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谷清静,岁月无痕,清玄又在谷中修行了三日。
这三日里,云游子将《无为真法》中最后一段“随心化形、以柔破刚”的口诀尽数传予他,又随手布下几重幻境,让他在其中独自破局。
清玄心无旁骛,每一次破阵都不慌不忙,不倚仗蛮力,只凭心境与顺应,便将师父布下的迷阵、杀阵、幻阵一一化解。
到第三日夜半,清玄盘膝坐于溪边,周身灵气缓缓收拢,丹田气海温润如玉,气息悄然稳固在筑基初期。
没有惊天异象,没有灵气翻涌,一切都静悄悄的,却比寻常筑基修士厚重数倍。
云游子望着他的身影,捻须轻笑,眼底藏着一丝了然。
次日天刚亮,清玄如往常一般,握着自制的竹帚清扫小径。刚扫到谷口藤蔓处,师父的声音便从身后飘来。
“清玄,过来。”
他放下竹帚,回身走到云游子面前,躬身行礼:“师父。”
云游子斜倚在大石上,酒葫芦在指尖转了一圈,神色少有的正经:
“你的道已经立了,伤已经愈了,修为也稳了,这幽谷,留不住你了。”
清玄心头一动,却并未多言,只静静聆听。
“你该走了。”云游子抬眼,望向青云山的方向,目光深邃,“回红尘,回仙门,回你该去的地方。”
“那师父……”清玄轻声问,“您与我一同去吗?”
云游子哈哈一笑,摆了摆破芭蕉扇:
“老道我闲云野鹤惯了,不爱掺和你们小辈的恩怨。我只送你三句话,你记在心里。”
清玄垂首:“弟子谨记。”
“第一,不执正邪,只辨善恶。仙门里有豺狼,魔教中有义士,眼睛看到的,未必是真。”
“第二,不恋权位,不忘本心。他日你即便站在山巅,也别忘了,你曾是扫地之人。”
“第三,有仇可报,但不困于仇。讨回清白即可,不必赶尽杀绝,道心最忌杀念缠身。”
三句箴言,字字如钉,刻进清玄心底。
他双膝跪地,对着云游子郑重叩首,一连三拜,额头触地,声音沉稳而恭敬:
“师父大恩,弟子没齿难忘。此生但有吩咐,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云游子受了他三拜,才伸手将他扶起,随手将腰间那枚酒葫芦摘下,丢给清玄。
“拿着吧,里面装的不是酒,是老道凝练百年的‘清心露’,危急关头能救你一命。”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指长的青铜小令,纹路古朴,与谢临舟袖中那半块碎片隐隐同源,轻轻放在清玄掌心。
“这枚‘无为令’,天下五宗禁地皆可通行,日后你自会知晓用处。”
清玄将酒葫芦与无为令小心收好,贴身藏好,再次躬身:“弟子告辞。”
“去吧。”云游子挥了挥芭蕉扇,语气洒脱,“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他日仙途相遇,你我还是师徒。”
清玄深深看了师父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穿过谷口浓密的藤蔓,一步步走出了这座庇护他重生的幽谷。
待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山林间,云游子才缓缓收起笑容,望向天际,轻声一叹:
“先天道体,无为道心,终究是要入世历劫了……青云宗,玄真,希望你们别把事情做绝,否则,这天下仙道,都要因这一粒尘埃,天翻地覆。”
山林幽深,草木葱茏。
清玄一身半旧灰布长袍,步履轻缓,行走在林间小路上。
他没有刻意掩饰气息,也没有改变容貌,依旧是当年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只是气质早已截然不同。
从前是尘埃里的隐忍,如今是尘外仙的淡然。
行至正午,林间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与呵斥声,灵气碰撞的波动隐隐传来。
“交出你手中的灵草图谱,饶你全尸!”
“散修也配拥有这等宝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青云宗办事,闲杂人等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清玄脚步微顿,缓缓转身,朝声音来源走去。
密林空地上,三名身着青云宗外门服饰的弟子,正持刀围逼一名中年散修。散修衣衫染血,倒在地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泛黄的图谱,眼神绝望又愤怒。
地上已经躺了两具散修同伴的尸体,血流满地。
动手的三人,清玄竟还认得——正是昔日跟着王腾、周奎一起欺辱他的外门弟子,为首的名叫李虎,性情最为残暴。
“师兄,跟他废什么话,直接杀了夺图谱!”旁边一名弟子冷声道。
李虎狞笑一声,举起手中长剑,灵气凝聚,便要一剑斩下:“下辈子,记得别当散修!”
散修闭上眼,满脸绝望。
“住手。”
一声清淡平静的声音,忽然从林间响起。
不高,不厉,不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在场三人动作齐齐一顿。
李虎恼怒回头,厉声喝问:“谁在多管闲事?滚出来!”
清玄缓步从树后走出,灰布长袍,素面干净,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神情平静无波。
李虎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刺耳的嗤笑:
“我当是谁?这不是青云宗那个被逐出去的窃贼杂役,清玄吗?”
“听说你被废了气脉,扔在荒山喂狼,居然还没死?真是命硬。”
另外两名弟子也认出了他,顿时满脸戏谑与轻蔑。
“原来是个废人,也敢出来管我们青云宗的事?”
“真是可笑,被逐出师门的狗,也敢挡路?”
