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鞋怨

笃。

笃。

笃。

楼梯深处飘来的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雨声盖过去,却又清晰地扎在人的耳朵里。

张磊的手瞬间按在了枪柄上,指节绷得发白。他是刑侦队长,见过凶案现场,见过亡命之徒,可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全身汗毛倒竖的寒意,还是让他忍不住绷紧了神经。

“什么声音?”他压低声音问,眼神警惕地扫向漆黑的楼道。

旁边两个年轻警员脸色发白,下意识往彼此身边靠了靠。他们看不见灵体,可他们能感觉到温度在往下掉,能感觉到空气变得又沉又闷,连呼吸都不太顺畅。

我夹着烟的手指轻轻一顿,没有回头。

脚步声来自三楼与四楼之间的转角,不急不缓,一步一停,像是在丈量台阶,又像是在确认每一扇门后的动静。

那不是人的走路方式。

是人在“找东西”的走路方式。

我吸了一口烟,让辛辣的烟味压住胸口的闷意,淡淡开口:“不是人。”

一句话落下,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张磊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跟我合作三年,比谁都清楚,我从不说吓唬人的话。我说是,那就是。

“真的是那东西?”

“嗯。”我点头,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那只掉漆的旧衣柜上,“死者散之前,一直盯着那里。里面有她要找的东西。”

张磊不再多问,立刻挥手让其他人退出房间,只留下他自己。

“我陪你。”

我没拒绝。多一个活人,阳气就能多撑一分,灵体不敢轻易靠近。

等人都走光,房间恢复安静,我才走到衣柜前,轻轻拉开柜门。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一床发潮的棉被,没有现金,没有贵重物品,看上去再普通不过。

可我能感觉到,阴气最浓的位置,就在衣柜最底下。

我蹲下身,把棉被抱出来。棉被很重,带着一股长期闷在柜子里的霉味。刚一挪开,我就看见了不对劲的地方——衣柜底板最内侧,有一块木板的颜色比周围更浅,边缘还有重新钉过的痕迹。

“是空的。”张磊用指节敲了敲,声音立刻低了下去,“下面有东西。”

他掏出随身的军刀,顺着缝隙轻轻一撬。

咔哒。

木板应声而起,下面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别的,只有一个巴掌大、漆皮剥落的旧木盒。盒子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不像是装饰,更像是老一辈人用来压邪的简单符咒。

我把木盒拿在手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

“这就是她要找的。”我说,“前三个人死,都是因为碰过它。”

张磊咽了口唾沫:“里面是什么?凶器?”

我没说话,轻轻掀开搭扣。

木盒弹开的瞬间,房间里的温度又往下掉了一截。

没有阴风,没有异象,只有一根早已褪色发白的旧红绳。

红绳很细,边缘起毛,看上去普通到不能再普通。可就在它露出来的那一瞬,我眼前猛地一花,无数破碎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

昏暗的房间,褪色的红嫁衣,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还有一双崭新得刺眼的红绣花鞋。一个模糊的女声在耳边反反复复,轻得像叹息。

“我的鞋……”

“你藏哪了……”

头痛猛地一刺,我立刻合上木盒,画面瞬间中断。

“是封印。”我喘了口气,声音有点哑,“这根红绳,是用来封她的鞋的。鞋不在这,但怨气在。”

张磊脸色彻底沉了:“封起来的东西,怎么会跑出来?”

“时间太久,封印松了。”我把木盒揣进怀里,“她不是随机杀人,她在找当年藏起她鞋的人。”

话音刚落。

啪嗒。

头顶的白炽灯忽然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整个房间坠入黑暗。

张磊慌忙打开手机手电,白光刺破黑暗的那一刻,他的手猛地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客厅正中央,静静地站着一个女人。

长发垂脸,浅色长裙,一动不动。

她的脚上,是一双鲜红刺眼的绣花鞋。

张磊的枪抬了起来,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

枪能打人,打不了灵。

我站在原地没动,只是看着她。她没有看张磊,整张脸埋在头发里,视线却死死落在我怀里的木盒上。

“红绳只是封印,鞋不在我这。”我声音很平,“前三个人都见过它,都没说,所以你杀了他们。”

空气静得可怕。

怨气越来越重,像一块湿冷的布,蒙在口鼻上。

过了很久很久,那道身影才轻轻动了一下。

她抬起手,缓缓指向门外的楼道。

然后,一个细冷、没有起伏的声音,轻飘飘飘过来。

“她在说谎。”

“你们都在说谎。”

“鞋,就在这栋楼里。”

声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在灯光下慢慢变淡,一秒后彻底消失。

头顶的白炽灯“啪”地重新亮起。

房间恢复原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只有我怀里的木盒依旧冰凉,只有张磊额头上的冷汗,在证明那不是幻觉。

“刚才那是……”

“是她。”我打断他,走到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警员们还在挨家挨户登记,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不算安静。

我的目光,落在了四楼的方向。

落在那个半夜看见红鞋女人的独居老太太门上。

老太太说,她看见那影子在楼道里走,走一趟,停一下,像是在数门。

我之前一直以为,她在数门。

直到刚才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

她不是在数门。

她是在找当年亲手把她封印的人。

而那个人,还住在这栋楼里。

每天听着她的脚步声,每天看着灯光亮起又熄灭,每天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不敢说,不敢跑,不敢离开这栋楼半步。

我收回目光,摸出烟,却没有点燃。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然灭了。

黑暗重新漫上来。

紧接着,一道极轻、极慢的脚步声,再次从楼梯间响起。

一步。

一步。

一步。

向着楼上,慢慢走去。

我握紧了怀里的木盒。

雨还在下。

楼还很静。

而藏在黑暗里的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