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山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叶凌就已经站在山道的起点。

说是起点,其实不过是两块大青石之间的一道缝隙。这十六年来,他无数次从这里上山下山,闭着眼睛都能走完每一级台阶。可今天不一样。今天,他要走出这道缝隙,走向那个从未真正踏足过的世界。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叶凌回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站在晨雾里,朝他跑来。

小石头。

那孩子跑得跌跌撞撞,脚下绊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跑到叶凌面前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他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却拼命挤出一个笑。

“凌哥哥,我……我来送你。”

叶凌蹲下,看着这个昨天刚死了爹娘的孩子。九岁,太小了,小到还不懂什么叫永别,却已经懂得在送别的时候强颜欢笑。

“怎么起这么早?”叶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睡不着。”小石头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屋里……屋里太安静了。以前爹打呼噜,娘老骂他,吵得很。现在……现在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凌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苍白得可笑。一个九岁的孩子,一夜之间变成孤儿,这种痛,不是几句话能抚平的。

他伸手把小石头揽进怀里,抱了抱。孩子的身体在发抖,很轻,像一只受惊的小兽。

“凌哥哥,你一定要回来。”小石头的声音闷在叶凌胸口,“他们说外面很危险,好多坏人。你……你别被坏人抓走了。”

“不会的。”叶凌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哥哥很厉害的,昨天杀了那么多怪物,你还记得吗?”

小石头用力点头,眼睛里亮起一点光。

“那……那你打坏人,打死他们,给我爹娘报仇。”

叶凌沉默了一瞬,然后郑重地点头。

“好,我答应你。”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本来是留着路上吃的,可现在他改了主意。他把干粮塞进小石头手里。

“这个拿着,饿的时候吃。”

“可是你……”

“哥哥有。”叶凌打断他,从腰间解下水囊晃了晃,“有水就够了。”

小石头握着那块干粮,眼眶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点头。

叶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孩子。晨雾里,小石头站在那里,那么小,那么瘦,像一棵刚发芽就被风雨打蔫的小草。可他的眼睛亮着,亮得像两颗星星。

“回去吧。”叶凌说,“去找刘奶奶,她会照顾你。”

小石头点头,却没有动。

叶凌转身,朝着山道走去。走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小石头的声音。

“凌哥哥!”

他回头。

小石头站在晨雾里,使劲挥着手。

“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

叶凌用力点头,然后转身,大步向前。

他没有再回头。

山道两旁的树木越来越稀疏,石头越来越多,脚下的石板也渐渐变成了土路。叶凌知道,这是快要出山了。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山脚,看见那条通往外界的大路。

可走着走着,他停住了。

路边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躺着,是趴着。趴在一块大石头旁边,脸朝下,一动不动。穿着粗布衣裳,像是普通的农夫。旁边扔着一个背篓,里面的野菜撒了一地,已经蔫了。

叶凌放慢脚步,走过去,蹲下身,把那人的脸轻轻扳过来。

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色青灰,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也整齐,不像是被人杀的。可他的嘴张得很大,像是在临死前拼命吸最后一口气。

叶凌伸手探了探鼻息——冰凉,早就死透了。

他站起身,看着那具尸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是他在山下看到的第一个死人,不是修士,不是堕修,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农夫,背着背篓上山挖野菜,然后死在路边。

怎么死的?饿死的?病死的?还是被灵气枯竭波及,莫名其妙就没了命?

叶凌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也许只是无数死者中的一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这样的人,正在以各种方式死去。

他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山道到了尽头,脚下是一条黄土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路的两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可田里的庄稼都枯死了,东倒西歪地趴着,像一群被抽走脊梁的死人。田埂上横着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倒在田里,有的趴在路边,姿势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死了。

更远处,能看见一个村庄的轮廓。炊烟?没有。人声?没有。只有一片死寂,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叶凌站在山脚,第一次真正踏上天弃山以外的土地。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臭的气味。那是尸体在烈日下暴晒后发出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叶凌用袖子捂住口鼻,沿着黄土路朝那个村庄走去。

