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清玄起身,拍去衣上微尘,辨明方向,径直往青云山古道而行。
此道是五宗弟子往来青云山的必经之路,宽直平坦,沿途偶有亭台,平日里往来修士络绎不绝。今日更是人流渐密,各宗服饰交错,灵气浮动,显然都是为了五宗小会而来。
有人御剑凌空,衣袂飘飘;有人乘舟渡云,气派非凡;也有散修结伴而行,小心翼翼,不敢与大宗弟子争锋。
清玄一身灰布旧袍,孤身独行,步履轻缓,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收敛周身灵气,气息平淡如凡人,只静静听着沿途修士的交谈——
“听说这次五宗小会,青云宗玄真宗主亲自主持,要商议后山禁地开启之事。”
“禁地?那不是青云宗最高机密吗?为何要邀五宗同议?”
“哼,哪是商议,分明是玄真想借五宗之力,压服不服他的人。”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玄真宗主如今修为深不可测,听说已半只脚踏入金丹,在正道五宗里说一不二!”
“对了,前几日青云宗还在通缉一个盗走灵犀玉钥的杂役,叫清玄,据说已经被废功逐走了。”
“一个杂役而已,死了便死了,正道除贼,理所应当。”
一句句议论入耳,皆是对青云宗的敬畏,对“窃贼清玄”的鄙夷。
清玄面色平静,无波无澜,脚步未顿,只往前走去。
世人眼盲,只信衣冠,不信本心;只信权势,不信清白。
他早已习惯。
行至古道中段一处望仙亭,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灵气碰撞之声骤起,伴随着怒喝与呵斥,将整条道路都堵死。
“妖女!束手就擒!还敢反抗?”
“幽都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正道除魔,不必留手,杀了她!”
清玄抬眼望去。
望仙亭下,七八名身着正道服饰的修士,正围攻一道纤细身影。
那是个少女,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玄色劲装,裙摆绣着暗紫色幽纹,正是被正道斥为“魔教”的幽都弟子。她腰间挎着短刃,嘴角带血,左臂一道深伤,衣衫已被鲜血浸透,却依旧握刀而立,脊背挺直,毫无惧色。
围攻她的,以一名黄袍青年为首,服饰上绣着衡山宗印记,面色倨傲,眼神阴狠,出手招招狠辣,毫不留情。
“幽都夜凌,你偷闯我衡山境,盗取宗门重宝,今日还想活?”黄袍青年厉声喝道。
名叫夜凌的幽都少女冷笑一声,声音清脆却带着冷意:“胡说八道!我只是路过衡山,你们不问青红皂白便出手追杀,所谓正道,竟是这般强盗行径!”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黄袍青年眼神一厉,“诸位同道,此乃魔教妖孽,不必与她讲道义,一起出手,斩妖除魔!”
周围修士轰然应和,眼中皆是狂热与轻蔑。
在他们眼里,只要贴上“幽都”“魔教”二字,便是罪该万死,无论对错,杀之便是“大义”。
灵气纵横,术法齐飞,尽数朝夜凌轰去。
少女脸色一白,已是强弩之末,再也无力躲闪,只能闭目待死。
可预想中的剧痛并未落下。
一阵极淡、极柔的灵气轻轻拂过,所有攻来的术法、剑势,竟如同撞入棉花之中,无声无息,尽数消散。
全场一静。
“谁?!”黄袍青年怒喝转头。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道旁松树下,站着一个灰布长袍的少年。
容貌清俊,眉眼平静,双手垂在身侧,气息淡得如同不存在。不是名门服饰,没有法器灵光,看上去就像一个最普通的凡人杂役。
可刚才那一手轻描淡写化解众人合击的手段,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清玄缓步走出,站在夜凌身前,淡淡开口:
“她没有偷东西。”
一句话,轻得像风。
却让全场修士脸色一变。
黄袍青年又惊又怒:“你是何人?敢管我衡山宗的事?还敢包庇魔教妖孽!”
“我只是路人。”清玄语气平淡,“你们七人围攻一个受伤少女,以多欺少,以强凌弱,算什么正道?”
“放肆!”黄袍青年厉声呵斥,“除魔卫道,乃是天经地义!魔教之人,人人得而诛之,何须讲规矩?”
“除魔?”
清玄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黄袍青年身上,黑眸平静,却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
“她身上只有赶路的风尘,没有你衡山的宝气。你们身上,只有杀心与贪欲,没有半点道义。”
他一眼便看穿——
这黄袍青年,分明是见夜凌容貌不俗、孤身一人,又顶着“幽都”名头,故意栽赃,想杀人夺宝、顺便博取“除魔”美名。
所谓正邪,在这一刻,被彻底颠倒。
夜凌站在清玄身后,怔怔望着这道不算高大、却异常安稳的背影,心头猛地一震。
她自幼在幽都长大,听得最多的,便是“正道虚伪,魔教邪恶”。
正道修士见她,不问缘由,出手便杀;
世人见她,避如蛇蝎,唾之骂之。
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非幽都之人,在她必死之际,挺身而出,说一句“她没有偷东西”。
这个灰衣少年,明明看上去平凡无奇,却给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黄袍青年被清玄一眼看穿心思,恼羞成怒,脸色铁青:“胡言乱语!我看你也是魔教同党!一起杀了!”
