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遣散族人

叶凌站在聚居地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久久说不出话。

一夜之间,天弃山变了模样。

祭坛方向的火光已经熄灭,只剩下一缕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界门那边安静了,那些灰白人形没有再出现,血光也退回了门缝里,只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但聚居地里,满目疮痍。

三十六具尸体,整整齐齐排在打谷场上。族老们用白布盖住他们的脸,白布不够,就用自己的外衣。叶凌看见了张叔,看见了那个抱着孩子跪在血光里的母亲,看见了几个平日里一起砍柴的年轻人。他们安静地躺着,像睡着了,可永远醒不过来了。

打谷场边,幸存的族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抱头痛哭,有的呆呆坐着,有的跪在地上对着祭坛方向磕头,额头磕出血来也不停。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尖锐刺耳,像一把把小刀,一下一下剜着每个人的心。

叶凌的父亲站在尸体旁边,沉默地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下来,落在地上,和昨夜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母亲走过来,抱住叶凌,浑身发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抱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叶凌就会消失。

“娘……”叶凌开口,声音沙哑。

母亲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就这样抱着,很久很久。

太阳慢慢升高,惨白的光洒在打谷场上,照得那些白布更加刺眼。族老们开始商量后事,怎么安葬,怎么祭祀,怎么安抚活着的族人。可说着说着就吵起来,有人说该留在山上守着祖业,有人说该赶紧逃命,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互相指责、互相辱骂。

“够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回头,看见大祭司正站在打谷场边缘,扶着拐杖,佝偻着背。他的脸色惨白如纸,眼窝深陷,七窍的血迹还没擦干净,结成了暗红的痂,像一道道诡异的纹身。

“大祭司!”

族老们冲过去扶他,被他摆摆手挡开。他一步一步走到打谷场中央,走到那三十六具尸体前面,低头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所有族人。

“我活了一百零七年。”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守门人一族的大祭司,当了六十年。我见过山洪,见过旱灾,见过瘟疫,见过山下的修士打上来被界门挡回去。我以为我什么都见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可昨天,我才知道自己什么也没见过。”

有人低声抽泣。

大祭司继续说:“天道哭了。界门裂了。灵气没了。这个世界,要死了。守门人一族的使命,守了三千年的使命,守不住了。”

“大祭司!”一个族老喊出声,“您别说这种话!界门还在,我们还在,怎么就守不住了?”

大祭司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悲悯。

“你知道昨天那些灰白人形是什么吗?”他问,“那是门后的东西,是万年前从这扇门走出去的那些人的怨魂。它们回来了,要拖这个世界陪葬。昨天来的只是几个探路的,等它们真正的大军过来,我们这些人,能挡住几个?”

族老哑口无言。

“守不住就是守不住。”大祭司说,“不是我们不够忠心,是敌人太强。三千年前,第一代守门人留下遗言——如果有一天界门真的裂了,什么都别管,逃命要紧。因为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抬起头,看向界门的方向,眼中涌出浊泪。

“我守了六十年,守到今天,总算守到这一天了。我不走,我要留下,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东西过来。可你们,你们得走。”

“大祭司!”

“听我说完!”大祭司的声音陡然提高,震得所有人一抖,“我已经活够了,一百零七年,够本了。可你们还年轻,孩子们还小,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兽皮,展开,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地图。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逃亡路线,分成七条,通往不同的方向。往北翻过三座山,有个村子叫刘家坳,那里有我们的人,可以落脚。往东走水路,去云梦泽,那边有几个小岛,外人找不到。往西进大荒山,往南过青石镇,往西南……”

他一条一条说下去,每一个方向,每一个落脚点,清清楚楚,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叶凌听着,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大祭司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准备了六十年,就是在等这一天。

“现在,听我号令。”大祭司收起兽皮,“所有族人,分成七队,每队由一位族老带领,收拾细软,带上干粮,一个时辰后出发。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扔了。”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哭喊,有人哀求,有人跪下来磕头说死也要死在祖地。大祭司冷冷看着,一言不发。

等哭喊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

“想死的,可以留下。跟我一起,守着界门,等那些东西过来。但谁要是敢拦着别人走,我亲手送他上路。”

他的拐杖重重杵在地上,“砰”的一声,石板上裂开一道缝。

没人再敢说话。

人群开始散去,各自回屋收拾东西。打谷场上渐渐空了下来,只剩下大祭司和几个族老,还有叶凌一家。

叶凌正要跟着父母走,大祭司突然叫住他。

“孩子,你留下。”

