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临江市的雨下得又急又密,砸在老旧侦探社的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我叫陈默,今年二十五岁。
在这条连导航都经常迷路的老城区里,我守着一间连正经招牌都没有的小破店,对外叫私家侦探,实际上,接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活儿。
别人查婚外情、找丢失宠物、处理商业纠纷,我不一样。
我查的是正常人看不见、摸不着、连警察都无从下手的东西。
三年前一场连续七天不退的高烧,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一趟之后,我这双眼睛就变了。
不是变得多厉害,也不是什么开天眼通阴阳那么玄乎,就是能看见一些不该留在世上的东西。
有时候是停在出事地点不肯走的魂魄,有时候是附着在旧物上的执念,有时候,就是一团模模糊糊、让人浑身发冷的影子。
这玩意儿没给我带来财富,没带来名声,反倒让我活得比谁都谨慎。
不敢跟人深交,不敢随便表露异常,更不敢在普通人面前乱说话。
说多了,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骗子。
我唯一的慰藉,就是桌上这包快空了的烟。
案子越怪,我抽得越凶。
短短三年,我帮市局破过七桩悬案,其中三起是失踪案,两起是陈年旧案,还有两起,连刑侦队都束手无策,最后只能悄悄找到我头上。
我从不主动揽事。
可有些事,你不想碰,它也会主动撞上门。
就像今天这个雨夜。
“哗啦——”
一声刺耳的响动,侦探社那扇本来就松垮的玻璃门被人猛地推开。
冷风裹着雨水一股脑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我抬眼望去,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高大男人。
警服紧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脸色黑得像锅底,一双眼睛里全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慌乱。
是张磊。
市刑侦大队的大队长,也是我为数不多敢说实话的人。
整个市局里,真正知道我这点“本事”,还愿意跟我合作的,只有他一个。
我没起身,只是指尖夹着烟,慢悠悠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散开。
“张队,这么大雨,不去守着你的案子,跑我这小破地方来淋雨?”
张磊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他平时不是这么冲动的人。
能让他慌成这样,说明事情已经严重到超出正常刑侦的范围了。
“陈默,别废话,跟我走。”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连环的?”我直接问。
张磊瞳孔一缩。
“你知道?”
“猜的。”我把烟摁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你这种表情,这种语气,除了连环命案,没别的能让你这样。”
我站起身,从门后拿过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顺手把剩下的半包烟塞进口袋。
不管去哪,有烟在,心就能稳一点。
“到底什么情况,路上说。”
张磊见我肯动身,紧绷的脸色稍微松了一丝,却依旧沉重。
“三个月里,第三个了。”
他一边拉着我往外走,一边压低声音快速说道。
“全是独居男性,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五岁之间,家境普通,没仇家,没外债,社会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现场全部是密室,门窗从内部反锁,没有撬动痕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指纹,没有脚印,连一根多余的头发都找不到。”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的暖气也驱散不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
“死因呢?”我问。
“法医初步判断,都是突发性心脏骤停。”张磊发动车子,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水痕,“看上去,就像是正常猝死。”
我嗤笑一声。
“突发性心脏骤停,连着死三个?还全是密室?张队,你信这种鬼话?”