走近了,他才看清这个村庄的全貌。

大约三四十户人家,茅草屋和土坯房挤在一起,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口井。典型的山脚小村,和青石镇周边的那些村子没什么两样。

可此刻,这个村子静得可怕。

叶凌走进村口,第一眼看见的是槐树下躺着的一具尸体。是个老人,七八十岁,满头白发,靠在树干上,像是睡着了。可他永远不会醒了。

井边也有尸体,是个年轻女人,趴在水井的石沿上,半个身子探进井里。她的背上趴着一个更小的尸体——一个婴儿,用布带绑在母亲背上,小脸埋在母亲的肩窝里,像是睡着了。

叶凌走过去,轻轻把那个婴儿从母亲背上解下来。婴儿很小,三四个月大,小脸青紫,早就没气了。他抱着那个冰凉的婴儿,站在井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小石头。那个孩子虽然没了爹娘,至少还活着。可这个婴儿,连活着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婴儿重新放回母亲背上,用布带绑好,让母子俩保持着最后的姿势。他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只知道不能让他们分开。

继续往前走,村子里的景象越来越触目惊心。

有的尸体倒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攥着门闩,像是想进屋躲起来却没来得及。有的尸体倒在路中间,身边散落着包袱和铜钱,像是想逃跑却半路倒下。有的尸体倒在一起,大人抱着孩子,丈夫搂着妻子,临死前最后的姿势。

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的迹象。这些人,就是突然死了,死在自己家里,死在逃命的路上,死在彼此怀里。

叶凌走着走着,突然看见一个还活着的。

那是个孩子,七八岁,蜷缩在一具女尸旁边,身体微微起伏,还在呼吸。叶凌快步走过去,蹲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肩膀。

孩子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那是一个小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像是一连几天没吃东西。

“别怕。”叶凌尽量让声音柔和,“我不是坏人。”

孩子盯着他,不说话,只是瑟瑟发抖。

“你娘?”叶凌看向那具女尸。

孩子点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你爹呢?”

孩子摇头。

叶凌沉默。又是孤儿。他深吸一口气,蹲下来,和孩子平视。

“你想活着吗?”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那就跟我走。”叶凌伸出手,“我带你去找吃的,找水。”

孩子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握住叶凌的手指。

那只手冰凉,瘦得像一把枯柴。

叶凌把男孩抱起来,在村子里找了找,最后在一户人家灶房里找到半袋发霉的谷子,还有一口缸里的水。水面上漂着死虫子,但还能喝。他让男孩喝了水,又生火把谷子煮成粥,两人分着喝了。

男孩吃饱了,精神好了一点,却还是不说话。叶凌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摇头;问他村子发生了什么,他也摇头。只是蜷缩在灶台旁边,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叶凌没有追问。他知道,有些伤,不是几句话能问出来的。

天快黑的时候,男孩终于开口了。

“他们……都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我娘,我爹,我爷爷,我奶奶,我姐姐……都死了。就剩我。”

叶凌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没有说话。

“他们怎么死的?”男孩问,“为什么突然就死了?”

“不知道。”叶凌说,“也许是老天爷不要他们了。”

“老天爷为什么不要他们?”

叶凌不知道怎么回答。

男孩不再问了,靠着叶凌,慢慢睡着了。

叶凌看着那张瘦削的小脸,想起了小石头,想起了那些死在村里的老人女人,想起了那对趴在井边的母子。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末法时代,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侈。那些死去的人,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只是因为他们不够幸运。

而他,叶凌,是幸运的。他有界石,有守门人的血脉,有那个不知道能不能实现的预言。可这份幸运,也意味着责任。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变强,必须找到那个“办法”。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小石头,是为了这个蜷缩在他身边睡着的男孩,是为了千千万万像他们一样失去一切的人。

夜深了,风从破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腐臭和悲鸣。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像婴儿的哭声。

叶凌抱着男孩,靠在灶台边,闭上眼。

明天,他还要继续走。

第二天一早,叶凌把男孩送到了另一个村子。

那个村子还有活人,十几户人家聚在一起,拿着锄头镰刀守村口。他们看见叶凌抱着孩子走过来,警惕地举起武器。

“站住!你是什么人?”

