这儿只卖茶,不卖耳朵。但——”他顿了顿,往陆明轩杯里续了半盏,“有些事,喝多了茶的人自己会听见。”
陆明轩没接话,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心跳。
徐三味把铜壶往案上一墩:“往生教最近在鬼市收朱砂,要得多,来得急。不是小打小闹,是一车一车地拉。交易不用钱,拿阴物换——骨粉、符灰、还有带血的旧道袍。”
陆明轩眉心微动,但脸上没露出来。他低头啜了口茶,水有点烫,舌尖发麻。
“谁在收?”
“蒙面人。”徐三味压低嗓音,“穿黑袍,走路没声。验货时用指头蘸朱砂,在掌心画符,火光照上去,影子是反的。”
陆明轩默默翻开袖中夹层的小册子,用炭条记了句:“朱砂量异常,疑用于活祭强化傀儡载体”。
他合上册子,问:“鬼市现在还能进?”
“能进,但不一定能出。”徐三味递过一碗茶渣,“喝了它,再抹点灰在脸上。西边破坊第三条巷,有家无面神像摊,报‘寻三味旧友’,他们会放你进去。记住——只看,不问,不碰。你不是买家,是游方术士。”
陆明轩点头,端起那碗黑糊糊的茶渣一口气灌下。喉咙里顿时泛起一股陈年霉味,像是吞了半块烂木头。
他起身时,徐三味忽然伸手按住他手腕:“别穿官靴。他们认鞋底。”
陆明轩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青布快靴,没说话,转身进了后厨。片刻后出来,换了双破口麻鞋,裤脚卷到小腿,脸上也抹了灰土,连眉毛都成了脏兮兮的一团。
“这回像了。”徐三味啧了一声,“就是眼神太利,藏不住。”
“习惯了。”陆明轩活动了下手腕,“看东西总想记下来。”
“那你得学会忘点什么。”徐三味把铜壶挂回炉上,“死人记得太多,活人活得久。”
天擦黑时,陆明轩已混进鬼市外围。
这里原是座废弃的织造坊,墙塌了一半,枯藤缠着断梁,风一吹就沙沙响。入口处立着个歪斜木牌,写着“夜集”两个字,墨迹发绿,像是用胆汁调的。
市集里灯火昏黄,灯笼全罩着绿纱,照得人脸发青。摊主大多佝偻着背,兜售些来历不明的物件:断剑、残镜、干枯的手爪、还有一罐罐贴着符纸的液体。买卖双方说话都压着嗓子,一句对不上就得翻脸。
陆明轩在几个摊前转了转,最后停在供着无面神像的小铺前。泥胎神像没五官,只在额头刻了个螺旋纹,香炉里烧的也不是寻常线香,而是碾碎的骨片,冒出来的烟带着腥气。
“师父可是寻三味旧友?”摊主是个独眼老头,声音沙哑。
“正是。”陆明轩拱手,“听徐老板说,这里有好货。”
老头眯起剩下那只眼,上下打量他:“你要什么?”
“听说你们收朱砂。”陆明轩掏出一小包红粉,“自家炼的,纯度九成以上。”
老头接过闻了闻,点头:“成色不错。不过我们现在不要散货,只收整批——百斤起换。”
“换什么?”陆明轩问。
“看你有什么本事。”老头冷笑,“懂驱魂的,给阴玉;会画咒的,给尸皮经;要是只会炼药……那就只能换一口棺材躺三年。”
陆明轩不动声色:“我听说,最近有人用活人祭傀,能把泥偶炼成铁甲力士?”
老头眼神猛地一缩,四周空气仿佛冷了几分。
“谁告诉你的?”
“路上听来的。”陆明轩装作不解,“这不是公开的秘密吗?”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既然你知道,那就跟我来瞧瞧真章。”
他绕出摊后,领着陆明轩穿过几条窄巷,来到一处高墙围起的院落。门口站着两个黑袍守卫,手持无锋铁杖,眼睛藏在兜帽阴影里。
老头低声说了句暗语,门开了条缝。
陆明轩跟着进去,发现院子深处另有破屋,屋顶塌了一角。他借着月光爬上旁边断楼的横梁,踩着腐朽木板摸到破窗边,趴下身子,屏住呼吸。
屋里点着七盏绿灯,围成一圈。中央石台上绑着个年轻男子,嘴被布条塞住,双眼充血,手脚不停挣扎。四名黑袍人站在四方,手里捧着朱砂盆,口中念咒。
为首的那人将朱砂涂满男子全身,从胸口画到小腹,勾出一个复杂符纹。随后点燃符纸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瞬间竟呈深黑色,还发出类似哭嚎的声音。
更诡异的是,那男子身体开始抽搐,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游走。随着咒语加快,一团黑气从他七窍中缓缓抽出,像烟又像液,在空中扭曲凝聚。
黑气最终被导入一具跪伏在地的泥偶体内。泥偶原本僵硬,此刻手指忽然动了一下,接着是手臂、脖颈,最后竟缓缓抬头,空洞的眼窝里燃起两点幽火。
陆明轩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动。
他看得清楚——那泥偶身上刻的符纹,和他在道观密室瓦片上发现的几乎一样,只是多了三条分支脉络,像是升级过的版本。
仪式结束后,黑袍人解开男子尸体,随手扔进角落的坑里。另有人抬来新的“材料”,是个戴镣铐的老者,神情呆滞,像是已被下了迷药。
陆明轩悄悄后退,踩断一根朽木,发出轻微咔哒声。他立刻伏低,见无人察觉,才顺着原路撤离。
回到街角暗处,他靠墙站定,喘了口气。手伸进怀里,确认记录册还在。袖口沾了点灰,但他没去拍。
远处城楼传来两更鼓响。
他整理了下衣襟,把麻鞋脱下塞进包袱,换回原来的布靴。脸上灰尘懒得擦,反正夜里没人细看。
该回去了。
线索有了,证据也亲眼见过。活人献祭、批量炼傀、朱砂作为导引媒介——这些足够让他在明日早会上提出立案申请。
他迈步走上通往内城的官道,脚步比来时沉了些。
风吹过耳畔,像是谁在低语。
但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