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是非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老店的柜台上,文才正抱着那台屏幕上全是裂纹的平板电脑,手指飞速划动,嘴里念叨着:“这单……这单是‘深夜墙壁鬼敲门’,这单是‘浴室阴风阵阵’,还有这单,雇主说是家里遭了‘狐仙’,天天半夜有人在客厅跳舞……”

秋生正拿着一把锉刀,百无聊赖地修整着“赤兔”破损的踏板,闻言冷哼一声:“文才,你现在接单的质量是越来越感人了,咱正英平事有限公司,快改成‘正英家政服务中心’了。”

接下来的三天,师徒三人穿行在老旧的居民楼里。

第一家,雇主是个脸色惨白的独居青年,信誓旦旦地说墙里有冤魂在哀嚎。英叔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停在厨房转角,伸手在大白墙上敲了敲,又侧耳听了听排水声。

“阴魂不在这儿,在你的物业费里。”英叔指着墙根渗水的一道暗纹,“墙内水管老化,高压泵一启动,由于水锤效应,气流在管道里震荡,听着确实像哭。找个水电工,两百块钱比符咒管用。”

第二家,所谓的“浴室阴风”。英叔带着秋生爬上顶楼,指着那个已经变形的排水管透气帽:“风从地底起,祸从口边入。排水管漏风,负压把下水道的气往上抽,再加上地漏没装水封。这不是邪风,是沼气。少看点灵异小说,多开窗通风。”

等到第三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神神叨叨地指着空无一人的沙发,非说那是她“死去的曾祖父”在喝茶时,英叔甚至连法器包都没打开。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女人焦虑得不断颤抖的手指,长叹一口气,转头对文才说:“告诉她挂个安定医院的专家号。人心的‘魔’,药比咒灵。”

折腾了一圈,三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不干了,真是不干了!”秋生把桃木剑往包里一塞,一脸烦躁地抹掉额头的汗,“跑了一整天,连个阴渣都没撞见,全是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文才,你能不能接点‘硬货’?哪怕来个蹦两下的僵尸,也比给人家修水管强啊!”

文才一脸委屈地抱着平板:“我哪知道啊,客户在网上描述得一个比一个凶险,我也想整点大场面,给咱公司打打名气……”

英叔坐在一旁的石墩上,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那方洗得发白的帕子,细细地擦着眼镜片。听到两人的抱怨,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深沉。

“怎么,没撞见索命的厉鬼,你们很失望?”

英叔的声音不大,却让吵闹的两人瞬间噤了声。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繁华街道上车水马龙的景象,语气幽幽:“秋生,你觉得降妖除魔是为了显摆本事?文才,你觉得非要血流成河才叫大场面?”

英叔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浮灰,看着这两个还没退去躁气的徒弟,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世道,要是家家户户的‘邪事’都能用修水管和看医生来解决,那是老百姓的福气,也是咱们茅山的造化。难道非要撞见个厉害的,把命都填进去,你们才满意?”

秋生愣住了,他看着英叔那双写满倦意却依然清亮的眼,突然想起在西城工地那晚,师父为了补那一线生机,几乎耗尽了精元。他之前只觉得“平事”是种刺激的挑战,却忘了每一次所谓的“硬货”,背后都是支离破碎的家庭和血淋淋的代价。

文才也低下了头,看着平板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咨询,突然觉得,能告诉人家“水管漏了”而不是“鬼上身了”,似乎也是一种莫大的善意。

“走吧,回去把店门口那盆万年青浇了。”英叔背起手,迎着晚霞走在前面,“太平日子,比什么法宝都贵重。”

深水埗的旧式酒楼“龙凤呈祥”,天花板上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发出“吱呀、吱呀”的酸腐声。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普洱和隔夜点心的味道,偶尔夹杂着几缕火药味十足的烟草气。

酒楼正中央,一张铺着红桌布的大圆桌旁,气氛已经降到了冰点。

“雷公,这顿饭呢,是和事酒。大家出来混,求财不求气。这位小兄弟坏了你的规矩,我代他敬你一杯,这件事就算揭过去,如何?”主位上的老者白发苍苍,手颤颤巍巍地举着杯,脸上的褶皱里全是不知所措的卑微。

“揭过去?”

绰号“雷公”的黑老大猛地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横得像一尊肉塔。他穿着件花里胡哨的丝绸衬衫,胸口大敞,露出青黑色的虎头纹身。他伸手在大理石桌面上重重一拍,震得杯盏乱跳,满脸横肉拧成一团,发出一阵轻蔑的冷笑。

“老家伙,我看你是真老糊涂了!请我来摆台子,还要我给面子?我雷公的面子值几个钱,你打听过没有?”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揪住对面年轻人的领子,唾沫横飞地吼道,“我的人,这片地界谁敢动?你敢动吗?啊?你敢动吗!”