“过路的。”叶凌说,“这个孩子没爹没娘了,你们能不能收留他?”

那些人看着男孩,又看着叶凌,眼神里的警惕慢慢变成了同情。一个老婆婆走出来,接过男孩,搂在怀里。

“造孽哟……这么小的娃儿……”

男孩被老婆婆抱着,回头看向叶凌,眼睛里满是不舍。

叶凌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村口,朝他望着。

就像小石头一样。

叶凌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把那个村子甩在身后。

大路越走越宽,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可这些行人,没有一个正常的。

有的低头赶路,脚步匆匆,像后面有鬼在追;有的坐在路边发呆,眼神空洞,像丢了魂;有的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还有的直挺挺躺在路中间,一动不动——那是尸体,没人收殓,就这么扔着。

叶凌避开那些尸体,避开那些疯子,贴着路边走。界石一直在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保持警惕。

走了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城。

城墙很高,青砖灰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城门开着,可进出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像后面有鬼撵着。

叶凌走近,看见城门上刻着三个字——“永宁城”。

他听说过这个城,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城池,据说有十几万人居住。可现在,这座城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连鸟叫声都没有。

城门洞里坐着几个士兵,穿着破旧的甲胄,手里握着长矛,可一个个都蔫头耷脑的,像是三天没吃饭。看见叶凌走过来,一个士兵有气无力地抬手。

“站住……干什么的?”

“过路的。”叶凌说,“想进城看看。”

“进城?”那士兵嗤笑一声,“现在这时候进城?你是嫌命长?”

“怎么了?”

“怎么了?”士兵瞪着他,“城里天天死人,路上天天倒尸,疫病都起来了,你还往里钻?”

叶凌愣了一下,然后说:“我有事。”

“什么事?”

叶凌想了想,说:“找人。”

那士兵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年轻,又没什么威胁,摆摆手。

“进去吧进去吧,反正也是找死。不过我可告诉你,天黑之前得出来,不然城门一关,你就等死吧。”

叶凌点点头,走进城去。

一进城,他就明白那士兵为什么那么说了。

街上到处都是人,可这些人,要么躺在地上,要么靠在墙角,要么蹲在路边,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像一群等死的活鬼。偶尔有几个还能走动的,也是摇摇晃晃,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喘气。

叶凌走过一条街,看见至少二十具尸体。有的就扔在路中间,被人踩来踩去,已经面目全非;有的被拖到墙角,用破席子草草盖着;还有的就这么躺着,已经开始发臭,苍蝇围着嗡嗡乱飞。

活着的人对尸体视若无睹,就像看见一堆垃圾。他们麻木地走过,麻木地坐下,麻木地等死。

叶凌走着走着,突然被人拽住衣角。

是个小女孩,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出奇。她仰着脸,看着叶凌,用很轻的声音说:

“哥哥,我饿……能给我口吃的吗?”

叶凌蹲下,看着她。这孩子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可眼睛里还有光,和那些麻木的大人不一样。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点干粮——本来是自己留着的,可现在他改了主意。他把干粮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

“慢点吃。”叶凌说,“别噎着。”

小女孩顾不上回答,拼命把干粮往嘴里塞。吃完后,她舔了舔手指,抬头看着叶凌,眼里全是感激。

“谢谢哥哥。”

“你爹娘呢?”

小女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叶凌明白了。又是一个孤儿。

“你住哪儿?”

小女孩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破棚子,是用木棍和破布搭起来的,勉强能遮风挡雨。棚子下面铺着一些干草,躺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男一女,都三四岁的样子,瘦得像两只小猴子。

“那是你弟弟妹妹?”

小女孩点头。

“就你一个人照顾他们?”