他率先挥剑,一道凌厉金色剑气直劈清玄头顶,出手便是杀招。
其余修士也反应过来,纷纷催动灵气,围攻而上。
清玄依旧不动。
他没有拔剑,没有掐诀,甚至没有运起磅礴灵气。
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掌心向前,淡淡一拂。
无为·化劲。
没有光芒,没有巨响。
迎面而来的所有术法、剑气、刀光,在碰到他掌心那层淡淡灵气的瞬间,尽数消融、瓦解、归于虚无。
如同石沉大海,无影无踪。
一招之下,全场死寂。
所有修士僵在原地,满脸惊骇,浑身发冷。
这是什么手段?
轻描淡写,便破了他们所有人的合击?
黄袍青年瞳孔骤缩,恐惧涌上心头:“你、你到底是谁……”
清玄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清淡如风:
“我是谁,不重要。”
“重要的是——”
“正道不护弱,便是邪。
魔教不害民,便是正。”
“今日,她我保了。”
“你们,滚。”
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骤然散开。
“嘭——”
七八名修士如同被无形大手推开,齐齐踉跄后退,摔倒一地,兵器散落,狼狈不堪。
无人再敢上前一步。
他们看着清玄的眼神,已不是愤怒,而是彻骨的恐惧。
这人,太强了。
强到他们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黄袍青年脸色惨白,咬牙道:“好……我们走!但此事没完!我定会上报宗门,让你付出代价!”
他不敢多留,带着众人,狼狈逃窜而去。
古道之上,终于恢复安静。
夜凌松了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险些摔倒。
清玄伸手轻轻一扶,力道温和,将她稳住。
少女脸颊微红,连忙站直,对着清玄躬身一礼,声音带着感激,却依旧保持着幽都人的骄傲:
“多谢阁下出手相救。夜凌,记下这份恩情。”
清玄收回手,淡淡道:“举手之劳。”
夜凌抬起头,仔细打量着他,眼中满是好奇:“阁下修为高深,绝非无名之辈,为何要帮我这个幽都魔女?世人都骂我们是妖孽。”
清玄看了她一眼,轻声道:
“正邪,不在服饰,不在宗门,在心。”
“你未害一人,我便救。”
“他们披着正道衣,行豺狼事,我便赶。”
夜凌浑身一震,眼眶微微发热。
从小到大,这是第一次,有人不把她当“妖孽”,只看她的本心。
“阁下……”
“我叫清玄。”
他自报姓名,没有隐瞒。
夜凌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郑重道:“清玄公子,此恩我夜凌必报。我幽都虽被称为魔教,但恩怨分明,绝不欠人情。”
她顿了顿,又道:“你也要小心,衡山宗心胸狭隘,定会报复。而且……青云宗此次五宗小会,暗藏杀机,玄真野心极大,你若要去青云山,千万小心。”
清玄眸色微淡:“我正是要去青云山。”
夜凌一惊:“你去那里做什么?如今青云宗四处通缉窃贼,戒备森严,连散修都不敢靠近!”
清玄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青云山,声音轻淡,却带着一丝笃定:
“回去。”
“拿回我的东西。”
“讨回我的清白。”
夜凌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明白——
这个看似平凡的少年,与青云宗,有着极深的恩怨。
她不再多问,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黑色玄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幽”字,递到清玄面前:
“这个你拿着。若在青云山遇上绝境,亮出此令,我幽都在青云山的暗线,定会助你。”
清玄没有推辞,接过令牌收好:“多谢。”
“不必客气。”夜凌微微一笑,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明朗,“我该走了,清玄公子,我们后会有期。”
说罢,她抱刀躬身,转身跃入林间,玄色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古道之上,再次只剩清玄一人。
他握紧手中那枚幽都玄铁令,又摸了摸怀中云游子给的无为令,心中了然。
正道非正,魔教非魔。
青云非云,尘埃非尘。
这世间的真相,从来都藏在衣冠之下。
清玄不再停留,迈步继续前行。
前方,已是青云山山门。
云雾散开,石阶通天,“青云宗”三个大字高悬山巅,威严赫赫。
山门下,弟子林立,戒备森严,目光锐利,搜查每一个上山之人。
通缉“窃贼清玄”的告示,贴满山门两侧。
清玄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山门,望着那些曾经欺辱他、构陷他的身影,黑眸之中,平静无波。
他缓缓抬步,踏上青云石阶。
一步,一步,稳稳向上。
风动衣袍,尘起微澜。
被逐之人,重回山门。
正邪已颠倒,人心自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