雷公一边咆哮,一边用肥厚的手掌死死戳着年轻人的太阳穴,眼神凶戾得要把人活活吞下去。酒楼四周,十几个黑衣马仔齐刷刷地往前跨了一步,钢管和蝴蝶刀在暗处闪着寒光。

“谁敢动!说话啊!你敢动……”

话音未落,雷公那张因为狂怒而扭曲的脸突然僵住了。

“啪嗒。”

一坨温热、粘稠、还挂着两根青翠香菜的拉面,精准无比地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扣在了雷公那油光水滑的大光头上。浓郁的面汤顺着他横肉丛生的脸颊缓缓淌下,一根劲道的面条甚至滑进了他那张大张着的嘴巴里。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雷公保持着那个揪领子的动作,整个人像是被美杜莎石化了一样。酒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唯有那半截面条从他额头滑到鼻尖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二楼的木质围栏。

秋生正挎着印着“正英平事”字样的电动外卖箱,由于楼梯转角的木板年久失修,刚才那一晃,整箱刚出锅的拉面刚好翻了个底朝天。他正保持着一个尴尬的平衡姿势,手里还抓着半个碎了的塑料打包盒。

“哎呀……”秋生看着楼下那张被拉面汤糊满的横肉脸,嘴角抽了抽,心里暗叫一声:完蛋,这一千二的摩托车维修费还没挣着,先撞上这尊瘟神了。

秋生的冷汗瞬间顺着后脑勺流了下来。他以前觉得自己拳脚不错,总想找点刺激,可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一群马仔,还有雷公那双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球,他突然觉得自己平时嫌弃的“修水管”任务简直是人间仙境。

“那个……大佬,如果我说这碗面是祖师爷想请你吃宵夜,你信不信?”秋生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手已经悄悄摸向了后腰那根还没开光的墨斗线。

雷公缓缓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汤汁,手指尖还捏着一截被泡烂的香菜。他的脸色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渗人的黑红,喉咙里发出一阵毒蛇般的嘶嘶声:

“给我……活剥了他!”

二楼的长廊空空荡荡,英叔今早刚去城北给一家老店看风水,这会儿还没回转。酒楼大厅里,空气仿佛被那一坨拉面点燃了引信,瞬间炸开了锅。

“叼你老母!给我砍死他!”

雷公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像头被激怒的野猪,甩开脸上的面汤就往后退。十几个马仔闻声而动,手里拎着折凳、开山刀,怪叫着踩过满地的残羹冷炙,朝着二楼木梯冲去。

秋生看着那密密麻麻的人头,心里先是“咯噔”一下,可随即,一股子被这几天平淡日子憋出来的邪火也窜了上来。他猛地扯掉碍事的外卖制服,露出里面紧绷的小背心,眼神里透出一股子深水埗少年特有的狠劲。

“既然师父不在,那规矩就由我来定!”

秋生纵身一跃,像只矫健的大猫,直接从二楼围栏翻身而下,半空中一记重踏,精准地踹在最前面那个马仔的胸口。

“嘭!”

那马仔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地的瓦盅。秋生落地顺势一个翻滚,抄起旁边桌上的两只厚瓷茶壶,反手一记“双龙出海”,沉重的茶壶带着滚烫的茶水,生生砸在两个混混的脑门上,登时红的绿的流了一脸。

这帮马仔平时除了收保护费就是吃喝嫖赌,身体早被掏空了,哪见过这种正宗茅山内家拳加实战格斗的狠辣招数?秋生在人群中闪转腾挪,步法灵动如蛇,拳头却重如铁锤。他每一招都奔着穴位和关节去,酒楼里一时间全是骨头错位的“咔吧”声和杀猪般的惨叫。

“打得好痛快!”秋生暗爽,心里甚至闪过一丝骄傲:原来没了师父,我一个人也能镇得住场子。

三分钟不到,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秋生抹了一把额角的汗,有些气喘地站在狼藉中心,看着满地的伤兵,嘴角刚想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

“动啊……你再动一下试试?”

一道阴冷得如同毒蛇钻进领口的声音,从秋生背后响起。

秋生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他僵硬地转过头,只见雷公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那张被汤汁弄脏的脸狰狞得如同罗刹。他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黑漆漆的“大黑星”,枪口正死死抵在秋生的太阳穴上。

那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皮肤直钻大脑。

秋生原本燥热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看着雷公那双因为疯狂而充血的眼珠子,指尖开始微微颤抖。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拳脚再快,快不过子弹;自己的“本事”再强,在这一坨冰冷的废铁面前,竟然如此廉价。

“你不是很能打吗?茅山仔!”雷公咬着牙,枪口狠狠地往秋生脑袋里顶了顶,“老子今天就在你脑门上开个洞,看你那祖师爷救不救得……”

“全部蹲下!警署办案!手抱头!”

随着一声威严的暴喝,酒楼的木门被“轰”地撞开,数十道强光手电瞬间将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刘署长亲自带队,黑洞洞的微型冲锋枪指向全场。雷公脸上的横肉抖了抖,看着那黑压压的制服,最终还是恨恨地咬了咬牙,松开了扣动扳机的手指,把枪往地上一扔。

秋生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全部带走!一个也不准漏!”

刘署长走过秋生身边,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秋生,要不是文才跑来警署报信,你今天就得去见你曾祖父了。”

秋生低着头,任由冰冷的手铐扣住手腕。他看着被带走的马仔,又看看刘署长那身威严的制服,心里那种“老子天下第一”的幻觉彻底粉碎。他第一次意识到,如果没有师父的远见和文才的谨慎,他秋生不过是个只会打架的莽夫,在这复杂的城市丛林里,连一天都活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