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四楼的老人

雨还在下。

不算狂暴,却绵密得让人心里发闷,像是一层湿冷的膜,把整栋老楼都裹在里面。

我站在六楼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每一次亮起,都把台阶照得惨白,每一次熄灭,又把一切丢回浓稠的黑暗里。

张磊还在平复呼吸,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他经历过枪战,面对过持刀的亡命徒,可刚才那短短几十秒,是他这辈子最接近失控的一次。

“她……就这么消失了?”他声音还有点发紧。

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灵体本来就不是实体,来无影去无踪,你越是怕,它越是清晰,你越是稳,它反而越不敢轻易靠近。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盒。

隔着衣服,那股冰凉还在一点点渗进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胸口。

红绳、封印、绣花鞋、怨气、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她在说谎。

所有线索拧成一团,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栋楼里,有人藏着秘密。

有人藏着那双鞋。

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楼里的住户,你这边有登记资料吗?”我转头问张磊。

“有,基本信息都在队里存档,不过老小区流动性大,有些是租客,登记得不算全。”张磊定了定神,恢复了刑侦队长的冷静,“你怀疑是住户干的?”

“不是干的,是知情。”我纠正他,“前三个人都死了,死法一模一样,说明他们都碰过这个盒子,都见过红绳,也都知道一点内情。”

“但他们都没说。”

“或者,是不敢说。”

张磊脸色微变:“你是说,有人在楼里压着这件事?谁这么大本事?”

我没直接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四楼的方向。

“刚才那个老太太,她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张磊回想了一下:“她说,半夜在楼道看见红鞋女人,来回走,像是在数门。”

“不是数门。”我轻声说,“是找人。”

“她找的,就是当年把她封进鞋里的人。”

“而这个人,一直在这栋楼里。”

张磊瞳孔一缩:“你怀疑……是那个老太太?”

“不确定,但她一定知道更多。”我迈步往楼梯口走,“刚才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怕,但不是怕鬼那种怕。”

“是怕被鬼找到的那种怕。”

楼梯很陡,扶手锈迹斑斑,手搭上去,一片冰凉粗糙。

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条被踩亮又被吞掉的路。

越往下走,阴气越淡。

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不是来自头顶,不是来自脚下。

是来自侧面。

来自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面。

每一扇门里,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透过猫眼,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停在四楼门口。

门是老式的铁皮门,掉漆严重,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

很显眼。

也很奇怪。

“就是这家。”张磊压低声音,抬手准备敲门。

我拦住他,轻轻摇头。

“等一下。”

我凑近门口,闭上眼睛,静静感受。

没有浓烈的怨气,没有刺骨的冷,只有一股很淡、很旧、带着香火味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

不是凶宅的味道。

是……常年拜东西、压东西的味道。

我睁开眼,示意张磊可以敲。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差不多十几秒,门内才传来很慢、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缝里探出来,警惕地看着我们。

正是刚才的老太太。

她脸上的恐惧还没完全褪去,眼神躲闪,不敢和我对视,只看向张磊。

“警察同志,还有事吗?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啊。”

张磊刚要开口,我先一步上前,语气平和,没有一点压迫感。

“大娘,打扰你了,我们不是来审问的,就是刚才听你说的那些事,心里有点不踏实,想再跟你确认两句。”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门又拉开一点,让我们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光线昏暗,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收拾得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小供桌,上面没有佛像,没有神像,只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快燃尽的香,青烟细细一缕,飘得很慢。

我目光在供桌上顿了一瞬,没说话。

老太太给我们搬了两张小板凳,自己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们想问啥,就问吧,我这一把老骨头,知道的都说了。”

“大娘,你在这栋楼住多久了?”我开口,语气很轻。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三十多年了。”她叹了口气,“从年轻住到老,这楼刚盖好我就搬进来了,有感情了,舍不得走。”

“三十多年前……这楼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比如,死人,或者……年轻姑娘没了?”

老太太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眼神猛地慌乱起来,下意识避开我的目光,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就是这个反应。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没……没有。”她声音发颤,“就是正常的生老病死,哪有什么怪事。”

“那红鞋女人呢?”我不紧不慢地追问,“你第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就……就前几天,半夜起夜,在楼道里撞见的。”

“以前从来没有?”

“没……没有。”

我看着她,没再逼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娘,你不用瞒我们。”我声音放得更柔,“那东西已经杀了三个人了,再瞒下去,还会有人死。”

“你怕她,我知道。”

“但你更怕的,是当年那件事,被人翻出来,对不对?”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致命的秘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慢慢掏出那个木盒。

我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盖上,让她能看见盒子的样子。

“这个,你认识吧?”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床沿,脸色惨白如纸。

她盯着木盒,嘴唇不停哆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造孽啊……”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造孽啊……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张磊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大娘,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老太太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回忆一段埋了几十年的往事。

“三十多年前……这楼里,确实死过一个姑娘。”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姓林,叫林晚红,人长得好看,性子也软,就是命苦。”

“当年她谈了个对象,家里不同意,逼着她嫁别人,她不肯,就在家里上吊了。”

“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裳,脚上……穿着一双刚做好的红绣花鞋。”

张磊倒吸一口凉气。

和我看到的画面,完全对上了。

“那后来呢?”我追问。

老太太闭上眼,泪水又往下掉。

“后来……她怨气重,头七没过,楼里就开始闹东西。”

“灯一闪一闪,夜里有人哭,锅碗瓢盆自己动,小孩子一到晚上就哭,不敢睡觉。”

“楼里的人都怕,找了先生来看。先生说,她穿红戴红死的,怨气太重,不能入土,得把她最贴身的东西封起来,压在楼里,才能镇住。”

“她贴身的……就是那双红绣花鞋。”

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先生用红绳绑住鞋,放进木盒,设了封印,说要压够六十年,才能化解怨气。”

“那时候,楼里选了四个人,一起把盒子藏好,发誓一辈子守着秘密,谁也不能说。”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那四个人……就是之前死的那三个……再加上我。”

张磊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

“是你们四个?一起藏的鞋?”

老太太点了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三个,前段时间一个个都死了,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我就知道,轮到我了。”

“我不敢说,我不敢跑,我每天烧香,每天求她,可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心里轻轻一沉。

所有线索,瞬间全部清晰。

前三个人,是当年一起藏鞋的人。

他们一个个死去。

现在,只剩下老太太一个。

红鞋怨魂不是在乱杀人。

她是在复仇。

一个一个,把当年封印她的人,全部找出来。

“鞋呢?”我声音很稳,“真正的鞋,现在在哪?”

老太太浑身一颤,眼神恐惧到了极点,看向供桌旁边的一个旧衣柜。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衣柜,和六楼死者家里的衣柜,一模一样。

她在害怕。

害怕我打开那扇门。

害怕鞋子重见天日。

更害怕,怨气彻底爆发的那一天。

我站起身,慢慢走向衣柜。

老太太想拦,却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后面哭喊。

“别开!求求你别开!一开……我们全都活不成了!”

我停在衣柜前,手放在冰冷的门把上。

门后一片漆黑。

我能感觉到。

门后,有东西在等我。

不是怨魂。

是一双被封印了三十多年的红绣花鞋。

我没有立刻开门。

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又灭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还在窗外,轻轻地下着。

下一秒。

一道极轻、极慢、极清晰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缓缓传了上来。

一步。

一步。

一步。

正对着四楼的方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