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山门近在眼前。
石阶通天,云雾绕足,“青云宗”三个鎏金大字悬于牌坊之上,气势威严,却也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
山门两侧,告示张贴醒目,画像上的清玄眉目沉静,却被硬生生冠上“窃玉钥、盗丹药、叛宗门”三大罪名,悬赏缉拿。
守门弟子皆是外门精锐,腰佩长剑,眼神锐利,对每一位上山者严加盘查,气氛肃杀。
清玄一身灰布旧袍,孤身而立,收敛了所有灵气,看上去与寻常流民无异。他没有遮掩容貌,就这般平静地站在山门下,望着那道曾经进进出出十三年的门槛。
过往的杂役、外门弟子、前来参会的五宗修士,匆匆从他身旁走过,无人多看一眼。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站在角落、朴素得像一缕尘埃的少年,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十恶不赦”的通缉重犯。
清玄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山门内那条熟悉的青石小径上。
灵草园、杂役院、藏经阁、张婆婆的小木屋……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中闪过,温暖与寒凉交织,委屈与坚定并存。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便要踏入山门。
“站住!”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两名守门弟子横剑拦在他面前,面色冰冷,语气刻薄:“哪里来的野小子,也敢乱闯青云山门?今日五宗小会,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入内!”
清玄停下脚步,淡淡开口:“我是青云旧人,我要入山。”
“青云旧人?”左边弟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他,“就你这身破衣烂衫,也配称青云旧人?我看你是想来混吃混喝,或是打探消息的细作!”
右边弟子更是直接,伸手就往清玄肩头推去:“赶紧滚,别在这儿碍事,惹恼了爷爷们,打断你的腿!”
在他们眼中,凡衣着朴素者,皆是低贱之人,可随意呵斥,随意推搡。
一如当年。
清玄眼神微冷,侧身轻避,脚步纹丝不动。
那弟子一推落空,重心不稳,踉跄着险些摔倒,顿时恼羞成怒:“好啊,还敢躲!我看你是找死!”
他拔剑出鞘,灵气凝聚,便要朝清玄身上招呼。
“住手!”
一声清脆又带着慌张的呼喊,从不远处传来。
一道浅杏色身影飞快奔来,小脸苍白,眼眶泛红,正是温晚。
这些日子,她日夜担忧清玄安危,四处打听消息,今日在山门附近值守,本是想寻机会打探清玄的下落,没想到竟真的看见了那道魂牵梦绕的灰衣身影。
“温晚?”两名守门弟子见是她,神色稍缓,却依旧强硬,“这小子硬闯山门,形迹可疑,我们正要拿下他!”
温晚冲到清玄身前,张开双臂,死死护住他,对着两名弟子急声道:“你们别碰他!他不是坏人!他是……他是我故人!”
她不敢直接说出清玄的身份,生怕他立刻被围攻,只能拼命遮掩。
可那两名弟子本就仗势欺人,见温晚维护清玄,更是心生歹意,冷笑起来:“温晚,你一个药阁打杂的,也敢包庇外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这小子一看就来路不明,今日我们必须拿下!你再拦着,连你一起治罪!”
温晚身子发抖,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仰着小脸,倔强道:“我不准你们碰他!要抓他,就先踏过我!”
“不知好歹!”
一名弟子怒极,抬手就朝温晚脸上扇去。
温晚闭上眼,却没有躲。
她宁愿自己挨打,也绝不让清玄再受一丝伤害。
预想中的耳光没有落下。
一只干净、稳定、布满薄茧的手,轻轻扣住了那名弟子的手腕。
清玄缓缓上前一步,将温晚护到身后。
他没有动怒,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弟子。
可那双眼眸深处,沉寂了十三年的尘埃,终于掀起了风暴。
“你、你放开我!”弟子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却发现手腕如同被铁钳锁住,半点动弹不得。
另一名弟子见状,立刻挥剑刺向清玄:“大胆狂徒,竟敢在青云山门动手,找死!”
剑光凌厉,直刺心口,毫不留情。
温晚惊呼一声,捂住眼睛不敢看。
清玄眼神不变,另一只手轻轻抬起,两指一夹,稳稳夹住了剑尖。
“叮——”
一声轻响。
锋利无比的长剑,竟被他用两根手指,硬生生定在半空,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全场死寂。
两名守门弟子瞳孔骤缩,满脸惊骇,浑身发冷。
这等手段……绝非凡人!
