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雨后的老城区还浸在湿冷的潮气里,墙根的青苔沾着水珠,风一吹就往人领子里钻。
陈默站在单元楼门口,指尖夹着刚摸出来的烟,目光落在眼前这个叫苏灵的姑娘身上。一夜没合眼,又耗了大半心神对付林晚红的怨气,他此刻浑身都透着疲惫,连开口的声音都带着点沙哑的哑意。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侦探社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挂,藏在老城区最深的巷子里,除了张磊和少数几个被他帮过的人,几乎没人知道地址,更别说有人能精准堵在案发的楼下,等他整整两个小时。
苏灵攥着手里的帆布包,指节都因为用力泛了白,听见他问话,连忙往前凑了半步,眼里的急切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是之前被你帮过的一个阿姨告诉我的,她家之前闹过东西,是你给解决的。”她的声音带着点刚哭过的鼻音,语速很快,像是怕慢一秒,陈默就会转身走掉,“我找了你整整三天,跑遍了大半个老城区,才问到你常来这片。今天早上听说望江小区出了事,我猜你肯定在这儿,就过来等了。”
陈默没说话,低头点燃了烟。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压下了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也让他的视线更清晰了几分。
他能看见,苏灵的身上裹着一层淡淡的灰黑色阴气,像一层洗不掉的霉斑,顺着她的领口、袖口往骨头缝里钻。她的左肩位置,还趴着一团小小的、几乎看不清轮廓的黑影,正安安静静地贴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这不是普通的撞邪,是被东西缠上了,而且缠了不止一天两天。
“我不接普通的闹鬼委托。”陈默吸了一口烟,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波澜,“找你的人,应该跟你说过,我这儿收费不便宜,而且只管灵体相关的事,不管人的恩怨。”
“我知道!我知道!”苏灵连忙点头,把怀里的帆布包打开,里面装着厚厚的一沓现金,还有一张银行卡,“钱我都带来了,只要你能帮我,多少都可以!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除了你,没人能帮我了。”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带着明显的哭腔,眼眶红得厉害,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看得出来,她是真的被逼到了绝路,才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在雨夜里等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陈默看着她,没说话。
他不是什么烂好人,这三年见多了生死,见多了灵体的怨,也见多了人的贪和恶,早就没了什么多余的同情心。可他能看见,苏灵身上的死气已经很重了,那团黑影的怨气正在一点点侵蚀她的生机,最多三天,她就会和她嘴里那些出事的家人一样,落个非死即伤的下场。
而且,那团黑影的怨气里,带着一股很奇怪的煞气,和林晚红那种积攒了三十三年的冤屈不一样,这股煞气,是带着明确的杀意,冲着苏灵一家来的。
“上车吧。”陈默掐灭了烟蒂,拉开了自己那辆破面包车的车门,“回我店里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灵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这么快就松了口,随即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连忙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连声道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陈默没应声,发动了车子。面包车的发动机发出一阵老旧的轰鸣,慢慢驶离了望江小区,往老城区深处的侦探社开去。
天已经彻底亮了,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早点摊支了起来,豆浆和油条的香气飘在空气里,骑着电动车上班的人来来往往,满是人间烟火气。可苏灵坐在副驾驶上,却还是浑身发冷,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眼神时不时地往车后座瞟,像是在怕什么东西跟过来。
陈默看在眼里,没说话。
他能看见,那团黑影依旧趴在苏灵的左肩上,此刻正微微抬起头,一双空洞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车子七拐八绕,终于停在了一条窄巷的尽头。陈默推开车门,带着苏灵走进了那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小店。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烟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张旧办公桌,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一个旧沙发,桌上堆满了抽完的烟蒂、空了的泡面盒,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旧书,和他的人一样,看着随意,甚至有点邋遢,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稳。
“坐。”陈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自己则靠在椅背上,又摸出了一根烟,“说吧,到底怎么回事。从头说,别漏任何细节,哪怕是你觉得不起眼的小事。”
苏灵捧着温热的水杯,指尖的寒意终于散了一点。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把藏了半个月的恐惧,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她是临江市本地人,今年刚毕业一年,在一家文创公司做设计。家里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和睦,爷爷奶奶健在,父母双全,还有大伯二姑两家,一大家子人平时走得很近,关系一直不错。
变故发生在半个月前。她八十五岁的奶奶寿终正寝,在家里睡了一觉,就再也没醒过来,走得很安详。一大家子人虽然难过,却也知道老人是喜丧,按部就班地办了葬礼,选了临江市郊外的公墓,风风光光地下了葬。