小女孩又点头。

叶凌看着这三个孩子,鼻子一酸。最大的这个,也不过五六岁,自己都活不下去,还要照顾两个更小的。她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跟我走。”他站起身,牵起小女孩的手,“带我去找吃的。”

小女孩眼睛一亮,连忙带着他穿过几条街,来到一个地方——粮铺。

可粮铺早就被抢空了,门板被卸下来扔在地上,里面的粮缸空空如也,连一粒米都没剩下。门口躺着几具尸体,穿着破衣服,大概是来抢粮的穷人,被守卫打死在这里。

叶凌走进去,翻了半天,只找到一小袋被踩进泥里的糙米,最多二两。他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土,揣进怀里。

“走,再去别处。”

又找了几家铺子,都是空的。药材铺被人砸了,布庄被人抢了,杂货铺连货架都被搬空了。这座城,已经被饥饿的难民翻了个底朝天。

叶凌站在街中央,看着那些麻木的活人、发臭的尸体,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他能做什么?救一个人,两个人,可这座城里有十几万人,他能救几个?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喧哗。

叶凌抬头,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跑来,脸上带着惊恐,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有人跑着跑着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再也没爬起来。

“快跑!官兵来了!抓人去献祭!”

“献祭”两个字像刀子一样刺进叶凌耳朵。他拉住一个跑过来的人,问:“什么献祭?”

那人一把甩开他,边跑边喊:“城里的仙人们疯了!要抓凡人去吸生命力!快跑!”

叶凌心里一沉。

堕修。

他们果然来了。

他转身就往回跑,跑回那个破棚子,把三个孩子从干草堆里拽起来。

“快走!跟我走!”

最小的女孩还在睡,被弄醒了,哇哇大哭。叶凌一把抱起她,又拉起那个小男孩,对最大的女孩说:“跟紧我!”

他们刚跑出两条街,就看见前面来了一队人。

十几个穿着破烂道袍的修士,手里拿着刀剑,正在街上抓人。他们见人就抓,不管男女老少,像抓牲口一样往一辆大车上扔。车上已经堆了十几个人,挤成一团,哭喊声震天。

一个跑得慢的老人被抓住,那修士直接伸手按在他头顶,吸走一团白光。老人瞬间干瘪下去,变成一具干尸,被扔在路边。

叶凌看见那个修士吸完老人后,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还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

他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这边!”他压低声音,带着三个孩子钻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最后躲进一座废弃的院子里。院子里有口水井,还有一间柴房。他把孩子们藏进柴房,用干草盖住。

“不许出声,不管听见什么,都不许出来。”

最大的女孩死死咬着嘴唇,点头。另外两个还在哭,被她捂住嘴,哭声闷在喉咙里。

叶凌转身走出柴房,反手把门关上。

他站在院子里,握紧大祭司给的匕首,界石在胸口剧烈发烫。

那队堕修已经抓完了一条街,正朝这边过来。叶凌透过院门的缝隙往外看,数了数——十二个人,修为参差不齐,有的身上黑气浓郁,有的还很淡。领头的是个中年道士,眼神阴鸷,手里提着一把滴血的刀。

他们走到院门外,停了下来。

“这家搜了没有?”领头的声音传来。

“没呢。”另一个声音说,“看起来废弃了。”

“进去看看。”

院门被一脚踹开。

领头第一个踏进来,正好和叶凌打了个照面。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哟,还有个自己送上门来的。”

叶凌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手里的匕首握得更紧。

领头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界石上,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什么?”

叶凌不答。

“给我拿下!”领头一挥手,身后的堕修蜂拥而上。

界石猛地爆发出一股热流,瞬间流遍叶凌全身。他的眼前再次出现那种诡异的视野——十二个人身上缠绕的黑气,胸口那团微弱的绿光,每一个人的破绽,都清清楚楚。

第一个堕修冲到面前,伸手抓向他的脖子。叶凌侧身一闪,匕首反撩,刺进对方肋下——那里黑气最浓。那堕修惨叫一声,软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第二个紧接着冲上来,叶凌矮身躲过他的攻击,匕首从下往上刺进他的小腹。第三个,第四个……叶凌像一道影子,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刀都精准刺进黑气最浓的地方,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

十息之后,地上躺了七具尸体。

剩下的五个吓破了胆,转身就跑。领头跑得最快,已经冲出院子。

叶凌追出去,几步赶上,一刀砍在他后颈上。领头扑倒在地,挣扎着想爬起来,被叶凌一脚踩住后背。

“说!”叶凌的刀抵在他脖子上,“谁派你们来的?”