叶凌一愣,看向父母。父亲点点头,拉着母亲先走了。

打谷场上只剩下大祭司和叶凌两个人。大祭司走到那三十六具尸体旁边,弯下腰,掀起一块白布,露出张叔的脸。那张脸惨白,眼睛还睁着,瞳孔散开,望着灰白的天空。

“张石匠,今年三十七岁,十六年前从山下逃难来的。”大祭司说,“他不会修炼,但力气大,干活勤快,娶了咱们族里的姑娘,生了两个孩子。昨天死的,一个是他,一个是他媳妇,还有一个小儿子。”

他放下白布,又掀起另一块。

“刘婶子,五十三岁,给咱们做了三十年饭。她孙子昨天也死了,就是那个被血光追上的孩子。儿媳妇抱着孙子跪在血光里,也没了。”

又一块。

“小虎子,十五岁,和你一起砍过柴。他娘疯了,刚才被绑在屋里。”

又一块。

“狗蛋,九岁,他爹去年病死的,就剩他娘一个。现在他娘也没了,就剩他自己。”

大祭司一个一个数过去,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故事,清清楚楚。叶凌听着,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

三十六个人,三十六条命,昨天还在说话、干活、笑,今天就躺在这里,再也起不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留下吗?”大祭司问。

叶凌摇头。

大祭司转过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悲伤,欣慰,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期待。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你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不是聪明,不是能干,是……我也说不上来。你身上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也许,也许你能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叶凌愣住了。

“昨天界门异变的时候,我站在祭坛上,看见了。”大祭司说,“我看见你冲进那些灰白人形里,一个人杀了十几个。我看见你身上的光,那是界石在护着你。我还看见,界石认你了。”

他伸出手,指向叶凌胸口的吊坠。

“这块界石,是三千年前第一代守门人留下的。它传了六十多代大祭司,从来没人能让它发光。可是昨天,它在你手里亮了。”

叶凌低头看着界石,那石头静静地躺在掌心,灰扑扑的,和普通石头没什么两样。可他摸着它的时候,确实能感觉到一股温热,像一颗心跳。

“它为什么认我?”他问。

“我不知道。”大祭司说,“也许是你血脉特殊,也许是它等的人就是你。我只知道,从今天起,它属于你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画着地图的兽皮,塞进叶凌手里。

“这个也给你。”

“可您刚才说……”

“那都是给别人看的。”大祭司打断他,“真正的东西,在这里。”

他撩起长袍,从贴身的衣服里又掏出一块兽皮。这块更旧,边缘都磨破了,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还有一些奇怪的符号。

“这是第一代守门人留下的遗书。”大祭司说,“三千年来,只有历代大祭司能看。上面记载着界门的来历,守门人一族的真正使命,还有……那个预言。”

“预言?”

大祭司点点头,展开兽皮,指着其中一行字。

“天道陨落之日,守门人之子当持界石,踏入界门,寻回失落之物,终结万古之劫。”

叶凌念着这几句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守门人之子。说的是他吗?

“我不知道预言里说的是不是你。”大祭司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但界石认了你,你就是那个‘守门人之子’。这是天命,逃不掉的。”

他收起兽皮,重新塞进怀里,然后摘下自己脖子上的另一块吊坠——那是一块玉质的令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扇门的图案。

“这是我的令牌,守门人大祭司的信物。”他把令牌也塞给叶凌,“带上它,万一遇到咱们的人,他们认得这个,会帮你。”

“大祭司,您这是……”

“我要你下山。”大祭司直视着他的眼睛,“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那里变成了什么样。然后回来告诉我——不对,是回来告诉我族里的后人。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得替我把真相传下去。”

“我不要!”叶凌喊出声,“您不能留在这儿,您得跟我们走!”

大祭司笑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释然。

“傻孩子,我走不了的。我是大祭司,守了这扇门六十年,就算死,也得死在门前面。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福气。”

他抬起手,落在叶凌头顶,就像昨天在床边那样。那只手冰凉,干枯,却让叶凌莫名地安定下来。

“孩子,你记住。”大祭司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守门人一族的使命,不是守护这扇门,是守护门后面的东西。我们不让任何人通过,不是因为自私,是因为门那边有更可怕的存在。一旦它们过来,这个世界就完了。”

“可是昨天它们已经来了……”

“那只是探路的。”大祭司摇头,“真正的大军还在后面。我的任务,就是留在这里,能挡一天是一天,给你们争取逃跑的时间。你的任务,是下山,活下去,然后……”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望向山外的世界。

