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斗法

那黑袍施法者见钉子被铜钱死死抵住,眼中凶光大盛。他深知若是被秋生冲到跟前,这祭坛便毁了。他猛地转身,枯瘦如柴的手掌在祭坛的香炉中狠狠一抓,竟抓起一大把混杂着尸油、磷粉和朱砂的粉末,对着猛冲而来的秋生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

“去死吧!”

那团粉末在半空中遇风即燃,瞬间化作一团磨盘大小的幽绿烈焰,带着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兜头扑向秋生。

秋生正奔得火起,根本没料到这一招,刺眼的火光瞬间夺了他的视线。他只觉得热浪扑面,那火焰仿佛毒蛇的信子,离他的睫毛不过寸许。秋生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肌肉由于极度的惊恐而变得僵硬——那是年轻人第一次直面死亡时,身体本能的罢工。

“躲开!”

就在秋生以为自己要被这邪火烧穿时,一只宽厚且布满老茧的大手猛地揪住了他的后衣领。那股力量大得惊人,像是一座沉稳的山,猛地一拽,将秋生整个人向后扯离了火焰的范围。

英叔不知何时已闪身到了秋生背后。他面沉如水,左手护住秋生,右手那截被撕掉了一半的唐装袖子随风一抖,带起一道浑厚的气劲,对着那团幽绿烈焰凌空一扫。

“风林火山,正气长存。散!”

英叔这一抖一扫,动作极快,劲力透着一股开山劈石的果决。那团看似不可一世的烈焰竟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瞬间被这一袖子抽得七零八落。

秋生踉跄着退了几步,大口喘着气,由于惊吓,他的瞳孔还在微微颤抖。他看着英叔挡在他身前的背影,原本那股子“天下老子第一”的狂气彻底散了。他意识到,刚才如果不是师父,他现在已经是一具焦尸。那种从生死线上被拉回来的后怕,让他真正理解了师父平时每一句严厉告诫背后的重量。

被扫散的残火落入泥地,并未熄灭,反而像是有了灵性一般。火星在地面迅速流窜、连接,不过眨眼功夫,竟然化作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圆型火圈。那火圈散发着惨绿的光,将整座祭坛、三口棺材以及那个黑袍施法者团团围在中心。

火圈内,阴风怒号;火圈外,热浪逼人。

“师父,这火灭不掉!”秋生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嗓音带着一丝哑。

英叔盯着那圈诡异的绿火,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透出一种如临大敌的肃穆。他感受到脚底下的地气正在被这火圈疯狂吸纳,原本就凶险的“子母煞”在这邪火的加持下,已经快要压不住了。

“画地为牢,邪火焚心。”英叔低头看了看被火星燎黄的袖口,冷哼一声,将怀里的法器包重新系紧,“他这是要自断后路,跟咱们在这火圈里赌命了。”

黑袍人在火圈中心发出一阵阵令人齿冷的干笑,手中的第二颗镇魂钉重新对准了那具尸体。

英叔回过头,看了看已经稳住心神的秋生,眼底掠过一抹少见的温情,随后隐没在无尽的严厉之中。

“秋生,茅山的门槛高,不是因为本事难练,是因为这颗心难守。看好了,这火,怎么破!”

周围的惨绿火墙如毒蛇般向上窜动,热浪夹杂着腐肉的气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英叔抹了一把额前的汗水,那身残破的唐装已被汗水浸透,贴在消瘦却挺拔的脊梁上。他没有看眼前的邪火,而是猛地抬头,望向那片如浓墨化开的天空。

云层翻涌,原本明亮的月光被死死遮住,唯有北斗七星在云缝中若隐若现,黯淡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

英叔深吸一口气,干瘪的胸膛高高隆起,右手在背包侧面一抽,一叠精巧的黄铜构件在指尖翻飞。“咔哒”数声,一面八棱折叠八卦镜在他手中严丝合缝地扣成。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紫气,边缘那圈干涸的朱砂在火光下竟开始微微发亮。

“秋生,退后!”

英叔厉喝一声,身形陡然一变。他不再是那个气喘吁吁的老人,脚下每一步踏出,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在泥泞的土地上踩出深沉的坑洼。

一踏天枢,二踩天璇。他的步法极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律动。那是“天罡北斗步”,每走一步,他手中的八卦镜便向上方虚引一次。秋生在后方看得呆了,他发现随着师父的走位,头顶那几颗黯淡的星辰竟然像是被这面小镜子“钩”住了一般,原本虚无缥缈的星光,竟化作几缕肉眼可见的银白光束,垂落在镜面中央。

“北斗昂昂,斗转星移!开!”

英叔走到第七步“瑶光”位时,整个人气势攀升到了顶点。与此同时,火圈中心的黑袍施法者发出一声凄厉的狂笑,他的面容已经扭曲得不成人形,双掌握住那颗镇魂钉,倾尽全身阴力,对准棺木狠狠砸下!

“当——!”

空气中仿佛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古钟长鸣。就在那钉尖即将触及尸体的万分之一秒,英叔猛地拧腰发力,借着全身的精气神,将那面吸收了七星精华的八卦镜凌空抛出!

八卦镜在半空中疯狂旋转,原本黯淡的铜面瞬间爆发出夺目的金色神华,像是一轮在黑夜中骤然升起的烈阳。

金光与那漆黑的镇魂钉在虚空中正面相撞。

“轰!”的一声巨响,气浪将周围的惨绿火焰瞬间压灭。金色的神圣之气摧枯拉朽般折断了那枚死气沉沉的铁钉,余势不减地轰击在黑袍人的胸口。

“噗——!”

黑袍施法者如遭重锤击胸,整个人被金光直接掀飞出祭坛,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挖掘机铁斗上。他胸前的黑袍尽数炸裂,露出里面刻满邪咒的皮肤,此刻那些咒文在金光的消磨下发出一阵阵焦臭的黑烟。他大口呕出血块,瘫软在泥水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惧。

秋生站在原地,看着那面缓缓落地、重归黯淡的八卦镜,又看向单膝跪地、不住喘粗气的英叔。

在这一刻,秋生心底最后一点对“科学”与“玄学”的界限感模糊了。他看到的不是什么高维能量,而是师父用几十年如一日的枯燥坚守,在必死之局中硬生生向天借来的那一线生机。他突然意识到,如果换做是他在那个位置,他根本不敢踏出那舍命的第七步。

“师父……”秋生紧紧握住手中的墨斗线,声音有些哽咽,他第一次真正读懂了英叔背影里的那份孤独与沉重。

英叔艰难地站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神依旧死死盯着那个重伤的邪术师,声音嘶哑却威严:

“邪不胜正。你想破法?下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