张磊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我当然不信。”他咬牙,“可我拿不出证据。所有科学手段都查不出来,监控、现场、人证,全都一片空白。”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让他崩溃的一句话。
“最怪的不是这个。”
“是他们死的时候,脸上全都带着笑。”
“不是正常的笑,是那种……又恐惧,又痴迷,又解脱,又诡异的笑。法医说,他干这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人死之前会是这种表情。”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雨夜。
独居男性。
密室。
无痕迹。
心脏骤停。
死前带笑。
所有特征凑在一起,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这不是人干的。
至少,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
“地址。”我睁开眼,声音平静。
“望江小区,老楼,六楼。”
车子在雨夜里飞驰,穿过半个城市,驶向那片藏在繁华背后的老旧居民区。
望江小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墙皮脱落,电线杂乱,路灯坏了一大半,只剩下几盏昏黄的灯在雨雾里苟延残喘。
楼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名警员守在旁边,脸色都不太好看。
看见张磊带着我过来,他们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让开一条路。
有些人知道我。
有些人不知道。
但他们都清楚,但凡张队亲自带来的人,一定有特殊用处。
楼道里又黑又潮,弥漫着一股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
越往上走,那股阴冷的感觉就越重。
不是天气冷。
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我走在楼梯上,脚步很轻。
每一步落下,都能感觉到暗处有什么东西,在静静地看着我。
六楼。
警戒线直接拦在了门口。
一股比楼道里更重的寒意扑面而来。
我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里面除了法医和警员,还有谁?”我问。
“没了。”张磊道,“现场保护得很完整。”
我点点头,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普通的两室一厅,装修老旧,家具也都是用了很多年的老款式。
茶几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玻璃杯,里面的茶水已经凉透。
沙发缝里掉着电视遥控器,旁边散落着一本杂志。
一切都显得再正常不过。
就像一个普通男人下班回家,安安静静待着的样子。
唯一不正常的,是客厅正中央的那具尸体。
尸体上盖着一层白布。
轮廓清晰,是个成年男人。
法医已经做完初步检查,站在一边,脸色苍白,看见我进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毫无头绪。
张磊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更低:“要不……别看了?场面有点……冲击。”
我没理他,慢慢走到尸体前。
有些东西,必须亲眼看见,才能确定。
我伸出手,抓住白布的一角。
然后,猛地掀开。
死者是个中年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棉质睡衣。
真正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脸上的表情。
双眼圆睁,瞳孔放大,五官扭曲,明显是受到了极致的恐惧。
可偏偏,他的嘴角却向上扬起,弯成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可以说甜美的弧度。
恐惧到了极点,却又带着一种病态的满足。
就像……看到了什么让他心甘情愿放弃生命的东西。
我盯着那张脸,心脏轻轻一沉。
错不了。
这是被灵物诱惑致死的典型样子。
就在我目光落在死者眼睛上的那一瞬,一道淡淡的、半透明的影子,缓缓从尸体上坐了起来。
是死者的魂魄。
他保持着死前的姿势,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一阵阵“嗬嗬”的声音。
那是绝望的嘶吼。
是无尽的恐惧。
可在场所有人,除了我,谁也听不见,谁也看不见。
他们只看到我站在尸体前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张磊紧张地问:“陈默,怎么样?你……看到了?”
我没回答。
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道魂体上。
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目光。
那双空洞、透明的眼睛,猛地转向我。
下一秒,他毫无预兆地朝我扑了过来!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穿透我的身体,像是整个人掉进了冰窖。
无数破碎的画面、片段、声音、情绪,像潮水一样疯狂涌入我的脑海。
黑暗的楼梯。
吱呀作响的声控灯。
一双鲜艳得刺眼的红色绣花鞋。
女人轻柔、却又带着诡异诱惑的低语。
还有那种深入骨髓、让人无法抗拒的……满足感。
“呃——”
我闷哼一声,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头痛欲裂,浑身发冷,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张磊吓了一跳,连忙扶住我:“你没事吧?”
我摆了摆手,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包烟。
抖了两次,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打了三次,才勉强点燃。
深吸一口,辛辣的烟草气息冲进肺叶,那股快要窒息的感觉才缓缓褪去。
我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道魂体在房间里飘荡了几圈,光芒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执念散了。
人,也就真正走了。
我把烟夹在指尖,看向张磊,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
“凶手是个女人。”
张磊眼睛瞬间亮了:“真的?你确定?”
“确定。”我点头,“我看到了她的影子,也看到了她的鞋。”
“她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仇,更不是随机杀人。”
“她在找一样东西。”
“或者说,她在找某一个人。”
张磊脸色一变:“找什么?找谁?”
“现在还不清楚。”我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幕,“但我能肯定一件事。”
“她没有离开这栋楼。”
“她还在这里。”
“而且,她的下一个目标,已经选定了。”
话音落下。
整栋老旧居民楼,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连外面的雨声,都像是被隔绝了一样。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一步一步,轻轻踩在楼梯上。
笃。
笃。
笃。
很慢,很轻。
却像敲在每个人的心上。