“然后找到办法。预言里说的,终结万古之劫的办法。我不知道那办法是什么,也许要你打开界门,也许要你找到什么失落之物。但既然界石认了你,你就一定能找到。”

叶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大祭司抬手止住。

“别说了,时间不多了。”他从怀里掏出第三样东西——一把匕首,短小精悍,刀鞘上镶着一颗暗红的宝石,“这是我年轻时用的,杀过不少想闯门的修士。现在给你,路上防身。”

叶凌接过匕首,抽出半截,刀刃雪亮,映出自己的眼睛。

“还有这个。”大祭司又掏出一个布袋,沉甸甸的,“二十块灵石,族里最后的存货。外面现在灵石是硬通货,能用它们换命。”

叶凌接过布袋,手微微发抖。大祭司把所有东西都给他了,自己什么都没留。

“大祭司……”

“走吧。”大祭司转过身,背对着他,“你爹娘那边,我会让人去说。你直接下山,别回头。”

叶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出来。他想跪下磕头,想再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山道走去。

走出十几步,他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大祭司的声音。

“叶凌!”

他回头。

大祭司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转身。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活着回来。”

叶凌用力点头,尽管大祭司看不见。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山道。

打谷场上,族人们正在收拾东西,哭喊声、争吵声、孩子的啼哭声混成一片。叶凌穿过人群,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自家门口,母亲红着眼眶,父亲沉着脸。

他走过去,跪下,给父母磕了三个头。

“爹,娘,我……”

“别说了。”父亲扶起他,“大祭司让人来说了。你走吧,别担心我们。”

母亲抱着他,泪水打湿了他的肩膀。

“孩子,外面危险,你要小心……要小心……”

“我会的。”叶凌擦去母亲的眼泪,“我一定会回来的。”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他身子一晃。

“走吧。”父亲说,“别回头。”

叶凌最后看了父母一眼,看了这个住了十六年的石屋一眼,看了远处那些熟悉的面孔一眼。然后他转身,朝着山道走去。

身后,母亲的哭声隐隐传来,被风吹散。

山道上,叶凌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用尽全身力气。

走到半山腰那块大青石的位置,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天弃山巅,界门依旧矗立,沉默地守着那个古老的秘密。聚居地的方向,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族人们在生火做饭——也许最后一顿饭。打谷场上,那三十六具尸体还在,等着被安葬。

叶凌紧紧攥着胸口的界石,感受着那一丝温热。他想起大祭司的话——“活着回来。”

我会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走了一会儿,前方传来脚步声。叶凌抬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站在山道上,虎头虎脑,大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小石头?”叶凌认出他来,是张叔的小儿子,昨天刚死了爹娘的那个。

“凌哥哥。”小石头跑过来,抓住他的衣角,“你要去哪儿?”

叶凌蹲下,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他想起大祭司刚才说的话——狗蛋,九岁,爹去年病死的,就剩他娘一个。现在他娘也没了,就剩他自己。

“我要下山。”他说,“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能带我一起去吗?”小石头眼巴巴地看着他,“我不想留在山上,山上……山上我爹娘没了……”

叶凌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你还小,不能下山。”他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去找刘奶奶,她会照顾你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真的?”

“真的。”

小石头这才松开手,看着叶凌站起身,继续往下走。

走出很远,叶凌回头,还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山道上,一动不动地望着他。

叶凌朝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加快脚步。

青石镇到了。

和昨天来时一样,镇上依旧乱成一团。街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的已经开始发臭。活人要么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要么像疯子一样在街上游荡,看见什么都抢。

叶凌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穿过镇子。他不想惹事,只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麻烦还是找上门来。

走到镇子中央,一个浑身酒气的汉子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拦住他的去路。那汉子手里拿着一把破刀,眼睛赤红,嘴里喷着酒气。

“站住!把你身上的东西交出来!”

叶凌皱眉,不想纠缠,侧身想绕过去。那汉子却一刀劈过来,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砍在墙上,溅起一片碎砖。

“想跑?老子说了,东西交出来!”

叶凌退后一步,手按在大祭司给的匕首上。他不想杀人,可如果对方找死,他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就在这时,巷子里又冲出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拿着家伙,把他团团围住。

“这小子身上有灵石!”酒气汉子指着叶凌胸口的布袋,“我闻到了!那味道,错不了!”

叶凌心中一紧。灵石袋确实挂在腰间,被衣服遮着,可这些人的鼻子怎么这么灵?

