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算狂暴,却绵密得让人心里发闷,像是一层湿冷的膜,把整栋老楼都裹在里面。
我站在六楼门口,楼道里的声控灯明明灭灭,每一次亮起,都把台阶照得惨白,每一次熄灭,又把一切丢回浓稠的黑暗里。
张磊还在平复呼吸,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他经历过枪战,面对过持刀的亡命徒,可刚才那短短几十秒,是他这辈子最接近失控的一次。
“她……就这么消失了?”他声音还有点发紧。
我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灵体本来就不是实体,来无影去无踪,你越是怕,它越是清晰,你越是稳,它反而越不敢轻易靠近。
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木盒。
隔着衣服,那股冰凉还在一点点渗进来,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胸口。
红绳、封印、绣花鞋、怨气、还有那句轻飘飘的——她在说谎。
所有线索拧成一团,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栋楼里,有人藏着秘密。
有人藏着那双鞋。
有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楼里的住户,你这边有登记资料吗?”我转头问张磊。
“有,基本信息都在队里存档,不过老小区流动性大,有些是租客,登记得不算全。”张磊定了定神,恢复了刑侦队长的冷静,“你怀疑是住户干的?”
“不是干的,是知情。”我纠正他,“前三个人都死了,死法一模一样,说明他们都碰过这个盒子,都见过红绳,也都知道一点内情。”
“但他们都没说。”
“或者,是不敢说。”
张磊脸色微变:“你是说,有人在楼里压着这件事?谁这么大本事?”
我没直接回答,只是抬眼,望向四楼的方向。
“刚才那个老太太,她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张磊回想了一下:“她说,半夜在楼道看见红鞋女人,来回走,像是在数门。”
“不是数门。”我轻声说,“是找人。”
“她找的,就是当年把她封进鞋里的人。”
“而这个人,一直在这栋楼里。”
张磊瞳孔一缩:“你怀疑……是那个老太太?”
“不确定,但她一定知道更多。”我迈步往楼梯口走,“刚才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怕,但不是怕鬼那种怕。”
“是怕被鬼找到的那种怕。”
楼梯很陡,扶手锈迹斑斑,手搭上去,一片冰凉粗糙。
声控灯随着我们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像一条被踩亮又被吞掉的路。
越往下走,阴气越淡。
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不是来自头顶,不是来自脚下。
是来自侧面。
来自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后面。
每一扇门里,都可能有一双眼睛,在透过猫眼,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停在四楼门口。
门是老式的铁皮门,掉漆严重,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褪色的红布。
很显眼。
也很奇怪。
“就是这家。”张磊压低声音,抬手准备敲门。
我拦住他,轻轻摇头。
“等一下。”
我凑近门口,闭上眼睛,静静感受。
没有浓烈的怨气,没有刺骨的冷,只有一股很淡、很旧、带着香火味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
不是凶宅的味道。
是……常年拜东西、压东西的味道。
我睁开眼,示意张磊可以敲。
咚咚咚。
敲门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了差不多十几秒,门内才传来很慢、很轻的脚步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从缝里探出来,警惕地看着我们。
正是刚才的老太太。
她脸上的恐惧还没完全褪去,眼神躲闪,不敢和我对视,只看向张磊。
“警察同志,还有事吗?我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啊。”
张磊刚要开口,我先一步上前,语气平和,没有一点压迫感。
“大娘,打扰你了,我们不是来审问的,就是刚才听你说的那些事,心里有点不踏实,想再跟你确认两句。”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把门又拉开一点,让我们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光线昏暗,家具都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收拾得干干净净,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
客厅正中间摆着一张小供桌,上面没有佛像,没有神像,只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根快燃尽的香,青烟细细一缕,飘得很慢。
我目光在供桌上顿了一瞬,没说话。
老太太给我们搬了两张小板凳,自己坐在床沿,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你们想问啥,就问吧,我这一把老骨头,知道的都说了。”
“大娘,你在这栋楼住多久了?”我开口,语气很轻。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第一个问题是这个。
“三十多年了。”她叹了口气,“从年轻住到老,这楼刚盖好我就搬进来了,有感情了,舍不得走。”
“三十多年前……这楼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我直视着她的眼睛,“比如,死人,或者……年轻姑娘没了?”