领头哆嗦着,嘴里溢出鲜血,却还在笑。

“你……你以为你赢了?”他断断续续地说,“门……门已经开了……主上……主上要回来了……你们……都得死……”

“什么主上?”

领头没有回答,头一歪,死了。

叶凌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大口喘气。界石的热流还在涌动,让他浑身发抖。

柴房的门打开一条缝,最大的女孩探出头来,看见满地的尸体,脸都白了。

叶凌走过去,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这里不安全了。你们必须离开。”

“去哪儿?”

叶凌想了想,说:“刘家坳。往北走,翻过两座山。那里有人,会收留你们。”

“可是我们不认识路……”

叶凌从怀里掏出大祭司给的地图,指着其中一个标记。

“沿着这条路走,一直往北,到了这条河边,再往东……算了,你们看不懂。这样吧,我送你们一程。”

他抱起最小的女孩,牵起那个男孩,对最大的女孩说:“跟紧我,别走散。”

四个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送那三个孩子出城,又走了两个时辰,把他们托付给一队北上的难民,叶凌才独自返回。

回到永宁城时,天已经快亮了。

城门口,那几个士兵还在,只是比昨天更蔫了。看见叶凌回来,昨天那个说话的士兵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进去吧进去吧,反正你也不听劝。”

叶凌没理他,直接进城。

街上的人更少了,尸体更多了。叶凌穿过几条街,来到城中央的广场。

广场上,正发生着他这辈子见过的最恐怖的一幕。

几百个凡人被绑在木桩上,围成一圈。圈子里,几十个堕修正盘坐在地上,双手结印,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凡人身上正飘出一缕缕白光,被堕修吸进嘴里。

噬灵大法。

大规模的噬灵大法。

叶凌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凡人慢慢干瘪下去,变成一具具干尸。听着他们临死前的惨叫、哭喊、咒骂,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疼。

他想冲上去,想杀了那些堕修。可他知道,他冲上去只有死路一条。几十个堕修,他一个人,打不过。

界石在发烫,烫得几乎要烧穿他的皮肤。可他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动就是死。

他救不了这些人。

广场上的惨叫渐渐平息,那些凡人已经全部变成了干尸。堕修们站起身,脸上带着满足的表情,三三两两地散去。

叶凌站在阴影里,看着他们走远,然后慢慢蹲下,抱着头。

他的身体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太弱,救不了人。恨那些堕修,把活生生的人当成食物。恨这个末法时代,让一切都变成地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叶凌猛地抬头,看见一个老人站在他面前。老人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满是皱纹,眼睛却亮得出奇。

“年轻人,你是修士?”老人问。

叶凌摇头。

“那你是什么人?”

叶凌沉默了一瞬,说:“过路的。”

老人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既然是过路的,就赶紧走吧。这里已经没救了。”

“您呢?”叶凌问,“您不走?”

老人笑了,笑容里满是悲凉。

“我走不动了。活了七十八年,够了。”

叶凌看着这个老人,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

“老人家,您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

老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知道。只知道三天前,天地突然变了。那些仙人从天上掉下来,有的摔死,有的疯了,有的开始吃人。没人知道为什么。”

叶凌沉默。

老人又说:“可我听那些堕修念叨过,说什么门开了,主上要回来了。你知道那是什么门吗?”

叶凌浑身一震。

门开了。主上要回来了。

和那个领头死前说的一模一样。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老人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

“去吧,年轻人。你还年轻,别死在这里。”

叶凌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干尸,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走出永宁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惨白的光照在黄土路上,照在路边的尸体上,照在远处荒芜的田野上。叶凌走在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继续走。往北,往东,往西,往南,走到走不动为止,走到找到那个“办法”为止。

身后,永宁城越来越远。

身前,茫茫荒野,不知道藏着什么。

界石在胸口微微发烫,像一颗心跳,提醒他还活着。

叶凌摸了摸那块石头,想起大祭司的话,想起小石头的眼睛,想起那三个被他送出城的孩子,想起广场上那些变成干尸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他要活着。

他要变强。

他要找到那个“办法”。

然后回来,终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