“把灵石交出来,放你走。”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说,“不交,就把命留下。”

叶凌扫了一圈,六个人,都没修为,就是普通的亡命徒。可他们有刀,他只有一把匕首,真打起来,未必能全身而退。

“灵石可以给你们。”他缓缓开口,“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告诉我,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修士会从天上掉下来?为什么灵气没了?”

几个人对视一眼,酒气汉子嗤笑一声。

“你小子是刚从山里出来的吧?啥都不知道?”

“是。”叶凌坦然承认,“所以想问问。”

酒气汉子收起刀,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

“行,告诉你也无妨。反正这消息,现在满天下都知道。”

他清了清嗓子,说:“三天前,有人发现天地间的灵气突然开始消散。一开始没人当回事,以为只是暂时的。可第二天,那些低阶修士就开始出问题——修为暴跌,灵力反噬,有的当场毙命。高阶修士好一点,可也撑不了多久。”

“然后呢?”

“然后?”酒气汉子冷笑,“然后整个世界就乱了。那些没了修为的修士,有的疯了,有的躲起来等死,有的开始抢灵石——灵石里的灵气还能用,撑一天是一天。可灵石这东西,本来就少,抢完了呢?抢完了就抢凡人呗。”

“抢凡人?”

“你不知道?”瘦子插嘴,“有一种法术叫噬灵大法,能吞噬凡人的生命力,转化成灵气。虽然恶心,但能续命。现在那些堕修满世界抓凡人,咱们这些没修为的,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是死。”

叶凌听得浑身冰凉。

噬灵大法。吞噬凡人的生命力。那些堕修,已经彻底疯了。

“行了,该说的都说了。”酒气汉子伸出手,“灵石拿来。”

叶凌看着他们,缓缓从腰间解下布袋,掂了掂。

二十块灵石,是大祭司留给他的全部家当。没了这些,他在这乱世寸步难行。

可他不想杀人。

他把布袋扔过去。酒气汉子接住,打开一看,眼睛都直了。

“这么多!”

瘦子凑过来看,其他人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分赃。叶凌趁他们不注意,闪身钻进旁边的小巷,头也不回地跑了。

身后传来叫骂声,有人追了几步,没追上,悻悻地回去了。

叶凌在小巷里七拐八绕,最后从一个破墙洞里钻出去,到了镇子外面。他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心里又气又恨。

二十块灵石,就这么没了。可他没办法,一个人打六个,他还没那个本事。

界石突然微微发烫。

叶凌低头,看见石头表面闪过一丝光芒,像是在嘲笑他。

“你也觉得我窝囊?”他苦笑,“可我真的打不过。”

界石闪了闪,不烫了,像是在说“算了算了”。

叶凌拍拍身上的土,继续往前走。灵石没了就没了吧,活着就好。大祭司让他下山调查,他已经看到了,听到了,可以回去了吗?

不,还不够。他才刚下山,才刚看到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他要继续走,走得更远,看到更多。

万一,万一能找到那个预言里说的“办法”呢?

他摸了摸胸口的界石,感受着那一丝温热,然后大步向前。

前方的路,还很长。

天快黑的时候,叶凌找到一处废弃的农舍,打算在这里过夜。

农舍不大,一间正屋,一间柴房,屋顶塌了一半,但还能挡风。叶凌在柴房里找到一些干草,铺在地上,蜷缩着躺下。

界石在黑暗中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它的存在。叶凌握着它,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这一天的事——大祭司的遣散令,小石头可怜的眼神,那六个抢他灵石的亡命徒,还有他们说的那些话。

噬灵大法。堕修。抢凡人。

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赶路,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得养足精神。

半梦半醒间,他突然听见远处传来惨叫声。

叶凌猛地睁眼,翻身坐起,竖起耳朵听。

惨叫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喊杀声和婴儿的啼哭。有人正在朝这边逃命。

叶凌犹豫了一瞬,然后起身,摸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下,十几个人正朝农舍这边跑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普通百姓。他们身后,追着几个黑影,速度极快,几个跑得慢的老人被追上,惨叫声戛然而止。

堕修。

叶凌脑子里闪过这个词。那几个黑影穿着道袍,周身缭绕着诡异的黑气,追上一个凡人,就伸手按在对方头顶,吸走一团淡淡的光——生命力。

噬灵大法。

那几个被吸了生命力的凡人,瞬间干瘪下去,变成一具具干尸,倒在路上。

叶凌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他想起昨天那些灰白人形,也是这么吸食族人的生命力。那时候他有界石相助,杀了十几个。可现在,界石还能帮他吗?

