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飞车

泥水中的施法者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嘴角不断滴落,染红了胸前破碎的法衣。他的胸骨显然已经塌陷,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他颤抖着、扭曲着,五指如铁钩般抠进泥地,一寸一寸地向祭坛爬去。

“子母命绝,七生不还……”

他喉咙里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吼,猛地抓起了祭坛边缘最后一枚乌黑的镇魂钉。那钉子上缠绕着一股黑得发紫的怨气,邪术师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那是他燃尽最后一点寿元和精血的征兆。他不再用法锤,而是张开那只被烧得焦黑的手掌,对手准第三口棺材,用那副残破的躯体作为活桩,想要生生地将钉子按进去!

“拦住他!”英叔目眦欲裂,他想往前冲,可刚才那一招“北斗引星”耗尽了他的丹田气,此刻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秋生已经发了疯似地扑了过去,但他离祭坛还有十几米的烂泥地。眼看着那邪术师的掌心已经抵住了钉帽,棺材里的尸气开始不安地翻涌,那是最后一道屏障即将破碎的先兆。

就在这生死一线、乾坤欲碎的刹那,工地上方的荒坡陡然响起一声刺耳的鸣笛,那声音凄厉而决绝,仿佛是从地狱里杀出来的一头钢铁怪兽。

“啊——!给老子开啊!”

那是文才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的恐惧和从未有过的血性。

只见那辆破旧的轻型货车,像是一颗失控的陨石,从斜坡上俯冲而下,车灯早已撞碎了一个,剩下一只独眼在黑暗中疯狂跳动。文才整个人缩在方向盘后面,双眼紧闭,牙关紧咬,把油门死死踩到了底。

“嘭——!!!”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钢铁与木石激荡出灼热的火花。货车沉重的车头如同一柄巨锤,精准地撞在了祭坛的核心。

那施法者还没来得及按下最后一寸,整个人便连同那几口棺材、那些惨绿的祭品,被这股排山倒海的力量直接撞飞了出去,像一片破碎的黑叶子,在空中划过一道扭曲的弧线,重重跌入后方的深坑。

货车在撞击中猛地侧翻,挡风玻璃碎成了无数闪烁的晶体。

尘土飞扬中,四周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车门发出“吱呀”一声。文才满脸鲜血,西装早已经被挂成了碎条,他哆哆嗦嗦地从变形的驾驶室里爬了出来,膝盖一软,直接瘫跪在泥水里。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神涣散地看着远处正在崩塌的祭坛残骸,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还在疯狂抽搐的手。那种死里逃生的战栗感让他整个人都在发冷。

“师……师父……”文才带着哭腔,嗓音颤得几乎听不清字,“我……我还活着吗?我是不是……是不是去陪赵老板了?”

英叔在秋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挪到文才身边。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最胆小、最爱算计、最想逃避的徒弟,此时正狼狈地缩在泥地里,却在最关键的时刻,用最“笨”的方法救了所有人的命。

英叔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用那只满是伤痕的手,替文才擦了擦额头上的血迹。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英叔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温厚,“文才,这笔‘因果’,你算得比谁都准。”

文才愣了愣,对上英叔那双写满认可的眼,心中的恐惧竟在那一刻被一种莫名的酸楚和自豪冲散了。他裂开嘴,哭笑交加地应了一声。

“师父,这车……保险公司怕是不赔了。”

秋生看着废墟,又看看文才,头一次没出言损他,而是重重地搂住了他的肩膀。

在这片被诅咒的工地上,三师徒的影子在残存的火光下,终于第一次,站得一样挺拔。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店后院,昨夜的硝烟与血气似乎被这几缕暖意冲洗得干干净净。英叔换回了那身笔挺而整洁的深蓝色唐装,正坐在石凳上,气定神闲地用紫砂壶分茶。

秋生蹲在门槛上,手里抖落着一张散发着油墨味的晨报,手指在版面上反复摩挲。

“奇了怪了,师父。您看这头条,只字不提那邪术师,只说是西城工地地质结构复杂,导致的一起大型施工意外。连那三辆大白车,也被定性成了违规运输的报废车辆。”秋生摘下AR眼镜,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看透世俗的嘲弄,“倒是这财阀家倒得真快。赵大公子昨天还在金融峰会上谈‘闭环’,今天就因为偷税、非法集资和债务暴雷被带走调查了。那些之前请命打钉子的帮凶,这会儿全缩进地缝里去了。”

英叔抿了一口茶,任由茶水的苦涩在舌根化开。

“人眼看不见的,天眼看得清。”英叔淡淡地回了一句,“报纸上写的是给活人看的‘面子’,地底下埋的是给死人交待的‘里子’。既然官面上想压下去,咱们也落个清静。那些孕妇的家属,听说都收到了莫名其妙的巨额补偿金,这大概就是署长他们能做的极致了。”

正说着,老旧的木门被轻轻扣响。

“林师傅,林师傅在吗?”

随着那声略显圆润的嗓音,警署刘署长再次踏进了院子。他今日穿了一身笔挺的新制服,肩膀上的星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一圈金色的边穗昭示着他现在的地位——在这场足以震动全城的风波中,他因为“处理及时、维稳得力”,官阶又往上提了一级。

他手里依旧拎着两盒茶叶,只是这次的包装比上次更精致,脚步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局促,反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轻快。

“哎哟,林师傅,这次多亏了您啊。”刘署长满脸堆笑地走过来,将礼品搁在石桌上,压低了声音,“上面的意思很明确,西城的阴影得彻底抹掉。赵家倒了,这债也就平了。以后在这地界上,有什么用得着兄弟的,您尽管开口。”

英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重新翻开一个倒扣的茶杯,往里注了一股热流。

“步步高升是福,德不配位是祸。”英叔的声音清冷如冰,听不出是恭喜还是告诫,“署长,这礼你拎回去。我这店小,装不下太大的前程。这官衔升了,心里的那杆秤得压得更稳才是。”

刘署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打了个哈哈,讪讪地收回了手。他知道英叔的脾气,那是一根不吃名利的硬骨头。

文才从后堂磨磨蹭蹭地走出来,额头上还贴着一块白色的胶布。他看着刘署长那一身光鲜亮丽的制服,又看了看石桌上昂贵的礼盒。如果是一个星期前,他肯定已经忙着递烟、攀谈、谋划着如何利用这层关系把公司的业务推向全省。

可此时,文才只是平静地走到茶炉旁,给英叔续了水。

“署长好。”文才礼貌却疏离地打了个招呼。

他转过头,看着秋生手里那张满是谎言的报纸,再看看英叔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突然觉得以前追求的那些“人脉”和“排场”,竟然比这院里的枯叶还要轻。他救了三条命,撞碎了一个邪阵,那份在深夜里生死一瞬的战栗,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世上,最硬的后台不是署长,而是那一身问心无愧的正气。

“师父,我刚把祖师爷案前的灯油换了,用了最好的沉香油。”文才低声说道,腰杆挺得直直的。

英叔第一次在刘署长面前,对着文才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极其欣慰的笑容。

“好。换了灯油,看路也就能看得清楚些。”

刘署长看着这师徒三人的默契,突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提礼品变得沉甸甸的,竟有些拎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