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生坐在小马扎上,正一脸愁苦地研究着他那只脱了底的运动鞋。那双鞋原本是为了骑“赤兔”特意买的高帮款,结果在那场追逐战里蹭破了皮,又在泥地里泡了一夜,现在那鞋底就像个脱了臼的下巴,一张一合地嘲笑着他的窘迫。
“师父……您看这鞋,为了咱茅山的脸面,它已经光荣牺牲了。”秋生一瘸一拐地蹭到英叔跟前,嘿嘿干笑着,大拇指还在鞋尖的裂口处晃了晃,“您看,是不是给报销一下?不然下次出任务,徒弟总不能光着脚踩法阵吧?”
英叔正低头翻着一本封皮发黄的账本,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听到秋生的话,他头都没抬,只是慢条斯理地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账本上重重地划拉了几下。
“想要钱?”英叔斜睨了他一眼,声音四平八稳,“行啊,文才,去把这月的财务报表拿过来,让这位‘暴力摩托’大师自己看看,咱家这闭环闭到哪儿去了。”
文才闻声从后堂小跑出来,怀里抱着一沓乱七八糟的收据,脸上那块创可贴还没撕掉,整个人显得格外憨厚又透着股精明。
“秋生,别怪师父不给,我也正想说呢。”文才把收据往石桌上一拍,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管家,“咱这月看起来风光,接过赵家的大单,处理过郊外的碎骨,可结果呢?赵家一倒台,那笔天价尾款直接成了坏账;那个工地的拆迁户又是穷老百姓,师父不但没收钱,还倒贴了三千块的药费去给人家化尸毒。”
英叔用指甲掐着账页,一字一顿地读道:
“本月接活儿三单,到账净收入:七千块。”
秋生撇了撇嘴:“七千也不少了啊,够买好几双鞋了。”
“你算得倒轻巧。”英叔瞪了他一眼,圆珠笔杆在桌上敲得哒哒响,“房租水电两千二,那是雷打不动的;上月去买糯米、朱砂、黄纸,还有你那‘赤兔’加的高标号汽油,一共是三千六。再刨去咱们三个这一个月的嚼裹儿……”
英叔在账本最后那个数字上画了个圈,把账本往秋生面前一推:“还剩一千二。”
秋生看着那个凄惨的数字,眼睛都直了:“一千二?咱忙活了半个月,最后就剩这么点儿?”
“知足吧,这还是文才省吃俭用,把早饭的油条换成馒头省出来的。”英叔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个有些发旧的布钱包,从里面数出六张红票子,郑重其事地放在秋生手里。
“这六百是你这月的工资,省着点花。”英叔把剩下的六张递给文才,自己手里是一个子儿都没留,“至于我那份,算进下月的糯米采购款里了。钱多有钱多的活法,钱少有钱多的规矩。”
秋生接过那六张薄薄的纸币,看着英叔那件袖口打着补丁的唐装,心里原本那点“要买名牌鞋”的小心思突然就烟消云散了。他想起师父在金光下的脊梁,想起文才撞车时的决绝,这六百块钱虽然买不起一双顶配的赛车鞋,却让他觉得沉甸甸的,比赵家那张没兑现的支票要烫手得多。
“得嘞师父,我这就去老街口,找王木匠给我这鞋底钉几个钉子,剩下的钱……我买斤排骨,咱晚上改善下伙食。”秋生抓了抓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嘿嘿直乐。
“排骨?我看你是想吃皮鞭。”英叔笑骂了一句,眼底却漾开了一层暖意。他拿起烟斗,在鞋底磕了磕灰,幽幽地吐出一句:“钱是王八蛋,够花就行。心气儿要是散了,给你座金山也守不住。”
文才在一旁乐不可支地数着钱,这小院儿里的阳光,在那一刻显得比金子还要灿烂。
秋生捏着那六百块钱,指尖在钞票硬挺的边缘反复摩挲,眼神却一个劲儿地往院角那辆灰头土脸的“赤兔”身上斜。
“师父,我这六百块钱顶多能买个二手的减震器,还得是不带液压的那种。”秋生苦着脸,蹲在英叔摇椅旁边,开启了磨人功模式,“您看‘赤兔’现在连火都打不着,出门办事全靠腿,这效率也太低了。要不……您老人家动动手指头,使个‘五鬼运财’?咱不求大富大贵,就求把那发动机修圆乎了,剩下的给文才换个新平板,如何?”