老太太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她眼神猛地慌乱起来,下意识避开我的目光,嘴唇哆嗦了一下,没立刻说话。
就是这个反应。
我心里已经有了数。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没……没有。”她声音发颤,“就是正常的生老病死,哪有什么怪事。”
“那红鞋女人呢?”我不紧不慢地追问,“你第一次看见她,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就……就前几天,半夜起夜,在楼道里撞见的。”
“以前从来没有?”
“没……没有。”
我看着她,没再逼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大娘,你不用瞒我们。”我声音放得更柔,“那东西已经杀了三个人了,再瞒下去,还会有人死。”
“你怕她,我知道。”
“但你更怕的,是当年那件事,被人翻出来,对不对?”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像是被人戳中了最致命的秘密。
“你……你怎么知道……”
我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慢慢掏出那个木盒。
我没有打开,只是放在膝盖上,让她能看见盒子的样子。
“这个,你认识吧?”
老太太的目光落在木盒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床沿,脸色惨白如纸。
她盯着木盒,嘴唇不停哆嗦,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造孽啊……”她声音沙哑,带着哭腔,“造孽啊……都这么多年了,怎么还不肯放过我们……”
张磊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大娘,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老太太捂着脸,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像是在回忆一段埋了几十年的往事。
“三十多年前……这楼里,确实死过一个姑娘。”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姓林,叫林晚红,人长得好看,性子也软,就是命苦。”
“当年她谈了个对象,家里不同意,逼着她嫁别人,她不肯,就在家里上吊了。”
“死的时候,穿着一身红衣裳,脚上……穿着一双刚做好的红绣花鞋。”
张磊倒吸一口凉气。
和我看到的画面,完全对上了。
“那后来呢?”我追问。
老太太闭上眼,泪水又往下掉。
“后来……她怨气重,头七没过,楼里就开始闹东西。”
“灯一闪一闪,夜里有人哭,锅碗瓢盆自己动,小孩子一到晚上就哭,不敢睡觉。”
“楼里的人都怕,找了先生来看。先生说,她穿红戴红死的,怨气太重,不能入土,得把她最贴身的东西封起来,压在楼里,才能镇住。”
“她贴身的……就是那双红绣花鞋。”
我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先生用红绳绑住鞋,放进木盒,设了封印,说要压够六十年,才能化解怨气。”
“那时候,楼里选了四个人,一起把盒子藏好,发誓一辈子守着秘密,谁也不能说。”
老太太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那四个人……就是之前死的那三个……再加上我。”
张磊猛地站起身,满脸震惊。
“是你们四个?一起藏的鞋?”
老太太点了点头,哭得更厉害了。
“他们三个,前段时间一个个都死了,死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我就知道,轮到我了。”
“我不敢说,我不敢跑,我每天烧香,每天求她,可她还是不肯放过我……”
我心里轻轻一沉。
所有线索,瞬间全部清晰。
前三个人,是当年一起藏鞋的人。
他们一个个死去。
现在,只剩下老太太一个。
红鞋怨魂不是在乱杀人。
她是在复仇。
一个一个,把当年封印她的人,全部找出来。
“鞋呢?”我声音很稳,“真正的鞋,现在在哪?”
老太太浑身一颤,眼神恐惧到了极点,看向供桌旁边的一个旧衣柜。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那个衣柜,和六楼死者家里的衣柜,一模一样。
她在害怕。
害怕我打开那扇门。
害怕鞋子重见天日。
更害怕,怨气彻底爆发的那一天。
我站起身,慢慢走向衣柜。
老太太想拦,却浑身发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后面哭喊。
“别开!求求你别开!一开……我们全都活不成了!”
我停在衣柜前,手放在冰冷的门把上。
门后一片漆黑。
我能感觉到。
门后,有东西在等我。
不是怨魂。
是一双被封印了三十多年的红绣花鞋。
我没有立刻开门。
只是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又灭了。
整栋楼,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还在窗外,轻轻地下着。
下一秒。
一道极轻、极慢、极清晰的脚步声,从楼梯口,缓缓传了上来。
一步。
一步。
一步。
正对着四楼的方向。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