清玄指尖微微用力。
“咔嚓。”
一声脆响。
精钢打造的长剑,从剑尖开始,寸寸断裂,碎成一地废铁。
他松开手,那名弟子踉跄着后退,瘫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碎剑,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到底是谁……”
清玄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身后脸色苍白、浑身发抖,却依旧满眼担忧的温晚。
四目相对。
温晚怔怔地看着他,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声音哽咽,低低唤了一声:
“清玄哥……”
她认出他了。
就算他变了气质,就算他眼神不再只有沉寂,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的清玄哥。
清玄心中一软,原本冰冷的气息,瞬间褪去,只剩下温和。他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回来了。”
三个字,让温晚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落下。
这些日子的担忧、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可还没等两人多说。
一阵阴狠的笑声,从山门内传来。
“好,好一个回来了!清玄,你真是胆大包天,被逐出师门,竟敢还敢自投罗网!”
人群分开。
周奎挺着微胖的身躯,一脸阴鸷,快步走来。在他身后,跟着王腾,还有数名外门执事与弟子,个个面色不善,将清玄与温晚团团围住。
王腾看见清玄,眼中立刻燃起怨毒的火光。
他没想到,这个被废掉、被赶走的杂役,居然真的敢回来!
周奎走到近前,三角眼死死盯着清玄,厉声喝道:“来人!将这个叛宗窃贼拿下!生死不论!”
“清玄哥小心!”温晚急声呼喊。
王腾狞笑着第一个冲上前,长剑出鞘,灵气暴涨,显然是这些日子修为有所精进,想亲手斩杀清玄,一雪前耻:“清玄,今日我就送你下地狱!”
他一剑直刺清玄心口,招招致命。
周奎与其他弟子也同时出手,灵气纵横,术法齐飞,欲要将清玄当场格杀。
他们根本不打算审问,不打算给任何辩解的机会。
名门毒手,在此刻展露无遗。
温晚吓得脸色惨白,想要冲上去,却被灵气震开。
清玄将温晚轻轻推到安全之处,转过身,面对围攻而来的众人。
他没有拔剑,没有动用高深术法。
只是缓缓抬起手。
风,忽然停了。
云,忽然静了。
周围所有喧嚣、杀意、灵气,仿佛都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按住。
清玄眼神平静,指尖轻描淡写,凌空一点。
无为·静尘。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轰鸣巨响。
冲在最前面的王腾,身形骤然僵在半空,刺出的长剑定格不动,脸上的狞笑也凝固住,如同被定身一般,浑身动弹不得。
紧随其后的周奎与数名弟子,也齐齐僵在原地,灵气凝滞,术法消散,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挪动。
所有人,都被定在当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全场死寂无声。
只剩下风声,与众人惊恐的呼吸声。
温晚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是清玄哥?
那个曾经只会默默扫地、任人欺负的清玄哥?
清玄缓步走到王腾面前,看着他眼中的恐惧与不甘,淡淡开口:
“从前,我不与你争,是不愿。”
“今日,我能定你身,是不屑。”
他抬手,轻轻一拂。
“嘭。”
王腾如同被大山撞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吐鲜血,浑身骨头仿佛碎了大半,再也爬不起来。
清玄又看向周奎,声音清淡,却字字如冰:
“灵库之窃,是你栽赃。
演武之审,是你构陷。
断我气脉,逐我出山。”
“周奎,你欠我的,今日该还了。”
周奎浑身发抖,眼中充满极致的恐惧,想要求饶,却连嘴都张不开。
清玄指尖微曲,轻轻一弹。
一道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真气,射入周奎丹田。
“啊——!”
周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的修为,被尽数废去。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清玄收回手,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到温晚身边,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周围那些围观众人,包括五宗修士、青云弟子,全都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无人敢上前。
眼前这个灰衣少年,太过可怕。
轻描淡写,定住众人;
抬手之间,废人修为。
这等手段,深不可测!
他们看着清玄的眼神,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只剩下彻骨的敬畏与恐惧。
那个传说中被逐出师门的窃贼杂役,竟然是这样一位绝世高手?
清玄扶着温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声音清淡,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山门:
“我,清玄。”
“十三年前入青云,为杂役,扫地为生。”
“灵库失窃,是栽赃。
逐我出山,是构陷。”
“今日我回来,不为杀人,只为——”
“讨回清白。”
话音落下,他扶着温晚,迈步踏入青云山门。
无人敢拦。
无人敢阻。
所有弟子、修士,纷纷自动让开一条道路,敬畏地看着那道灰衣身影,一步步走入山门深处。
阳光穿透云雾,落在他身上。
尘埃落定,锋芒初露。
名门施毒手,扫地救尘缘。
青云山,从今日起,再无人敢小觑这个扫地少年。
而清玄知道,这只是开始。
周奎、王腾只是小卒。
真正的幕后黑手,高高在上的玄真宗主,还在山巅,等着他。
五宗小会即将召开,阴谋即将浮出水面。
他的路,才刚刚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