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轩把卷宗合上,手指在火漆印上按了按。油纸封得严实,铁筒也扣死了,连风都钻不进去。他站起身,袖子一抖,把记录册塞进怀里。院子里安静得很,连只麻雀都没有。
刚迈出两步,赵无咎就来了。
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案子结了?”
“还在查。”陆明轩答得干脆。
“哦?”赵无咎站在门槛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可我听说你昨儿夜里就把《往生经》残页送出去了,还动用了驿道加急。这算哪门子‘还在查’?是准备让太乙道门替咱们缉仙司断案不成?”
陆明轩没吭声,只看着他。
赵无咎晃了晃手里的纸:“《缉仙司办案规程》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未当场拘捕主犯,不得呈报结案文书。你现在连人影都没见着,证据链断得七零八落,就想往上递卷宗?传出去,别人当咱们这儿是茶馆说书呢。”
“我不是要结案。”陆明轩说,“是立案追查。规程里没说追凶还得先把人抓回来再走流程。”
“巧言令色。”赵无咎冷笑,“调动金吾卫旧部、私用驿道、擅自外传疑似禁术文本——哪一条不是越权?你一个从七品主事,胆子倒不小。”
陆明轩从案头抽出一叠纸,啪地拍在桌上:“物证采集记录齐全,现场勘查流程完整,每一步都有签字画押。你要挑毛病,现在就说。至于驿道加急,是我个人掏钱走的民间快脚,没动官家一匹马。”
赵无咎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下,但很快又松开:“程序上倒是滴水不漏。可结果呢?人跑了,地道塌了,线索断了。你告诉我,接下来查什么?空气?”
“查他们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撤。”陆明轩盯着他,“查谁给他们通风报信,查宫里有没有人盼着我们查不下去。”
赵无咎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门外传来咳嗽声。
司徒远拄着拐杖走进来,脸色发白,像是刚吐过一口血似的。他看也没看赵无咎,径直走到案前,拿起那份被退回来的卷宗,翻了两页,轻咳几声。
“暂不结案。”他说,“等御前议定。”
赵无咎立刻道:“司正大人,这不合规矩!没有结论的案子送上去,岂不是让陛下为难?”
“那就让他为难一回。”司徒远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整个屋子,“缉仙司设衙之初,圣旨写的是‘独立查案,直达天听’。怎么,才几年工夫,你就忘了这话?”
赵无咎闭了嘴,抱拳退到一边。
司徒远转头对陆明轩说:“回去等消息。别乱跑,也别乱说话。”
陆明轩点头,走了。
他没回驻地,直接去了衙门后院的廊下坐着。天阴着,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当响。他知道,这一仗不在卷宗上,而在朝堂上。
紫宸殿里,文武分列。
景明帝坐在高处,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笔,眼皮都没抬。赵无咎出列,躬身奏道:
“启禀陛下,缉仙司主事陆明轩,操切行事,未擒正犯便欲结案,且擅自将疑似禁术文献外传至太乙道门,此举有违规程,恐激变乱。臣请停其职,待查清后再作处置。”
底下有人跟着附和:“缉仙司权力日重,若无人节制,将来怕是连钦天监都要靠边站。”
“正是。此案尚无实果,便闹得满城风雨,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司徒远咳着走上前,站定。
“陛下。”他声音虚,却不软,“缉仙司办案,向来以证据为先,不以擒获为限。若非如此,那些藏在暗处的大案,是不是干脆别查了?等凶手自己上门投案?”
没人接话。
司徒远继续说:“今次行动,共缴获邪阵残件七具、操控符器三十六件、活体中继者七名,另有地道逃生痕迹、负伤嫌犯踪迹、仪式手册残页等物证,全部归档造册,流程无误。如此扎实的调查,竟被人一句‘未抓到人’就全盘否定?那以后谁还敢往前冲?”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浊气。
“今日若因未逮正犯而否决全案,明日便有人因证据不足而罢手,后日更有人因怕担责而装瞎。到最后,诸司皆坐视罪孽蔓延,只等出人命了才慢悠悠去收尸——这就是诸位想要的太平?”
大殿里静了下来。
景明帝放下玉笔,看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案子还能查?”
“能。”司徒远说,“而且必须查。往生教已渗透科举、染指皇城,若再放任,春闱考场只怕真要变成疯人院。届时天下士子哗然,社稷动摇,责任谁负?”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赵无咎等人,最后落在陆明轩身上。
“陆明轩。”
“臣在。”
“缉仙司既是你在办,那就接着办。全权调查,不必事事请示。”
赵无咎猛地抬头:“陛下!”
“怎么?”景明帝淡淡道,“你有异议?”
“这……程序上恐怕……”
“程序的事,朕自会下旨说明。”皇帝打断他,“你若觉得委屈,可以辞官。”
赵无咎闭嘴了。
陆明轩出列谢恩,心里却没松半分。他知道,这道口谕听着风光,实则悬在刀尖上——办成了,是应有之义;办砸了,就是欺君之罪。
散朝后,内侍引他进了偏殿。
景明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暖阁里喝茶,见他进来,也没抬头。
“坐下吧。”
陆明轩站着没动。
皇帝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忌什么?不是敌人多,是太想证明自己聪明。”
他放下茶盏:“往生教案,准你全权查。但记住一句话:莫要逞能,牵连无辜。有些事,查到一半就够了。”
陆明轩没应声。
内侍这时捧来一只黑檀木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黑玉令牌,通体无纹,只在边缘刻了个极小的“隐”字。
“若有急难,持此令可调三名暗卫。”皇帝说,“用一次,少一个。用完了,就没有了。”
陆明轩接过,入手冰凉。
“谢陛下。”
“走吧。”皇帝挥了挥手,“别让本该抓贼的人,最后反被当成贼防着。”
他退出宫门时,阳光正好。
手里攥着那枚令牌,硬邦邦的,硌得掌心发疼。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照得皇城金瓦亮得刺眼。
城南方向,炊烟袅袅。
他知道,该去找点新消息了。
街上行人不多,几个挑担的小贩蹲在路边啃饼。他走过一家药铺,帘子半卷,里头坐着个老头在抓药。再往前是间茶馆,门口挂了块旧牌子,写着“徐记”两个字,漆都掉了。
他站在街口,没急着过去。
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记录册还在。又碰了碰腰间的证物袋,空了,但形状还在。
他转身朝南走去。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不快也不慢。
茶馆的门吱呀一声,被他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