英叔刚端起茶杯,闻言手猛地一顿,瓷盖撞在杯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震得秋生缩了缩脖子。
“财从勤中取,莫问鬼求财。”英叔侧过头,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一股子教训人的威严,“五鬼运的是别人的浮财,今天进了你的兜,明天指不定就得从你的命里扣。这种不干不净的周转,用了是要走背运的。你这小子,心术又歪了?”
秋生缩着脑袋,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想提高生产力嘛……”
“有这废话的功夫,去把那身西装脱了,多跑几趟外卖比什么不强?”英叔放下茶杯,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目光扫过两个垂头丧气的徒弟,语气忽然松动了些,“行了,别一副丧门星的样子。忙活了一个星期,今天老夫带你们出去吃顿好的,开开荤!”
“吃大餐?!”文才和秋生异口同声,两双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瓦的灯泡。
三人出了门,走在霓虹闪烁的老街上。秋生和文才一左一右护着英叔,心里想的全是CBD那几家香气扑鼻的牛排馆或者海鲜火锅。
英叔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极稳,在一间装修奢华的酒楼前停住了脚步。秋生喉结动了动,刚要迈步,英叔却皱着眉头打量了一下门口那金灿灿的招牌:“火气太旺,这地方吃饭容易上火,不养生,走。”
又走过一家高档私房菜,文才已经闻到了那股浓郁的鲍鱼汁味,英叔却盯着门口那两个巨大的石狮子,摇了摇头:“石狮开口,吞金食气。在这儿吃一顿,咱那六百块钱怕是连个盘子都赔不起。走。”
三人绕过繁华的步行街,穿过错落的巷弄,两边的建筑越来越矮,烟火气却越来越重。最终,英叔在一间招牌都已经褪色、棚顶还漏着风的拉面摊前站定了。
“西北风起,面香入脾。这儿的风水稳,地气接得好。”英叔一撩长袍,气定神闲地坐在了油腻腻的小马扎上,冲着满头大汗的老板竖起一根手指,“老板,三碗拉面,多加点香菜,别加辣。”
秋生和文才对视一眼,看着那发黑的木头桌子和老板手里飞舞的白面条,原本澎湃的胃口像是被针扎了的皮球,瞬间瘪了下去。
“师父,这就是您说的……开荤?”文才看着那碗除了绿香菜就是白面条的清汤,声音里透着一丝卑微的挣扎。
“怎么,嫌档次低?”英叔接过老板递来的大碗,先是满足地闻了闻那股原始的小麦香气,随后夹起一根面,看着文才,眼神里多了一份意味深长的沉淀,“文才,你在赵家吃过最贵的私房菜,那是拿民工的血汗垫底的,你咽得下?那一口鲍鱼下去,心是虚的。”
他指了指碗里清亮如水的汤底:“这叫‘清白’。十块钱一碗,每一口都是你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吃进肚子里,晚上睡觉不招噩梦。”
秋生看着英叔在大口吞咽中舒展开的眉眼,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六张皱巴巴的钞票。他突然明白,师父带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在教他们如何把那颗被浮华熏黑了的心,重新在这市井烟火里洗干净。
“吸溜——”
秋生大口吃了一下面,面条很筋道,甚至有点剌喉咙,但他却觉得胸口那一股子浮躁的气,顺着这口热汤彻底压了下去。
“老板!我这碗加个蛋!五毛钱我自己付!”文才也豁出去了,大喊一声,低头在那廉价的拉面里,吃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夜幕下的地摊,三师徒守着三碗热腾腾的拉面,在喧嚣的市井甚是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