可谁也没想到,从奶奶下葬的第二天开始,怪事就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最先出事的是她的大伯。大伯开了二十多年车,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事故,可就在下葬后的第二天早上,开车去上班的路上,突然说自己看见车前站着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正伸着手拦他的车。他吓得猛打方向盘,车子直接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车头撞得稀烂,大伯两条腿都断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到现在都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
紧接着出事的是她的二姑。二姑平时在家做饭,从来没出过差错,可就在大伯出事的第三天,她在家炒菜的时候,煤气罐突然泄漏,她一点察觉都没有,直到点火的时候,火苗一下子窜了起来,差点把整个厨房烧了,二姑也因为煤气中毒,进了医院抢救,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伤了肺,到现在说话都费劲。
然后就是她的爸爸。就在三天前,她爸爸晚上起夜,明明走了几十年的楼梯,却突然一脚踩空,从二楼滚到了一楼,摔断了三根肋骨,还有轻微的脑震荡,现在也躺在医院里。
短短半个月,家里三个顶梁柱接连出事,好好的一大家子,瞬间就垮了。家里的亲戚都慌了,说这是撞了邪,找了好几个所谓的先生来看,有的说奶奶的坟地风水不好,有的说家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钱花了不少,可一点用都没有,怪事还是一件接着一件。
更让苏灵恐惧的是,她自己也开始看见东西了。
从奶奶下葬的第七天开始,她每天晚上睡觉,都能感觉到床边坐着一个人。一开始她以为是自己太想奶奶了,出现了幻觉,可后来,她越来越清楚地看见,那是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佝偻着背,就坐在她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她看,一看就是一整夜。
她一开始以为是奶奶的魂回来了,可后来她才发现,那个老太太的脸,根本不是她奶奶!那张脸皱巴巴的,眼睛是两个黑洞,根本没有眼白,嘴角还咧着一个诡异的笑,看得她浑身发冷,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她把这件事告诉家里人,可家里人都说她是压力太大了,出现了幻觉,没人信她。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那个老太太,已经开始白天也跟着她了。她上班的时候,能看见她站在公司的玻璃门外盯着她;她走在路上,能看见她跟在自己身后;她吃饭的时候,能看见她坐在对面,死死地盯着她的碗。
除了她,没人能看见这个老太太。
“我真的快疯了。”苏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手里的水杯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我每天都不敢睡觉,一闭眼就能看见她,我怕我再这样下去,会和我大伯、爸爸他们一样,出事的人下一个就是我。”
陈默静静地听着,指尖的烟燃了半截,积了长长的一截烟灰。他的目光落在苏灵的左肩,那团黑影此刻已经显出了一点轮廓,正是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的样子,正贴在苏灵的耳边,像是在说着什么。
就在这时,陈默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了起来,是张磊发来的消息。
“陈默,赵建国抓到了,人在审讯室,全招了,三十三年前的案子彻底破了。林晚红的公道,我们给她讨回来了。这次真的谢谢你,改天请你喝酒。”
陈默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一个“嗯”,又把手机放了回去。
林晚红的冤屈终于洗清了,凶手伏法,她的怨气也该彻底散了,能安心去该去的地方了。可眼前这个苏灵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你奶奶下葬那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陈默抬眼看向苏灵,语气平静,“比如,有没有人在坟前吵架,有没有人动过棺材,有没有什么不合规矩的事?哪怕是再小的事,都要说。”
苏灵愣了一下,皱着眉仔细想了半天,脸色突然变了。
“有……有一件事。”她的声音有点发紧,“下葬那天,我大伯和二姑,因为奶奶留下的遗产,在坟前吵了一架。”
奶奶走之前,留下了一套老房子,还有几万块钱的存款,本来早就说好了,房子给儿子,也就是苏灵的爸爸,存款两个女儿平分。可下葬那天,大伯和二姑突然反悔了,说房子也应该三家平分,为了这件事,在奶奶的坟前吵得不可开交,差点动起手来,当时很多亲戚都在劝,闹得很难看。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苏灵的声音带着点后怕,“他们吵得最凶的时候,突然刮了一阵很大的冷风,明明是大晴天,那风却冷得刺骨,吹得人浑身发抖,坟前的烧纸都被吹得满天飞。当时我就觉得,奶奶肯定生气了……”
陈默没说话,指尖的烟终于燃到了头,他把烟蒂摁灭在满是烟灰的烟灰缸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在逝者的坟前争吵,惊扰逝者安宁,确实容易引来怨气,可顶多是让家宅不宁,绝不会招来这么凶的煞,更不会让接二连三的人出意外,甚至要人性命。
这根本不是逝者的怨气,是有别的东西,借着这场争吵,缠上了他们一家。
而且这东西,目标很明确,就是要让苏灵一家,家破人亡。
“你家现在还有人住吗?”陈默抬眼看向苏灵。
“没……没人了。”苏灵摇了摇头,“我爸妈住院之后,我就不敢在家住了,这几天一直在酒店住,可就算是在酒店,我还是能看见那个老太太,她总能找到我。”
陈默点了点头,起身拿起了挂在门后的外套,伸手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把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桃木匕首,放在了口袋里。
“今晚我跟你回你家看看。”他看着苏灵,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那东西的根,应该在你家里。不把它找出来,你就算跑到天涯海角,它都能跟着你。”
苏灵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真的吗?你真的愿意跟我一起回去?”
陈默拉上外套的拉链,淡淡开口:“我只帮你查清楚这东西的来路,能不能彻底解决,要看它到底是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