他低头看向界石,石头正发着微弱的光,像是在回应他。

那群百姓已经跑到农舍附近,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跑在最前面。她看见了农舍,看见了门缝里透出的光,拼命朝这边跑来。

“救命!求求你,救救我们!”

叶凌看着那个婴儿,想起了小石头,想起了那些在巷子里瑟瑟发抖的孩子。他咬了咬牙,推开门,冲了出去。

“这边!快过来!”

他把那群百姓引进农舍,让他们躲进柴房,然后自己站在门口,面对追来的堕修。

三个堕修,两男一女,都穿着破烂的道袍,周身黑气缭绕,眼神疯狂而贪婪。他们看见叶凌,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有个送死的!”

“吸了他!”

三人扑上来,速度快得惊人。叶凌来不及多想,握紧匕首,界石瞬间发烫,那股熟悉的热流再次涌遍全身。

眼前的世界变了。

他看见那三个堕修身上的黑气,看见他们胸口那团微弱的绿光正在快速流逝,看见他们每一次攻击的破绽。

一个堕修已经冲到面前,手掌朝他头顶按来。叶凌侧身一闪,匕首反撩,刺向他腋下——那里是黑气最浓的地方。

“噗!”

匕首刺入,那堕修惨叫一声,身上的黑气剧烈翻涌,胸口那团绿光瞬间熄灭。他整个人软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另外两个堕修大惊,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叶凌。

“你……你是什么人?!”

叶凌不答,主动冲上去。界石的力量在体内奔涌,让他快得像一阵风。第二个堕修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刀刺中心口,倒地毙命。

第三个转身要跑,叶凌追上去,一刀砍在后颈,那人扑倒在地,抽搐着化成一地黑灰。

三息之间,三个堕修,全死。

叶凌握着刀,站在月光下,大口喘气。界石还在发烫,那股力量还在体内奔涌,让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柴房的门打开一条缝,那个年轻女人探出头来,看见地上的尸体,看见浑身是血的叶凌,扑通一声跪下。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叶凌走过去,扶起她。

“别跪,快起来。里面的人还好吗?”

女人点点头,眼眶红红的:“都还好,就是……就是王大爷他们,没跑过来……”

叶凌沉默。他知道,那些没跑过来的老人,已经变成干尸躺在路上了。

“先进去休息。”他说,“天亮了再赶路。”

柴房里挤着十三个人,五个女人,六个孩子,两个男人——一个是老头,一个是瘸子。他们蜷缩在干草上,瑟瑟发抖,看见叶凌进来,都露出敬畏的眼神。

“恩公,您是仙人吗?”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

叶凌摇头。

“不是,我只是个普通人。”

“那您怎么能打死那些坏人?”

叶凌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摸了摸胸口的界石。

“因为它。”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叶凌找了个角落坐下,靠着墙,闭上眼。可他睡不着,脑海里全是刚才杀人的画面。那是他第一次杀人——不对,是第一次杀活人。昨天那些灰白人形,不知道算不算人。

可那三个堕修,是人。他们曾经是修士,是追求长生的仙人,现在却变成吸食凡人生命力的怪物。

这就是末法时代吗?让修士变成怪物,让凡人变成猎物,让整个世界变成地狱?

他睁开眼,看着那些蜷缩在干草上的百姓。他们脸上满是恐惧和疲惫,眼神空洞,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你们打算去哪儿?”他问。

年轻女人抬起头,说:“不知道。能躲一天是一天吧。听说北边有个村子叫刘家坳,那边还没有堕修,想去投奔亲戚。”

刘家坳。

叶凌一愣,那是大祭司说的其中一个落脚点,也是他让小石头他们去的方向。

“你们认识去刘家坳的路吗?”

“认识,我姨家就在那儿。”女人说。

叶凌想了想,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干粮,递给她。

“带上这个,路上吃。天亮就走,别回头。”

女人接过干粮,眼眶又红了。

“恩公,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叶凌摇头。

“我还有别的事。”

他还要继续走,去看更多的世界,找那个预言里的“办法”。刘家坳太近了,不够远。

天亮了。

叶凌把那群百姓送出农舍,看着他们消失在晨雾里。那个抱婴儿的女人走出一段路,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叶凌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前方是茫茫荒野,不知道藏着什么。

可他不怕。

因为他有界石。

因为他要活着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