他们根本没把清玄放在眼里。
在他们印象里,清玄永远是那个低着头、任打任骂、不敢反抗的扫地杂役,更何况如今气脉被废,更是连凡人都不如。
清玄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目光落在地上重伤的散修身上,淡淡开口:
“放他走。”
“放他走?”李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清玄,“清玄,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废灵根、窃贼、弃徒,也敢命令我?”
“我告诉你,今日这图谱,我要定了,这人,我也杀定了!”
他猛地抬手,一巴掌朝着清玄脸上扇去,力道十足,显然想把昔日随意欺辱的快感再重演一遍。
旁边两名弟子满脸看好戏的神情,等着看清玄被扇倒在地的狼狈模样。
昔日,他们随意推搡、打骂,清玄从不会反抗。
今日,也一样。
可下一秒。
“啪。”
一声轻响。
李虎扇出的手腕,被清玄两根手指轻轻捏住。
简简单单一握,轻描淡写,却如同被铁钳锁住,半分都动弹不得。
力道不大,却稳得可怕。
李虎脸色骤变,只觉得手腕发麻,灵气瞬间凝滞,惊骇地瞪着清玄:
“你、你敢反抗?!”
清玄指尖微微一收。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啊——!”
李虎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衣衫,长剑“哐当”掉在地上。
清玄松开手指,李虎如同断线的木偶,踉跄着后退数步,捂着断折的手腕,满脸不敢置信:
“你、你的气脉……你的修为……”
他明明听说,清玄被废了丹田,断了气脉,成了彻头彻尾的废人!
可刚才那一手,分明是筑基修士才有的力量!
清玄没有看他,目光扫过另外两名脸色煞白的弟子,淡淡道:
“我再说一次,放他走。”
声音依旧清淡,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
两名弟子吓得浑身发抖,哪里还敢嚣张,连连后退,一句话都不敢说。
清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拇指粗的枯枝,轻轻一折。
“咔嚓。”
枯枝断裂。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李虎身上,语气无波无澜:
“你们的手,和它,哪个更硬?”
李虎看着那截断枝,又看了看清玄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忽然意识到——
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他们欺凌的扫地杂役。
他变了。
变得深不可测,变得可怕至极。
“走、我们走……”李虎吓得魂飞魄散,再也不敢逗留,捂着断手,招呼两名同伴,连滚带爬地逃离了密林,连地上的长剑都忘了捡。
不过片刻,三人便跑得无影无踪。
空地重归安静。
那名中年散修瘫在地上,惊魂未定,看着清玄的眼神充满感激与敬畏。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牵动伤口,痛得闷哼一声。
清玄上前一步,蹲下身,从怀中取出温晚当年给他的那只青瓷药瓶,倒出一枚淡绿色的疗伤药膏,递了过去。
“敷上,可止血止痛。”
散修连忙接过,双手都在发抖,恭敬行礼:
“多、多谢仙长救命之恩!在下林岳,无以为报,这卷灵草图谱……”
“不必。”清玄轻轻摇头,“你自己收好,日后行路,多加小心。”
他不夺人所好,也不图回报。
方才出手,不过是看不惯青云宗弟子以强凌弱、滥杀无辜。
林岳心中更加感激,眼眶微微发红:“仙长大恩,林岳永生难忘,日后若有用得到在下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清玄微微颔首,没有多言,起身便要继续赶路。
“仙长留步!”林岳忽然开口,想起一事,连忙说道,“仙长可是要前往青云山方向?”
清玄脚步一顿:“是。”
“那千万要小心!”林岳急声道,“我刚才听那三个青云弟子说,青云宗近日要举行五宗小会,各大宗门弟子都在往青云山赶,山上戒备森严,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他们还说,宗主玄真正在寻找一件上古遗物,手段十分狠辣,不少靠近后山禁地的散修与外门弟子,都莫名失踪了。”
玄真、上古遗物、后山禁地。
清玄眸中微微一动。
谢临舟袖中那半块青铜碎片,云游子给他的无为令,还有失窃的灵犀玉钥……一切线索,都指向了后山禁地。
看来,他回归青云的时机,刚刚好。
“我知道了。”清玄微微点头,“你多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灰衣身影缓步走入密林深处,渐行渐远。
林岳望着他的背影,恭敬躬身,久久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这位看似平凡的少年是谁,只知道——
青云宗,要变天了。
夕阳西斜,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
清玄站在一处高坡上,遥遥望向远方。
云雾缭绕的青云山,静静矗立在天地之间,仙气缥缈,巍峨庄严。
那里有他十三年的尘埃,十三年的隐忍,十三年的温暖,也有十三年的屈辱、构陷与不公。
温晚、谢临舟、张婆婆……
周奎、赵长老、王腾……
玄真宗主,五宗小会,禁地秘辛……
所有的人与事,都在那座山中,等着他。
清玄缓缓握紧掌心,感受着怀中清心露的微凉与无为令的温润。
气海平稳,道心坚定。
他没有立刻上山。
而是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静坐调息,静待天明。
今夜,他要以最圆满的状态,重回青云。
明日,五宗齐聚,山门大开。
那个被他们弃如敝履的扫地杂役,将以尘外之身,踏云而归。
折木惊凶徒,锋芒初展露。
青云山,我清玄,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